《梅子青时节》四方灵

5、第 5 章

　　夜晚，已过三更，所有的房间都静默着。
　　玲儿一身夜行衣，遮着面容，脚步轻盈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掩上门。
　　这个府不算大，也至少有二十几所房间，除去柳彬和下人们的住房，就剩下不到十间。到底外番进贡的东西能藏在哪里呢？玲儿思量着，下人们的住房都在北面，围绕着柳彬的房间。南面却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头住一间房，剩下的房子又是？看来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只有一间间去搜了。
　　玲儿轻推门，仔细检查着每一个房间。带有着神偷与生俱来的细心和谨慎，寻找着每一处有可能的暗门。
　　她得到隐身在宫廷多年的线人透露，皇上每年都会把各种外番进贡的稀有珍宝和药材秘密的送往一个地方。关于这件事，宫里流言很多，大多数都认为是皇上把东西送给了自己的私生子。那私生子见不得人，进不了宫，所以皇上才送这么多好东西来弥补。但传言毕竟是传言，不可轻信，只是玲儿今日亲耳听见柳彬口口声声说父皇，才想到这传言必有依据。
　　为了这一点线索，她费了好大周折，用了很多人力，才能成功跟踪到侍卫，发现这个地方。就凭她花在这件事上的那么多心血，她就不能空手而回。而一旦她成功，她就能有资格接管妙手派，也再不会被人质疑她的能力了。
　　突然，她看到一个房间里有十几口箱子，整齐地放在一起，旁边还几个墙柜，上面全是硕大的珍珠和剔透的玛瑙。她的目光被一个幽幽泛着绿色的夜明珠吸引，轻轻抬起手，缓缓地想触碰一下那火似的绿。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颜展元嘲弄似的看着她，他早想到她是为了这个而来。
　　玲儿一惊，手颤抖的差点碰下那颗夜明珠。心里正懊恼着，都怪她太心急，居然没发现有人接近。她冷静下来。
　　“小心点，那颗夜明珠碎了，你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颜展元轻笑着，这回既然来了，他就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你，你没有一次不在我将成好事的时候不出现的。”玲儿转过头，回复了自信，摘下面纱，嘴角勾起了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微笑。
　　“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今天就会让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出现。”颜展元没有多说，抽出剑，直逼玲儿的咽喉。
　　玲儿没有想到他说话间就出招杀人，仓皇躲开，马上抽出长袖，用暗劲抵御。这回暗探梅园没带任何兵器，她后悔着，想着自己如何脱身。
　　打斗逐渐激烈，玲儿体力不支。妙手派的人擅长的是灵活和技巧，本来武功就稍显薄弱。再加上颜展元力道勇猛，马上玲儿就被逼得毫无退路。
　　一顺劲儿，玲儿躲避不及扑倒在椅子上，椅子裂开，发出一阵声响。
　　颜展元一皱眉，“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就这样被下人们发现吧，他们看见你这身打扮肯定会把你当贼抓起来的，那时你颜面何存呢！”思量着，如果今日解决了她，明天就直接跟柳彬说她是不辞而别，那样柳彬就不会太伤心了。
　　玲儿拼尽全力支撑着，喘着粗气，原本无心听他调侃的话，但却灵机一动，有了对策。她使劲儿抵抗，声东击西，趁着轻功出神入化，窜出窗外。
　　颜展元一愣，“想跑？”随即跟了过去。
　　玲儿没奔向大门，反倒往里跑去。
　　“你要干什么？”颜展元一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玲儿站在柳彬的房门前停住，回头看着刚追赶来的颜展元，一种胜利涌上心头，她笑了，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这也是她父亲的名言，至理名言。
　　“别那么大声，吵醒了少爷你也不想。”玲儿信心满满，这个弱点是她来的第一天就已发现的，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现在也该换个人担心了。
　　颜展元一阵寒气涌上心头，脸色微微发白，却故作镇静，“你想威胁我？”
　　“威胁不到吗？”玲儿又显示出那诱人的微笑。
　　颜展元沉默着，眼睛直逼玲儿，如果用眼神就能杀死一个人，他情愿付出永远失明的代价。
　　玲儿喘口气，现在该她出条件了，“你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朋友做出这种事儿吧！他那么信任我，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对这个世界失望啊？”
　　“你也知道他那么信任你，他真的把你当成了朋友，你忍心这么做吗？”颜展元只能以情动人，虽说他并不抱希望，但他想柳彬对她的真挚她能感觉出来。
　　“不想不代表不会这么做，我从小到大就没做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但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我，不会是别人。这回也一样，我只有做了，换成可以出卖价格的东西了，才能知道值不值。”玲儿回忆起过去，满是死寂一般的情景，只因为她有着一个作掌门的爹。
　　颜展元叹口气，又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但他却不能同情她，同情她就等于伤害自己，他还没忘柳彬的快乐就握在她手上。
　　“呵，跟你说的也够多的了。我只想问你，你忍心让柳彬知道我的身份吗？他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无所谓，但他却是你的主子。主子有事，奴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保护不了他，你也很难交差吧！”主子的主子是皇上，相信颜展元也不会不惧，没有人会不怕。
　　颜展元一阵冷笑，他还以为玲儿已经看出端睨，原来只是因为皇上。唉，谁知道如果没有皇上他还是一样的投入，如果有皇上他也不会有更多一分的努力，因为，他随时随刻，都已经尽了全力。
　　“你又想怎么样呢？”颜展元苦笑着，无论过程如何，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第一天就跟你说过，让你不要管我的事儿。现在我也还是这一句话，只要你不插手，我不会伤害这里的每一个人，伤害他们对我也没好处。”玲儿不禁把声音放大，让颜展元有压迫感。
　　颜展元抿着嘴，皱着眉，好久，“你走吧！”
　　“最后别忘了提醒你，如果我有一天有什么不测。你的主人，就不是伤心的事情了。”玲儿笑了，她必须保证自己回去后安枕无忧，也必须让颜展元有投鼠忌器的感觉，否则她这两天会很不安稳。她轻轻的离开，如同来的时候。
　　颜展元没有回头，却缓缓打开门，看见柳彬依然熟睡的面孔。那颗心隐隐的疼痛，隐隐的温暖。
　　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只有柳彬却还在依然保存着天真，那份单纯是他一直割舍不下的，藏在最深处的，最珍贵的东西。他在乎的太多，太细，也因为太在乎反而却保护不了。他放任了玲儿，虽然明知结果他还是要失去，却不能不放任。他无奈，却不能允许自己无能为力。为了这张笑脸，他赌进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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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元，市镇里这么热闹啊！”走了几个时辰的路，柳彬虽然劳累，但却忍不住兴奋。
　　“是啊，我也很久没到这里来了。”颜展元吸着这独属于市井的流俗的味道，全身放松的说着。这里虽然嘈杂，却没有府里的冷漠与阴暗。
　　“小元，那个是……”柳彬拿起了一家的泥彩娃娃，好奇着。
　　“那是给小朋友玩的玩具，是女孩子喜欢的。”颜展元笑着，但却觉察到了空洞。皇上虽然给了他一般人所没有的，却唯独遗忘了童年。
　　“噢，这样啊……”柳彬放下那泥娃娃，脸上始终挂着笑，只是心，空空的，他的世界一片苍白。
　　“少爷如果喜欢，可以买下来。问他这个多少钱，再给他银两。”颜展元细心的体会到那不曾表现出的感情，慢慢的教他如何与这社会接触。
　　“嗯，记住了。”柳彬谦虚着。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过了几条街，只是那份新鲜感还没有消退。
　　“小元，你看……”柳彬眼前一亮，前面一条拱形的桥越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桥身被鳞波映得一闪一闪的亮，那颜色，配上夕阳下山的暗红，顿时晕成一片。就像通往天堂的路就在眼前，而想不想走进去就在自己。
　　柳彬迷茫着，突然心中一震，眼神不由得随着一个地方而动。一时间，忘了自己，忘了周围所有的人。那颗心，渐渐圆满。
　　这景色，这红晕的云彩，像极了天堂最高的地方，余凝儿站在拱桥的最高点，扶着石柱，眼神静寂的欣赏着如此美景，嘴角不由得牵起由衷的笑意，她还不曾知道自己笑时是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任凭夕阳温暖全身，轻轻的长叹一口气。如果，如果这件事完成了，她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呆在这么美的地方，这么美的人间，是不是真的就可以永远不再那么累，那么冷，那么寂寞。
　　她想着伍爹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这次行动一旦结束，你就可以从此脱离杀手生涯。她盼望着这一句话，盼望着这句话实现的那一天。根据伍爹的交待，那位皇室失落在民间的皇子应该就在这个镇上，皇室人的生活习惯和平民百姓不一样，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看来这个镇上一时是不能离开了。
　　余凝儿喜欢这个镇，只是任务完成以后她就不能再呆在这个镇了，她不想到任何能勾起旧忆的地方，她要好好的看看这个镇，虽然她会让自己相信下一个地方会更好。
　　突然，她的神情一冷，杀手的直觉最敏感，她感觉到有人的目光。睁开眼，朝岸边的人群望去，顿时心里一紧，这种眼神，这种感觉，好熟悉。她愣住了，一时移不开目光，一时又不明究理，只是潜意识的在贪图这份熟悉，这份好久以来都曾失去的，内心的，归属。
　　柳彬呆呆的望着，当他和余凝儿的眼神交结的时候，他的心跳着，那种活跃着的悸动让他异常紧张。余凝儿披着夕阳的那张脸，不经意的，却烙进了他的心，那是个天使，是他突然想拥有的天使。
　　余凝儿笑了笑，强迫自己回避目光，那单纯而直接的眼神让她心慌，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份单纯太过透明，那种一尘不染的气质让她自残形秽。她无法再呆下去，她下了天桥，混入了人群。
　　柳彬看不到她，一阵落寞，就像丢失了好久的东西又突然不见。
　　“少爷，天桥是很美，但我们也该回去了。”颜展元看着柳彬呆呆的表情，以为他只是累了。
　　“小元，我们在这儿吃完饭再走吧！”柳彬不知为何，只想在这个镇多呆一会儿。
　　“好吧，我带你去一家干净而且味美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颜展元看着柳彬的脸，笑笑说，也是，没有力气怎么又能走几个时辰的路再回去呢！
　　踏上酒楼，柳彬一直都神情恍惚，颜展元正想选一处清静的地方。
　　“小二，上几盘常做的小菜，一碗米饭。”靠边的客人背对着柳彬，如是说道。
　　那声音清冷而寂静，柳彬不禁看过去。那身白衣，那个背影，恍然是天桥上的那个人。
　　柳彬一阵欣喜，向那桌子走过去。颜展元呆了呆，连忙跟上。
　　“又见到你了。”柳彬打了声招呼。
　　余凝儿一惊，又是那个人，那微笑的眼神，她抑制住心情，冷静下来。
　　“少爷……。”颜展元惊讶着，柳彬怎么会主动向一个陌生女子打招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少爷？余凝儿看了看柳彬，思索着：原来这个人在这个镇上也是有身份地位的。
　　“我们见过面。”柳彬依然看着她，却惊坏了旁边的颜展元。
　　颜展元诧异至极，少爷才出来怎么就见过这个女子？
　　“是的，在桥上，我们见过。”余凝儿笑笑，突然想到她可以利用这个人在镇上的身份来调查她所需要的，毕竟这个人比她熟悉这儿的地形，熟悉这儿的人文。虽然她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是有私心，是不是真的那么理所当然。
　　“这张桌子没人，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共用一桌。”余凝儿客气的说着。
　　颜展元正想找个借口推辞了，却不料柳彬已经坐了下来，没办法，他只有硬着头皮的点了几样菜，他只想早点吃完，早点回去。这位女子太过完美，特别是身上的那种气质和柳彬有种相同之处，他担心，他一直在担心。
　　余凝儿仔细注意着颜展元的神情，用心的对柳彬说，“既然我们这么有缘，索性就交个朋友吧！”
　　“好啊，那，那怎么称呼你呢？”柳彬有些迫不及待，好像余凝儿不开口他也要这么说似的。
　　“余凝儿，凝固的凝。”她爽快的答道，她知道如果要交一个朋友就必须得真诚，最起码在小事上就不能骗人，只有这样才能够取得别人的信任。
　　“我叫柳彬，你以后叫我彬就行，我希望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柳彬开心极了，他又有了一个朋友，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寂寞了，他忽略了全身那种异样的感觉，忽略了这不是一个一般的朋友。
　　颜展元无奈的看着事情的发生，他希望柳彬能交到很多朋友，很多能让他感到幸福的朋友。但又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位女子不是个俗人，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的正常，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了，是不是内心还是放不开，所以才会怀疑每一个与柳彬有过接触的人，他沉默着。
　　“那这位是……”余凝儿看着颜展元，询问着。
　　“他也是我的朋友，不过平时总还是习惯少爷少爷的叫了。”柳彬说着，没有觉查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痛。
　　颜展元见说到自己，努力的撑起礼貌的微笑，看着柳彬的眼神复杂而隐忍。
　　余凝儿仔细观察着，把收获藏在眼底。
　　“凝儿，你是这里人吗？”柳彬想如果她是这个镇上的人，他就能时常来到这里看到她了。
　　余凝儿的眼光闪了闪，她疑惑是不是柳彬已经听出了她不是本镇上的人才有如此问的，小心老道的回答着，“我是一个异乡人，最近窜亲戚才来到这里小住的，没想到遇上了你，真是有缘。”
　　颜展元看见刚才她的眼光闪烁，诧异着。
　　　“噢，这样啊！那我们成为了朋友，是不是就能经常见面啊！”柳彬是指如果她回到了自己的家以后。
　　余凝儿笑了，重新看了看他，居然才发现他几乎单纯得一尘不染，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当然可以啊，朋友是用来互相关心帮助的，不见面怎么成朋友啊！”
　　“那你明天还会来这儿吗？我在这儿能找到你吗？”柳彬已经不满足于今时今日，他忽略了这个细节。
　　“那这样吧！今天天色已晚，你我一见如故，有些话也不能尽兴，我们就约明天吧，明天早点，我们还在这儿见面，如何？还是这张桌子，我会事先把它定下来的。”余凝儿利落的决定，正好她的事儿也不好太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