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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同一个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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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下雨的天气,离墓地不远的林子。
“旭,现在佐伍死了,丞相的位置就是你的。”一个人诚恳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们都被雨淋得全身湿透,却也没有想要避开的心情。
“旭,等你做了丞相以后,我们就离目标不远了。”那男子试图想挑起仇旭旧日的野心,反复强调着他们以前共同的理想。
“放心,我曾经跟即将成为皇上的太子打过交道,发现他只不过是个不能自主的娃儿,凭我和他的关系,让他做几件事还不难。”越说越兴奋的语调里渐渐透露出无望和不甘。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无动于衷地享受这雨水的洗礼,对他的话提不起一丝兴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一生都是为了眼前的人,为了那个共同的梦想,如今,如今他只感觉到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茫无目的的徘徊。他笑了,不得不扩大笑容,他要改变这种气氛,“要他成为傀儡很容易,那时我们就可以通过他实现一切。”他的笑并没有改变什么,甚至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他笑不出了,看着仇旭还像刚来时那样望着前方的墓地,他快疯了。
仇旭已经回不去从前了,他彻底地把他扔下,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他无法如何都找不到的世界。他不相信,他一直仰慕的,敬畏的人会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他跪下来,不顾地上的积水泥泞,微一扬起那张刻着深深的痛苦的脸,闪光乍现,照亮了整个世界,是他,那个在佐伍身边一直衷心耿耿的人,飞恍。
“旭,八年前你救过我一命,让我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自那以后,我忘却了所有记忆,所有我不堪回首的一切。只想着和你在一起出生入死,想着为了你的梦想而奋斗。那是我这八年来重新生活的意义。我一直都是只效忠于你的,你让我做佐伍的心腹我做了,你说你要改变整个社会,要得到全天下最大的权利,我也为你做了。现在,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天下马上就是我们的了,你为什么不再回头看我一眼,为什么?”他愤怒了,仇旭的心境他不能了解,他只想起以前他们都是站在同一线上,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同一目的,而在最后他们就快取得胜利的时候,旭却退出了,却没有带他一起走。
仇旭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飞恍,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忠于我的手下,现在,你更清楚,我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告诉我,该怎么办?”
刚才他望着伍爹的墓地,不是因为他还存在着一丝感恩,而是,他知道凝儿去了那里。
这几天,他一直都把发生的事看得比谁都清楚。飞恍告诉他寝宫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知道凝儿动手了,为了他的死。其实,他可以去阻止的,他只要说,他还活着,只要告诉她,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她幸福,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他知道他会害凝儿痛苦一辈子,但到底他还是没有现身。怕吗?怕什么呢?
在这儿他几乎天天可以看见她,看见她失了魄一样每天来上坟,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吧!他真的很想死的是自己,来换回皇上的一条命,那他就可以弥补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后悔。
但,什么都已注定,就连现在,他也依然无法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还活着,可以照顾她,让她不再糟蹋自己。他真的很怕,他无法面对她,哪怕是凝儿真的有一天会死在他的眼前,他也无法现身,让她知道她信错了人。这是他牺牲一切都要保存的一分天地,仅有的天地。
又下雨了,凝儿又去了。雨那么冷,风那么强,他还只是无助的担心,无法自救。
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能做什么,他需要有一个人来告诉他,告诉他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他对掌握天下已经失去了兴趣,但,只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他还应该这么做,那他就会去做。他现在已经无欲无求,他必须找到一件事让自己在生命的长河里走下来,走到老,走到死,只要还能有这么一个人需要他。
“旭,你应该穿上一品的朝服,在万人之上做丞相,然后就是皇上,就可以施展我们的梦想。”飞恍笑了,虽然他不愿见到仇旭此时的茫然软弱,但至少现在已经冲出了沉默的范围。他有信心让自己可以拿命去换取的人恢复往日的孤傲,冷静。
“……是吗?”仇旭决定不去想,不去想已经错了的事。他现在准备听飞恍的话,哪怕自己已经是个傀儡。
“是。我们该回去了。”飞恍站起身,向他走去,他们现在必须回去了。
仇旭眼里自然寒光一闪,那是与生俱来的霸者风范,飞恍不自觉得后退几步,心中的喜悦慢慢上涌,这才是他一直敬佩的人啊!冷酷,却也的确是救了他的人。
也许,仇旭已经和他是在两个世界了,这无法追悔,但他还是需要他。没有了仇旭,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一直以为是重生的心情,就都不复任何意义了。
电闪,再一次照亮了两人苍白的脸。雷鸣,再一次击碎了仇旭那崩塌的心防。
雨丝毫没有渐小的趋势,因为它没有情,不懂得适可而止。风,似乎却停下来,周围静寂了许多,清晰的雨声孤独的响着,仿佛整个通宵都在它们的伴奏下缓缓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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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漠然坐在窗边,刚刚把早上颜展元打开的窗口关上,却依旧呆在那里不动,仿佛在透过橱窗看清外面的景色。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那儿仔细体会着当初颜展元打开窗迎接第一缕署光时的心情,很复杂的心情,她无法去说出来,却那么明白的体会到,他如果今天看不见余凝儿,是很难回来了。
寂漠然走回方桌,看了眼早已枯干的茶杯,又看了眼似乎很安稳的彬,不禁叹口气。整整一天,她始终没离开过这里半步。柳彬似乎自己也不愿再醒来,因为他看不到他想要的人,所以今天格外破例的一迳沉睡,也让她省了不少心。
但现在,她却有点坐立不安,是因为外面的雨太大吗?她向来不怕雷雨天的。
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一瞬,寂漠然竟然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归位过。
“你还没休息?”颜展元推门而入,不算惊讶的问着,丝毫不曾在意自己那一身湿漉漉的衣服。
“你先把衣服换了再说。”虽然听到脚步声的拖沓时,她就应该想到的,即使想到,还是不免要担心,他的伤还没全好。
“嗯。”颜展元微笑着,看了眼床上的人,进了内室。
须臾,寂漠然端上了一壶温热的茶,走到方桌,放平上面的瓷杯,缓缓倒入涓细的流水,清彻而呈黄。偶有几片茶叶顺流而下,在杯里打几个旋儿,翻腾出两点泡泡。杯已满,漠然停下动作。
此时,颜展元走了出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其实被雨淋到也不至于口渴,他只是十分怀念它的温度,暖暖的,却不灼人,让他恨不得一口饮下所有来温暖他那由里至外都很冰冷的躯壳。
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漠然时,老夫妇为他准备的饭菜,那么烫,却温暖。想想,其实根本就没过多久,应该只有几个月吧!只是如今却感觉那么遥远,仿佛是上辈子残留下来的记忆。如今,他觉得他跟漠然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寂漠然还未放下手中的茶壶就继续再为他注满瓷杯,依旧那缓缓的动作,优雅地欣赏水流的速度,水流的无情。
颜展元看着那茶叶在杯中被旋涡冲得游了几游,最终,水满,它落在了最低处,那才是它一直的归宿,哪怕曾经游得多远,遇到过多大的风暴,却只有那一小处才能最终容纳它,除掉它所有的不安定。喝了两口,比第一次放缓了速度,那茶叶就经过他喉咙到了最深处,“你泡的?”其实答案不会有别的,但他还是喜欢听她说,哪怕只有一个字。
“嗯。”寂漠然不知道她的茶泡得怎么样,她只是遵照自己的习惯,让原本属于茶的苦涩完全释放出来。也许会有人觉得她的茶很苦吧!但他没这样说,她很高兴。她不需要太多人了解她,只要他能,就够了。
“我见过她了。”颜展元不等她问,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她是不会问的,虽然也许也很想知道结果。
“但她不肯来,她那种心情我无法理解。她居然可以让退缩和胆怯占据了她整个注满爱的心情。她的爱,现在只剩下浓浓的悔恨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颜展元不知道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她还会选择什么。也许,还是一样的结局。因为有些东西避不了,就只有面对。
寂漠然没有说话,但她在听,听得很认真。
“她可以等,可以拖,可以让自己心死。但彬不行,他一刻没有她都不行。我劝不了她,但彬可以,面对彬,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逃了。”颜展元习惯有什么事都跟她说,虽然她不会告诉自己该怎么办,但她却在分担,让他感到不那么孤独。
“你能不能预测他们的未来?”颜展元不想打没把握的仗,因为结果是他有可能承担不起的。
寂漠然露出一丝情绪之外的苦笑,“我想……可以。”无论现在的她有多困难再形成准确的预知,她还是很想为他做点什么,而不仅仅只是听他讲,眼看着他累。所以,她答应了。但是,却似乎忘了一件事,也似乎只是不想现在被提起吧!
“有困难吗?漠然?”颜展元看着她略显迟疑的脸,不由得想起几天前那莫名的虚弱。他无法放心,他不想失去她。无论怎样,如今的路只有一条,而他也只想让自己放心而已,他不该提出来的。漠然不能拒绝他,难道他就可以这么放任自己吗?
“不会,这不正是我的能力范畴吗?”看着他担忧的脸,寂漠然微笑地摇摇头,这种关心,看来她马上就要失去了,“不过……我只能明天告诉你。”今天她实在无能为力,面对她一直都熟悉的脸庞不时显露出的温柔,还有那双虽然锐利却脆弱的眼睛,她无法收回理智,无法用客观的心情去预测未来。
颜展元没有说话,看着她的坚持,他知道说再多也是多余,所以就任凭这一时的冲动渐渐蔓延整个世界。
寂漠然缓缓离开他,退了出去,几乎没有惊动到他,如果他不是十分的在意她的存在的话。
那一瞬,颜展元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这离去将是永远,永远地带走了他那颗心,空洞洞的,怅惘,落寞,竟有股想追去的冲动,但,却还是留了下来。
“彬,彬。”他现在已经不能允许再退缩了,他要叫醒柳彬,要让他接受。
闷,窒闷,这是柳彬醒来的第一个感觉,他的眼神已不再到处流离的找寻某个人的影子,但颜展元知道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忘记了。而是,而是那早就刻在了骨头里,已经不需要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眼神去追忆了,那个刺迹是抹不去,磨不掉了。
“……小元。”柳彬平静了许多,不再那么激动了,已经彻底失去希望了。
颜展元眼圈一红,出人意料的喉头竟发不出声音,“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柳彬看着他,那种熟悉的焦虑,熟悉的担忧,总是为了自己才发作出的情绪,“已经……没事了。”自欺欺人的话只为了还能给别人寻求些安慰,但泪水又再一次毫无顾忌的滑下来,冲洗着已经沉陷的面颊,仿佛这些被遗弃的晶莹从来就不曾离开过似的。
“彬……我已经见过余凝儿了。她现在,很糟。”颜展元注意着他的表情,如果还是无法承受,他也只能再一次让他沉睡了。他的心从未跳动的如此激烈,仿佛这激烈过后将是永远的沉寂。
“我……想……想去见她。”柳彬不由得说出心里一直希望的话,他只能去面对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一直都是别人在选择,他在承受。他不知道如果凝儿真的没有爱过他,或者已经不再爱了,那他……。他不能允许自己去想这个万一,那会摧毁他仅有的勇气,他已经决定去证实了。
他的灵魂失去了一半,不再完整了。他失去了父皇,那个他从小在梦里或在以后的生活中都一直盼望能带给他父爱的人。失去了,永远没有了,一起作陪葬的还有他的另一半生命,那个他一直用着灵魂,用着全部的身心来爱着的人。如今也没有了,不再来了,就算挽回也有不同了。
但他又怎能去死,他代表的不再仅仅是自己,还有颜展元,寂漠然,那关心他的人。作为义务,责任,作为补偿朋友的方法,为了想让他活下来,没有了他会感到伤心的人,无论怎样,他都必须活着。
“小元,……你带我去。”柳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过,就算了解,他也顾不得了。
“彬,你现在还不能起床,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颜展元可怜他的身体,更何况余凝儿现在也不能在了,只能是等明天了。
“明天?”柳彬恍忽的低喃着,明天,从何时起,他又惧怕起明天了?世事无常,明天,又有什么会发生?
“小元,谢谢你。”柳彬抬起头,虚弱地望着他。虽然他知道对方根本就不需要这句话,作为朋友,该牵连的都牵连了,一句道谢会疏远很多事情,但他已经找不到别的话,这句谢谢代表了他所有心情,所有想表达出的感觉。
颜展元一笑,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惊讶,有过很多回了啊!每回都这样,他的用心,只能得到谢谢,“是的,你真该谢我。想报答我吗?那明天见到余凝儿的时候,一定要争取到你以后的快乐,因为,她是爱你的,一直都是……。”
“她爱我?那……又为什么要骗我?”柳彬闭上眼睛,回想着当日的种种,凝儿也很无奈啊!这种注定的悲伤并不是只有他,不是只有他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只有一个凝儿,他又何尝想过要失去呢?
颜展元看着他,叹口气,身子缓缓的靠着床沿,逐渐放松下来,最近,他已经崩得太久,太久。最后看了一下让他安心的人,闭上了沉重的眼。
明天……余凝儿……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