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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闻 准备去州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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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顾通明顾君侯陡然听闻十三岁的昭苏想要入仕时,心中涌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惊诧,想问却又无从问起;昭苏自己更没想到,仅凭如此简单的一席话,曾外祖母就同意了取消婚事试探、托举顾二郎入政事堂随侍舅祖顾相国。
于是,亲眼看见曾外祖母写完一公一私两封信并分别交给家仆与武何两位卫长快马送往京都后,昭苏第二次冲进顾二郎所居小院,第一时间当面告知对方这个好消息,顺便邀功。
顾二郎初听闻时将信将疑,翻来覆去地拿话试探昭苏。直到顾通明的心腹姗姗来迟,一板一眼地告知此事,并仔细说明昭苏在其中发挥的作用,顾二郎这才深深拜谢昭苏。
这之后的顾二郎自然一刻都不想在江宁多待,三两日后便卷好包袱拜别曾祖与族中长辈,忙不迭入京去了。
前世困扰昭苏许久的这么一桩破事如此轻易便了结,昭苏自请科举入仕的事却干脆陷入了僵局。
诚然,昭苏想要入仕容易,想要尽快以科举入仕……也不难。只是顾通明身为昭苏的老师,怎么可能让昭苏如此胡来?十三岁的孩子,你读过几本书?通了几部经?而科举,或者说本朝的进士科,竞争何其激烈?
纵然你有些神仙手段,难道能抵得过旁人数十年寒窗苦读?
所以,恰如昭苏所预料的那样,她的曾外祖母对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予以了深深的批判与驳斥。十三岁的孩子,入仕,担纲国事?简直荒谬!
曾祖孙二人几次三番争执不休。由于昭苏执迷不悟,顾君侯最终还是妥协,给了昭苏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那就是,参加一场州学中的学子试。
顾君侯直言:如果不能在州学的几百名学生中拔得头筹,参加科举也只是丢人现眼而已。
此时情景尚在昭苏预料之中,然而很快,顾通明的另一条命令着实让昭苏一时无言。
“所以曾祖让我们全都去州学参试,都是因为你想要考科举?”顾五娘趴在昭苏的书案边缘,眯着眼睛问。
“大略如此。”昭苏不得不在顾五娘愤怒的目光中放下手中书卷,缓缓答。
“啊——”顾五娘痛苦捂脸,“曾祖眼里只有你!我们这些曾孙简直像是道旁捡来的……”
“一场考试而已,五表姐不想去便不去,何至于此。”昭苏随意答。
“我怎么敢?我怎么敢?”顾五娘眼中怒火更甚,却不敢发作,只是口中不停:“听说州学里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学生,还有四十多的老帮菜!我们去跟她们同考,岂不是注定要垫底?到时候我娘娘肯定饶不了我……”
“怎么会?长辈们很清楚我们的经传水平,五表姐你只要不是最后一名……”
“我就是怕自己是本场的最后一名啊!”顾五娘愤愤打断昭苏的安慰之语。
昭苏一时竟无言以对。
“既如此,五表姐还不趁现在多读几本书?对着我说个不停难道就有用?”昭苏没好气道。
“苏九!你、你这个罪魁祸首、冷酷无情!”顾五娘终于愤愤跑开。
昭苏身后的顾四娘见状前来打圆场:“九娘不要怪五姐莽撞,她也是一时情急……还望九娘原谅。”
昭苏回头,见顾四娘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于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四姐多虑了,我不会怪五姐的。”
顾四娘不再多言,环视堂中,顾五娘已经回到自己书案边,身边女使正在磨墨;顾六郎则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看书,就连方才他双胞胎姐姐顾五娘找昭苏说话时都不曾回头。见状,顾四娘心中轻叹一声,低头看书。
顾家这一代年轻人,行长行二的两位兄长都已经出仕,三姐前年也已经下过科场,过了解试,却在省试折戟,如今正在州学苦读。于是堂中只剩下顾家行四五六的三个已经束发的曾孙辈,以及顾君侯唯一的心肝肉,苏昭苏九娘。
昭苏心中很清楚,曾外祖母之所以勒令自己与顾家几位同龄人同考,一来是为自己遮掩,二来则是有意缓和晚辈之间的矛盾,三来也有督促几位小辈的意思,堪称用心良苦。
然而昭苏同样很清楚,按照自己的计划,最多两个月,也就是陪考州学两场月试,自己就能达到曾外祖母的要求,正式回京入学太学,然后准备参加今年秋闱。
自己与顾家这几位年龄相近的表姊表兄,这些勉强称得上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其实只有这么几个月时间来培养同窗之谊。
偏偏自己注定一心向学,忙碌之下,又能分出几分心思在交游之上?
……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每旬一次的休沐日。
顾宅里这处临时拼凑起来的家中塾堂,如今竟然已经诞生了一股向学之风。
前因后果其实很简单。
首先是外因。这处塾堂因为昭苏的要求,其实一无师长、二无考课,堪称无拘无束。然而第一日,顾君侯扶着拐杖于后窗遥遥一瞥,一举震慑堂中四对主仆;第二日亦然;第三日亦然。昭苏之外的三人因此学会了装乖,堂中秩序为之一肃。
其次是内因。塾堂之中作息全都仿效州学,早读,日课,晚书,一日有将近五个时辰都需安坐桌旁,堪称磨人。然而就在这种作息下,昭苏又或者说苏昭苏九娘,日日早到晚退,只要在堂中则必定在勤恳向学。晨读顾五娘顾六郎说小话时她旁若无人地诵读,晚课顾四娘顾五娘互传纸条时她在温书,除了每个时辰固定要抽出一刻钟出门走一走,一整天,她根本无一时一刻懈怠。而这种态度真是让三位阿姊阿兄惭愧以至于畏惧!昨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三人都想问问一旁专心致志的苏九娘:你这旬休还休吗?
当然这话最终没有问出口。今日旬休,天光晴好,四人无一到堂。但那三人晨间都是悄悄遣使人厮役前来探看过的,确信苏九娘没到才终于安心旬休。
至于昭苏?今次旬休,她早就与何卫长何清波有言在先,要去对方扶老济幼的地方亲眼看看。
此时此刻,马车在一处窄巷前停下,身着青竹纹绣锦袍的昭苏踩着马杌走下车,不离小心地陪伴在侧,方才前往窄巷中探路的不弃与武卫长当即迎上前行礼:“禀姑娘,护卫都已到位,何卫长也正在院中相候。”
昭苏正在环视四周,闻言随意一点头:“那就进去。”
同属江宁城中,比起顾宅所在的城南,隶属于城北的此地屋舍矮小而密集,除了主街铺有石板路,别的地方都是土路;与此同时,直接与主街相连的众多小巷都很狭窄,马车牛车驴车都无法通行。
区区一城南北,差距就如此之大,更何况整个天下?
昭苏心中微叹,脚步不停,一众女使护卫簇拥着她走进窄巷,两三百步路后,众人来到一处矮土墙围起来的院子中。
何卫长何清波见到昭苏,忙迎上前拱手行礼:“姑娘。”
昭苏略一颔首,然后环视四周。
院子颇为宽阔,一言就能看到一大排土屋,比起顾家宅邸,这些屋子自然显得极为低矮;进门左手边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枣树,距离枣树不远的檐下整齐地码着许多木柴;右手边则有一口井,井口处架设了取水的绞绳架,周围还专门用颇高的木桩围了一圈;旁边则是整齐的两畦菜地,上面种着莱菔、菘菜和一种芽苗尚小以至于昭苏认不出品类的蔬菜。
一眼望去,此地宛如寻常人家,很难想象这是一处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私人慈幼堂。
然而,一番打量下来,昭苏根本只看到了自己的护卫和使人,因此,她不得不指着门窗紧闭的一整排土屋发问:“何卫长,怎么不见那些被你救济的老幼?如若她们都在屋内,何妨出来一见?”
“回姑娘,这个……这些老幼的体貌、的确有碍观瞻……”何卫长支支吾吾道。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房舍,而是来看人。叫她们出来吧。”
“实在是、有些孩子身有残疾,譬如一只手有六根手指、譬如天生残缺一只耳朵……姑娘非要亲见,倘若受到惊吓……”
“我不怕这些。便是万一受惊,也绝不怪罪何卫长。”
话都说到此处,何清波当然无可奈何。他快步走到紧闭的门前,一把拉开,同时道:“都出来吧!不要推搡,也不要吵嚷。”
一群个头不高的小孩当先冲出门来,有几个干脆直直往昭苏这里撞,半路上就被护卫使人拦住;然后是年长一些的孩子,她们似乎有些怕生,大多低着头不敢看昭苏;最后是一群步履蹒跚的老人,大多满头白发,身上带着一股轻微的酸臭味,出了门也站得离昭苏远远的。
粗略一数,大约二十余人,其中孩童偏多,老人偏少。很明显,这些人很信任何清波,此刻都不自觉地看向他、靠近他。
昭苏在使人护卫的遮护下观察了一会儿,这些老幼很快从喧闹转变为窃窃私语,绝大部分小孩都在好奇地望着她。
“把准备好的饴糖拿过来,”昭苏吩咐道,“让她们站成一排,我来发糖,何卫长来介绍。”
“是。”何卫长拱手答。见姑娘面色平稳丝毫不曾受到惊吓,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于是护卫们半是指引半是扭送地将孩子与老人们排成一排,固定好,昭苏依次递上糖,何清波在旁一一介绍。
“这个孩子天生六指,生下来就被遗弃。所幸被人瞧见,送到了这里。今年他三岁。”
“这个孩子有兔唇,他娘养他到五岁,生了妹妹后就在集市上丢了他。他乞讨了几个月,最后到了我这里。数数已经过了六年了。”
“戴帻巾的这孩子生下来只有一只耳朵,她娘养她到两岁,哭着将她送到了我这里。今年六岁了。”
“阿计是这些孩子里面最懂事的那一个,又聪明,又细致,常常照顾姊妹兄弟、阿婆阿翁。只可惜七岁那年断了一只手,大难不死到了我这里。她今年十五。”
“草阿婆今年四十五,到这里两年了。她当年是自愿离开家寻死,因为家里孩子多,她已经干不了活,却又要吃饭,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所以九月里赤身睡在街头,侥幸没有冻死,到了这里。”
“许阿翁是第三次到这里了。他的儿子儿媳都很能干,也生了许多孩子。因为阿翁他已经干不动活,所以年成一紧就会被赶出来;等到他儿子儿媳养得起,就又会过来送钱送礼接他回去。这一回是他在这里待得最久的一回,大约快有一年半了,如今他还在天天念叨着儿子儿媳来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