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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假 前世,至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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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卫长顺着横排一个个介绍下来,昭苏一边听一边递糖,时不时有孩子或者老人主动搭话攀谈,昭苏全程都和颜悦色,即使对方话都讲不清楚也能耐心倾听。
那名断手的十五岁小姑娘接过昭苏的糖,忍不住道:“你真的是何伯的东家吗?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确实是他的东家。不过,你的何伯其实是听我长辈的命令来保护我。”昭苏答。
那个天生六指的小男孩才三岁,接过糖就塞进嘴里,然后含糊地说:“谢、谢姐姐。”
“不用谢。”昭苏笑着回。
只有一只耳朵的小姑娘接过糖,握在手里,并不吃,只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昭苏抬手捏捏她的脸,笑着答。
年迈的草阿婆嘴里已经不剩几颗牙,仍然含含糊糊地对昭苏打招呼:“姑、娘好……”
“阿婆也好。晚辈见过阿婆。”昭苏扶住想要行礼的阿婆,反过来回了一礼。
许阿翁的声音则显得中气十足:“姑娘啊,你不要嫌我白吃白喝,等我儿子儿媳妇来接我,都会补给你的!”
“我没有嫌弃。我等着阿翁的礼物。”
昭苏就这样一路递糖招呼攀谈,何卫长则尽职尽责地一一介绍,如数家珍。
一整排队列终于散得只剩下最后一人,此人是一个与昭苏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昭苏与她对视,一眼就能看见她澄澈的眼底。
这一刻,昭苏只觉一阵恍惚。
她的私心、迷茫、庆幸、恐惧、排斥、怜悯在心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结实细密的网。
面对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前世的种种纷乱嘈杂,又一次回到昭苏的眼前。
……
……
前世,至正十年秋,汴京城。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多事之秋。前不久官家急病、并于病榻上诏令久居江宁求学的皇长女回京,使得朝堂上下震动非凡。虽然官家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若官家有万一,当使皇长女即皇帝位。
然而,当这位消失十多年的皇长女终于姗姗来迟时,一个多月前病重难起的官家已经能够正常上朝视事。于是一时间,新生的皇长女派也好,占尽先机的先帝皇孙派也罢,朝野上下的投机之风为之一清。
就在所有人焦急地等待官家的圣裁时,宫门阙下闲置多年的登闻鼓被人敲响。这位敲鼓之人所告之事,则让仓促间升堂断案的京兆尹愣在当场。
敲鼓之人是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尚未束发的女郎,她自称是当今官家与已故苏皇后之女,状告如今已然入宫的皇长女乃是鸠占鹊巢、李代桃僵。
一时间。
京兆尹震惊!
朝野震动!
官家震怒!
整座汴京城都被这桩皇家私事震撼!
然而此事只是混乱的开始。官家震怒之下,这位敲登闻鼓的女郎立刻被收监。当然,没有人敢对她用刑。宽阔的贵人专用的牢房中,各路官吏对着她盘问个不停,而此人居然全程泰然自若,搞得办案的官吏心中直打鼓!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京兆府、大理寺、内侍省以及皇城司很快各自下派查案之人到江宁稽核案情,汴京城中更是物议如沸。
就在这时,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宫门阙下的登闻鼓又一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鼓之人是一名年约十四五的同样尚未束发的男郎,此人只敲了不到一刻钟的登闻鼓就被警觉的京兆尹拿下,彼时他的诉状才刚念了个开头。
对着京兆尹,此人昂然宣称,当年苏皇后所诞实为双生子,自己正是这对双生子姐弟中的幼弟,被亲阿姊排斥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认祖归宗,他愿意放弃皇位继承权,不与阿姊相争,只求一侯爵,富贵终老此生足矣。
京兆尹闻此荒唐之语,愕然当场。最终,其人捏着鼻子按流程将此事上达天听,官家见到奏章,却居然并未发怒,只淡淡道:“用心审。”
于是这第二位敲鼓之人被拖进大狱,严刑拷打。朝廷上下都拿此人当一个笑话看,一笑而过;此人诉状上的内容却居然插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全城,市井百姓无一不津津乐道。
一个半月后,前往江宁的各路人马返回汴京城,将查案所得一一禀告。官家听闻情状,召来枯坐宫中的昭苏,又传唤来敲登闻鼓的那二人,竟是要三司会审、当面对质。
官家坐在金銮殿上首,昭苏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一张雕花木椅上,京兆尹、大理寺卿、内侍省押班、皇城司管勾立在阶下,敲登闻鼓的那两位少年人则被押着跪在殿中。
此次时刻,那名女郎尚且衣衫整齐,那个男郎身上崭新的衣袍已经渗出了血迹。
京兆尹当先表示,他下派江宁查案之人没查到什么东西,但就在汴京城中,他探查了二人敲登闻鼓前的住处,又比对字迹找到了帮写诉状的人,发现那名男郎本是京兆人士,此次冒认皇亲确乃讹诈。
左右闻言皆嗤笑。
大理寺卿随后表示,她的下属前往江宁城后,携敲登闻鼓二人的画像满城寻找认识此二人的人,又拜访江宁城中与顾家有交往的富贵之家,皆不识此二人,可见此二人皆为假冒。至于这名女郎的真正身世,大理寺众人只能勉强从雅音习惯中辨别出此人大约出身河南中原之地。
周围人闻声皆肃。
内侍省押班接着表示,她所派宫人内侍遍访进京路上各方城防、关隘、驿站、渡口,大致寻到了这位冒认皇亲的女郎的进京之路,并按图索骥找到了此人的家乡与籍贯,正是京西北路蔡州褒信县人士。至于此人为何如此铤而走险,则是有好事之人暗中告知此人其面貌与、与官家生得颇为相似。但这好事之人具体为谁,这位大押班并未查到。
至此时,殿中已经安静到落针可闻。
兼任皇城司管勾、本职为官家身侧亲信内侍之首、掌管入内内侍省的大押班正要出列发言,却被官家摆摆手打断。
众人瞩目之下,这位不到四十岁的官家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昭苏,问:“阿宁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话?”
全程低着头、一动不动宛如木头人的昭苏闻言讶然抬头,扫视下方众人一眼,起身,对着官家叉手一礼:“小人多谢大人爱护。”一礼毕,又转头看向阶下朱袍紫袍四人,微微躬身:“京尹、寺卿与两位押班辛苦。”
阶下四人纷纷还礼,连道不敢当。
官家全程看在眼里,又见昭苏不再落座、反而面朝自己束手而立,微微一笑:“大押班,说说你查到的东西。”
掌管皇城司与入内内侍省的大押班闻令,嘭一声跪倒,叩首至地:“此事事关重大,奴婢请求陛下屏退无关之人。”
官家闻言脸色转冷,环视阶下堂中众人,缓缓道:“不必。你尽管说来。”
“是。”大押班跪伏在地上应,随后迅速起身,面朝侧殿,扬声喊:“陛下召见——”
众人半是好奇半是畏惧地看向偏殿方向,只见两名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女郎走到堂下。女郎始终低着头,初时并不动作,直到被两名宫人硬生生摁着才终于行了礼。这下,众人都反应过来,这位女郎大约有些心智方面的问题。
等到这位女郎被宫人强行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干净的年轻脸庞,却竟然与官家身侧的昭苏有五六分相像,宛如双胞胎姊妹!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瞥一眼官家,又瞥一眼昭苏,再瞥一眼这位不知名女郎,心中惊疑不定。
“奴婢遣皇城司暗线密探江宁城,寻城中大小反常事,”大押班兼皇城司管勾解释道,“探听到这位不知名姓的痴儿女郎今年不到十五岁,明明双亲早逝,却多年来锦衣玉食、沃甘餍肥,不知为何人所养。仔细一问,供养此人之人原来出自江宁顾家;再一细问,竟然正是官家亲自委派的护卫皇长女的皇城司使何清波亲自供养!”说到此处,大押班瞧见昭苏抬手下压,连忙停下。
“何清波何卫长素来仁善,在江宁十年,常常助老扶幼,却从不滥施钱财。这位女郎如此富贵之相,怎么可能是何卫长所养?”昭苏眉头紧皱。
“殿下、呃、姑娘勿恼,”大押班苦笑着答,“经过奴婢详查,这位女郎是三岁那年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才到了何清波处,彼时姑娘尚不晓事;而何清波,也是自那一年开始收容无家可归的老人与幼童。至于供给这位女郎的一应钱财,奴婢也在顾家找到了清晰的账册,其上还盖有已故顾君侯的私人印信……”
大押班兼皇城司管勾侃侃而谈,昭苏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大押班这一番话并不直白,却很清楚明白:若真有鸠占鹊巢之事,则必然是顾君侯与何清波照料真皇长女有失,又确定真皇长女已经心智残缺,于是合力炮制了昭苏这个假皇嗣;这之后二人却也不敢对真皇嗣下死手,只好锦衣玉食地养着对方;至于昭苏,因为调换时她尚不记事,兼以作戏做全套,所以理所当然地完全不知晓此事。
这番话的逻辑如此严密,简直丝丝入扣,昭苏根本无从辩驳。
而大押班的话还在继续:“……暗线找到这位女郎所居旧址,却发现那里已然因一场大火化作一片废墟。再一问,这场大火居然恰好发生在顾君侯去世那年冬天,烧死许多人,偏偏只剩这名女郎大难不死……”
“……除此之外,奴婢还寻得了一位当年就在江宁顾宅里的证人,正是已经守完孝返回朝中户部司的顾家二郎。敢问陛下,是否传召?”
此刻昭苏的右手已经紧攥成拳,官家瞥了她一眼,道:“传。”
顾二郎很快来到殿中,拜见完官家,听见大押班的问话,他坦率道:“我不知道曾祖与何卫长有没有在外面养什么女郎。我只知道,九娘三岁那年的确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曾祖为此不惜千金延请各地名医,这才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至于大火……江宁城北那年冬天确实起了一场大火,不过我也是因曾祖病危赶回江宁时才听说这事,不知晓具体情形。”
“二表兄,你……”昭苏的话音已经带了几分喑哑,然而还没说完就被顾二郎打断。
“九娘如今身份贵重,可担不起你一声二表兄。我知道,你不就是疑心我挟私报复么?那么我且告诉你,苏九娘,我顾期行以我曾祖乃至我顾家所有人的清誉发誓,方才所言字字皆真!其中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顾家满门不得善终!”
虚岁十五的昭苏闻言彻底惶然无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