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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局 如此简单, ...

  •   顾二郎看着挽袖赤足而立、紧盯着自己不放的苏九娘,轻叹一声,道:“你们都退下。九娘,进门说话。”

      昭苏跟着顾二郎走进门,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二表兄对曾祖想将你嫁给我的安排不满,是也不是?”

      顾二郎被昭苏的直白问话生生噎住,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瞥昭苏一眼,只道:“九娘稍坐。”然后自顾自转身往屏风隔断的里间去。

      “我不喝茶,无须你招待。”昭苏对着顾二郎的背影喊。

      “知道了。”顾二郎并不回头,徒留昭苏一人悻悻坐上梨花木桌旁边的雕花木椅。

      不过几十息后,顾二郎便捧着一大团巾帕越过屏风走来,顺手将东西丢到昭苏怀里,而后施施然坐下,道:“九娘还是擦擦为好。若你来我这里一趟回去便着凉,曾祖饶不了我。”

      “谢二表兄关心。”昭苏随口一谢,也不多言,只是一边擦水一边紧盯着顾二郎看。

      顾二郎已经通过打岔缓过劲来,缓缓道:“九娘冒雨前来,又有此一问,想来是陡然听到了曾祖的安排,自己心中对这桩婚事不满?然而婚姻大事,长辈自决之,你便是心中不满,也不好违逆长辈心意。”

      “如此说来,二表兄是心甘情愿要嫁给我了?”

      顾二郎再次被昭苏噎得说不出话,顿了顿,找补道:“我自然都听曾祖安排。九娘若是对我不满,不妨直言。”

      “我听说二表兄五岁启蒙,十岁便通读经典,十六试制科,十九岁便及第,真真少年英才。若应下这桩婚事,从此你的仕途便要为我让路,你自己更是要离开顾家去往苏家,二表兄竟也舍得么?”

      昭苏瞥见顾二郎放在膝上的右手渐渐收紧,但下一刻,这位二表兄仍然笑答:“或许九娘很晚才及第也说不准。”

      这话就是纯粹的描补了。名义上身为舞阳郡主和已故苏相国幺孙男的独女,昭苏只要入仕,必然一路顺遂,至少一定比顾二郎顺遂。

      但昭苏闻言还是点点头,仿佛深以为然,口中只道:“我毕竟不是二表兄肚子里的蛔虫,读不懂你的心思。但这一番话下来,想来二表兄已经懂了我的意思。不错,我的确对曾祖的乱点鸳鸯谱不满,也绝不会应下这桩婚事。今日冒昧打扰二表兄,也正是为了表明我的心意。言尽于此,还望二表兄好自为之。”

      说完,昭苏便丢下巾帕起身,对着顾二郎叉手一礼,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顾二郎看着苏九娘洒脱的背影,表情晦暗不明。

      闭了闭眼,顾二郎终于还是屈服,喊住马上就要走出大门的昭苏:“这桩婚事对九娘难道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为何你竟然如此不满?”甚至比我更加不满?

      昭苏听懂了顾二郎问话背后的含义,转过身来,诚恳答:“我并不是对二表兄不满。我只是对曾祖的安排不满而已,与二表兄本人并无干系。而既然二表兄与我都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你我不如合力反抗。”

      顾二郎起身引昭苏再次落座,拧了拧眉,问:“九娘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来。”

      ……

      ……

      与顾二郎一番商议完毕,昭苏主动告辞,顾二郎则亲自送出门来。一出门,昭苏的木屐端端正正摆在门口,一丝水痕也无,显然已经擦拭干净。昭苏瞧见,一脚一只麻利蹬好,笑着与顾二郎告别。

      最终,顾二郎还是亲自送昭苏出了院门,目送着对方在一众女使护卫的簇拥下离开。

      回院的路上,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昭苏仍然独自撑伞,却听身旁一位女使小心地问:“姑娘既然不满顾君侯安排的婚事,终归还是要同顾君侯说清楚罢?只与顾二郎筹谋策划,只怕动摇不了顾君侯的心意……”

      昭苏闻言看向说话的人,此人正是自己的四位贴身女使之一,不失。

      “你说得在理。”昭苏点头首肯,接着又道:“只是曾祖强势,我免不得有些发怵,总想着多做几分准备。”

      不失闻言失笑:“以顾君侯对姑娘的疼爱,姑娘何须忧虑?坦然说清楚,顾君侯难道会不许?”

      “万一呢?”昭苏轻轻反问。

      不失当即不再多言。

      一行人打着伞簇拥着昭苏回到院中。

      仅从住处大小来看,昭苏所居院落几乎是刚才所见的顾二郎住处两倍大,旁边还直接连通了护卫所居的偏院,整体加起来,整座顾宅里其实只有顾君侯所居主院的大小能与之相媲美。而以屋内陈设装潢、院中草木花卉来论,昭苏的院落里里外外也无一不精心。更不必说,昭苏的住处与顾君侯的主院只有一墙之隔,墙上还开了月亮门。

      顾君侯对昭苏的疼爱由此可见一斑。

      一踏进院门,昭苏便看见檐下立着两名顾君侯的心腹。一见这两人,昭苏便知道,曾外祖母正在屋内等自己。

      此二人瞧见昭苏终于打伞归院,忙不迭做耳报神,扬声道:“姑娘回来了。”

      昭苏深吸一口气,捏着伞柄快步走到檐下门前,正要低头收伞,手中却是一空,抬头一看,面前已经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自己的曾外祖母顾通明顾君侯。此时此刻,老人拄着拐杖,水晶叆叇后一双眼睛微眯,声音却带着笑意:“阿宁回来了。”

      “……是。阿宁见过曾祖。”终于见到于时光罅隙中阔别十余年的至亲的亲人,屈身行弟子礼的这一瞬间,昭苏莫名有些想哭。

      而老人眯着眼打量昭苏完毕,第一句话就是:“身上怎么弄得这样湿?不离、不弃,快伺候你们姑娘换一身衣裳,仔细别着了凉。”

      “是。”两位贴身女使连忙走上前,推着昭苏进了内室,又是擦头发又是换衣裳,终于打理完时,顾君侯的心腹老妪恰到好处地走进来禀告:“君侯正在书房里等着姑娘。”

      头梳总角、身着牙白色祥云暗纹锦袍的昭苏转过身来,略一颔首,抬脚往书房去。

      一进书房,入目是铺满一整面墙的雕花木制玻璃格门的巨大书架,书架前摆着一套略矮的桌椅,顾君侯独自一人坐在这张椅子上,扶着眼镜,低头仔细地看面前摊开的一本书,听见昭苏走进来的动静都不曾抬头。

      昭苏关上书房的门,室中于是仅余祖孙二人。

      “曾祖。”昭苏屈身一礼,不等曾外祖母抬头便自顾自起身,迈步走到书桌旁。顾君侯恰在此时合上书,昭苏于是看清了这本书的名字,《搜神记》。

      这是一本成书于晋代的志怪小说集,书中记了许多神仙妖鬼的奇闻异事。顾君侯偏偏在此时翻看这本书,很明显意有所指。

      昭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顾君侯已经抬头:“阿宁,这世间果真有神仙术法么?”

      当然有!否则自己如何能死而复生重回少年时?这一刻,昭苏恨不得直接将自己前世短短二十七年的所有跌宕起伏尽数吐露!然而不能。昭苏知道,哪怕是面对亲手抚养自己长大的曾外祖母,她也不可能再如年少时那般毫无保留。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所以昭苏拿起那本《搜神记》,随手翻开,笑答:“或许有吧?”

      顾君侯闻言一顿,旋即,扶着眼镜换了个话茬:“阿宁不喜欢你二表兄?就因为昨日他丢了你赠给他的柳枝?”

      什么柳枝?昭苏懵了一瞬,很快想起来自己喜欢在上巳节攀折一大捧花然后每个熟人附赠一朵。想来,今年被自己祸害的正是柳树与柳枝?

      昭苏想清楚这些细节,却避而不答,反而反问:“曾祖为何想将二表兄嫁给我?”

      “你二表兄十九岁便进士及第,难道配不上你?”顾君侯故意如此问,然而昭苏根本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看着老人。

      无奈,老人只好吐露实情:“大略有三个原因。一则,不久前那个娶了珍珠吴氏女的先帝皇孙,因为侵吞岳家财产被官家削爵斥责。”

      这事昭苏粗略有些印象,然而更多的印象还是自己这位堂兄着实贪财好色。只因当今官家明面上一个后嗣也无,反倒叫这个草包身边聚集了许多想做潜邸重臣的投机之人。

      但本质而言,只要昭苏一日不归位,这个草包就多坐事实意义上的储君之位一日。如今此人犯错,曾外祖母想趁机推自己露一把脸,实乃人之常情。

      “二则,日日在政事堂里与你舅祖顾相国唱反调的许相国,去年冬日遭母忧。此人多次暗示官家请求夺情,官家最终还是不许,如今她已经彻底去职返乡守孝去了。此人久居次相之位,与你舅祖分庭抗礼,如今去职,你舅祖着实松快许多。”

      何止是松快许多?回想起当前政事堂里宰执格局的昭苏心中了然,顾相国此番根本就是大获全胜!

      要厘清此事,就不得不提一句当前中枢政事堂里宰执对抗的现状。如今昭苏的舅祖顾相国已经是二次拜相,居于首相位已经两年有余,奈何就在他第一次罢相期间,反对派趁机崛起,两方对抗的态势一直延续至今。如今反对派首领不得不离开政事堂,顾相国这边确实可以称一句大获全胜。

      至于此事如何又跟昭苏的婚事扯上了关系?道理很简单,这样一件明面上属于苏顾两家强强联合的婚事,不趁反对派虚弱时提出,难道要等对面缓过劲来?

      “那第三个原因?”昭苏不失时机地问。

      “三则,你二表兄那边出了岔子。”说到此处,顾君侯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两年前你二表兄进士及第,没有走馆职,而是去了歙州做通判。本想做些实务锻炼一番,然而他实在是不争气!着了底下人的道不说,竟然弄出个私卖官田而不自知……如今你舅祖给他抹平了首尾,干脆将他调离了事。正因如此,我才生出了嫁走这糊涂蛋的心思,这然后才有了昨日你们的见面。”

      听完这三个原因,昭苏心中感慨万千。

      曾外祖母所说的这几个原因,与其说是解释乱点鸳鸯谱的原因,倒不如说顺便在给昭苏介绍当今时局。自然,这第三个原因则私人得多,因为此事便是前世尘埃落定后昭苏也不曾知晓。如今老人竟然坦率说出,由不得昭苏不感叹对方的坚定果决。

      万一自己真是什么孤魂野鬼侵身夺舍呢?偏曾外祖母还如此细致地解释局面。昭苏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恼。

      收拢起杂乱的思绪,昭苏合上《搜神记》,放回桌上,问:“曾祖既然起了如此心思,又对说服官家有几分把握?”

      “三成而已。”顾君侯直言不讳。

      昭苏惊讶:“如此说来,曾祖竟是打定主意要牺牲二表兄的仕途来试探官家了?”

      “何至于此?”顾君侯摇头,“官家便是不许,甚至震怒,最差也不过将你二表兄随意嫁给旁人而已。如今又没有嫁了人便不许出仕的规矩,他要走仕途,顾家照样要看顾他,只是终其一生做不了一任宰相罢了。以你二表兄歙州任上的表现,他也确实做不到宰相。既然如此,何谈牺牲?”

      昭苏闻言久久沉默。

      自己一直以为二表兄另嫁她人是导致自己与顾家决裂的导火索,然而如今听曾外祖母一番话,前世情形似乎并未超出老人的预料。那么,局势是怎样一步步坏到那个地步的呢?

      “储君”降爵,宰执去位,通判调职……昭苏看着自己眼前端坐矮脚座椅上的老人,结合前世所见所闻,很快思索得出自己与顾家决裂的根本原因。

      答案居然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无解。

      ——顾通明,这位顾君侯、前顾相国、顾家的实际家主与定海神针,这个疼爱昭苏胜过所有其余晚辈的老人,将于至正九年冬、也就是距今不到两年内去世。

      就像许相国不得不因丁母忧而卸下相国之位一样,顾通明的去世直接导致顾相国将要守孝三年,而此时顾相国这一派对反对派的所有打压,都将在那时遭遇最猛烈的报复!

      这就是前世师党与学党最终成型、并开启不死不休的党争的导火索。

      而争端一开,党争一启,谁能制止,谁又能独善其身?不过是浩浩荡荡轰轰烈烈而已。

      自己与顾家的决裂,只是因为积攒已久的矛盾失去了曾外祖母这个调和弥合之人;至于自己的种种悲剧,也不过是时局席卷倾轧之下的必然与无可奈何。

      思及此处,昭苏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好奇,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以至于她脱口而出:“曾祖有没有想过,一旦你驾鹤西去,我将如何,顾家又将如何?”

      顾通明顾君侯听闻此言,自眼镜后瞥昭苏一眼,然后便取下眼镜,从怀里摸出一张丝帕,缓缓擦拭起来:“阿宁问的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当然,老而不死是为贼……”

      昭苏闻言,忍不住攥紧了手。

      “先说阿宁吧。如果是之前的阿宁,不让我亲眼看见你的成年礼,我真是一万个不放心……十几岁的你啊,太小,也太天真!想来,只要我一走,顾家就容不下你了。到时候,你不想回汴京城也得回,至于是以苏昭的身份还是以别的身份……这就要看你爹的意思了。不过依我看,既然连昭廉这种草包都能得一个郡侯、哦,现在他是县侯了,你的话,还是能得一个郡王的……”

      昭苏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至于顾家,不瞒阿宁,我忧虑顾家比忧虑你多得多……你舅祖这样的人,能做到一任首相之位已经是时局使然,两年前却居然二度拜相……那时我就知道,顾家将来必然比不过苏家了。因为登高必跌重!两年来他和许相国在政事堂里斗个不停,我冷眼瞧着,这二人迟早要出事。不想许相国的亲娘比我寿短,去年冬天就走在我前头,拉着许相国离开了中枢,我一时竟不知这是好是坏……总之,顾家将来必然要走下坡路。只是有我的余荫在,也终归落不到举族流放岭南的地步。既如此,我还忧虑个什么?”

      说到此处,顾通明终于擦完眼镜,戴好,握住了昭苏的手:“为她们计来计去,反落得埋怨;倒不如多为你打算……”

      “那曾祖就不必以二表兄的婚事上书试探了。”昭苏反握住曾外祖母的手,轻声道。

      这一刻,昭苏主动放弃了自己与顾二郎仔仔细细商议的搅黄这桩婚事的全部方案,转而选择了对曾外祖母和盘托出。

      顾通明看着眼前面容稚嫩的小孩,紧了紧手,没说话,静静等待对方的理由。

      而昭苏继续说道:“二表兄十九岁进士及第,如今也才二十一岁。曾祖这么早就宣判他终身不可为相,他不会甘心的。而不甘,就会生怨。您既然明知我与五表姐她们关系不好,又何必为我多添一桩冤案?”

      “如此说来,倒是我欠考虑了。”顾通明微微点头,一边叹气一边松开手:“也罢,也罢。阿宁想要如何了结此事?听说你与你二表兄就此事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二表兄的新职司是工部承事郎,然而这根本就是个虚职,所以他不满意。以二表兄的心意,他心中的上上之选是馆阁清贵之职,其次是三司与乌台的差遣,再次是九监九寺的职司。”昭苏掰着手指侃侃而谈。

      “眼高手低。”顾通明冷冷吐出评价,接着却又满面和煦地问昭苏:“那么阿宁以为,你二表兄该当何职?”

      “我以为,不如直接让二表兄入政事堂随侍舅祖。”昭苏面无表情道。

      馆职再清贵也只是宰执预备役,修书修史的清苦哪里比得上政事堂直接与宰执接触?何况以本朝惯例,入政事堂的宰执身边本就可以有年轻官员随侍,家中晚辈正是最平稳的选择。

      “阿宁想捧杀二哥儿?他得罪你了?”顾通明奇道。

      “不是捧杀,是拉拢。我想拉拢二表兄,而入政事堂随侍是他能得到的最好职位。”昭苏面色平静如水。“至于曾祖觉得二表兄眼高手低,有意磨砺,政事堂其实比别的闲职实职更合适,因为其中本就有最好的老师和最亲近的长辈。而且,如果未来顾家真如曾祖所言要走下坡路,不如就让二表兄趁现在多涨涨见识。”

      “阿宁的话居然颇有几分歪理,”顾通明拊掌而笑,“我算是被阿宁说服了。不日我就修书一封给你舅祖,让他亲自带带你二表兄。”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曾祖,”这一刻,昭苏简直将顾通明当做了百灵百验的神仙菩萨来漫天许愿,“我想要尽快入仕,就像二表兄那样。”

      顾通明望着一本正经的昭苏默然不语,良久,她才终于出声:“时局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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