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7、晚餐 周日下午，

　　周日下午，宋南声在图书馆待到四点，把下周要用的实验资料翻了一遍。

　　他其实看不进去。字在眼前过，意思没进脑子。明天晚上要和傅晏辞吃饭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不疼，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五点半，他回到宿舍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程砚白在床上打游戏，探头看了一眼：“出去？”

　　“嗯，吃个饭。”

　　“和谁？”

　　宋南声想了想：“傅晏辞。”

　　程砚白的游戏角色死了。他瞪着宋南声：“你昨晚不是和许嘉文他们吃的吗？”

　　“嗯。”

　　“今天又和傅晏辞？”

　　“嗯。”

　　程砚白沉默了好几秒，用一种“我完全搞不懂你”的表情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忙。”

　　宋南声没解释。他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路灯的光从傅宴辞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暖边。他看到宋南声，微微点了一下头，头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有几缕落到了眉骨上。他没有去拨，就那样站着等宋南声走到面前。

　　“走吧。”

　　宋南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沉默持续了两三分钟，傅晏辞先开了口。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有忌口吗？”

　　“不太能吃辣。”

　　傅晏辞想了想：“学校北门有一家粤菜馆，不辣。去那儿？”

　　“好。”

　　进了粤菜馆，傅晏辞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安静，背对大厅，不用被进出的人打扰。他把宋南声让到靠墙那侧坐下，自己坐在外面。

　　服务员递来菜单，傅晏辞推到宋南声面前：“你点。”

　　“你先看。”

　　“你点。”傅晏辞没接。

　　宋南声也不推了，翻开点了两个菜。傅晏辞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点的，加了一个蒸排骨、一个汤。宋南声注意到他加的那道排骨是菜单上写着“招牌”的。

　　等菜的时候，茶上来了。傅晏辞先倒了一杯，没有马上递给宋南声。他端起来，杯壁贴了一下自己指尖，又放回去，把另一杯推过来。

　　宋南声看着两杯茶被换了位置：“你干什么？”

　　“凉的这边给你。”傅晏辞下巴朝其中一杯抬了抬，“这杯烫。”

　　宋南声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他只是倒茶的时候碰了一下杯壁，就记住了哪杯烫哪杯凉。这种细心的方式让宋南声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说：“谢谢。”

　　傅晏辞端起烫的那杯，也不着急喝，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晾着。

　　“以前来过这家吗？”宋南声找了个话题。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辣？”

　　“大众点评。”傅晏辞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比在校园里亲和了不少，“上面说这家不辣，适合口味淡的人。”

　　宋南声嘴角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论坛上那个被几百层楼追捧的“高冷学神”联系起来。此刻的傅晏辞不像“天之骄子”，像一个普通的、天冷了出来吃顿热饭的人。肩膀不那么挺了，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有了人气。

　　“你呢？平时喜欢吃什么？”傅晏辞问。

　　“食堂。”

　　“食堂也算？”

　　“方便。”

　　“除了食堂呢？”

　　宋南声想了想：“我妈做的菜。”

　　“你妈做饭好吃？”

　　“嗯。”

　　傅晏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菜上来了。虾饺、蒸排骨、白灼菜心、干炒牛河，还有一盅例汤。宋南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排骨。

　　他低头咬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发现傅晏辞正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圆润干净。

　　傅晏辞看着他夹起排骨，收回手，放到碗里，低下头咬。整个过程安静、不急，嘴唇碰到食物的时候微微张开，咀嚼的时候嘴闭着，咽下去之后下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那个抿嘴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两人目光撞上，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不吃吗？”

　　傅晏辞拿起筷子：“吃。”

　　他也夹了一块蒸排骨。吃相干净利落，但他把排骨放到嘴里之前，看了一眼自己夹的那块，好像在和刚才看宋南声吃的那块做对比。

　　宋南声移开目光，低头喝汤。

　　傅晏辞吃了几口，问：“好吃吗？”

　　“嗯。”

　　“那就好。”

　　宋南声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等傅晏辞表白，然后拒绝。但从坐下到现在，傅晏辞说的全是“好吃吗”“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这种话，没有任何表白的迹象。

　　宋南声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傅晏辞。”

　　傅晏辞抬起头。

　　“你为什么约我吃饭？”

　　傅晏辞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和你吃个饭。”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宋南声看着他，“别人请我吃饭都是有理由的。你是什么理由？”

　　傅晏辞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潭静水。

　　“没有理由。”他说。

　　宋南声皱了皱眉：“没有理由？”

　　“就是想和你坐在一起，吃顿饭。”

　　宋南声的眉头没有松开：“我不明白。”

　　傅晏辞看着他，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你不用明白。”

　　“可你——”宋南声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他想说“你做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个原因吧”，但话到嘴边他觉得这句话问出来就输了——好像在向傅晏辞索要一个解释，好像在证明他在意。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暖黄色的灯光笼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

　　宋南声的面皮被热气熏得泛了一层薄红，从耳根往脸颊漫。他皮肤白，灯光一照，鼻梁两侧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蒸排骨的汁水沾在嘴唇上，让本就红润的唇色更深了几分，油光水亮的，像被水浸过的一抹水红。

　　他放下筷子说话的时候，那层油光在灯下亮了一瞬。傅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傅晏辞给他倒了一杯茶，把虾饺转到他面前。倒茶的时候手指碰到宋南声的杯壁，动作很稳，没有洒出来一滴。宋南声低头吃菜的时候，感觉到傅晏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片羽毛搁在肩膀上。

　　吃了几口，宋南声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指尖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拿起了盒子。

　　傅晏辞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他把纸巾盒推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擦了一下——不到一秒。傅晏辞的手指是凉的。

　　宋南声把手缩回去：“谢谢。”

　　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角。

　　傅晏辞收回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宋南声完全没有注意到。

　　饭快吃完的时候，傅晏辞放下筷子。

　　“你平时不打工的时候，做什么？”

　　宋南声抬起头。这个问题比“下次还一起吃饭”好接多了。

　　“看书。”

　　“什么类型的书？”

　　“小说。卡尔维诺那类的。”

　　傅晏辞想了一下：“《看不见的城市》？”

　　宋南声愣了一下：“你看过？”

　　“翻过几页，”傅晏辞说，“不太看得进去。但里面有一句印象挺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在你觉得一座城市会永远不变的时候，它已经在改变了。’”

　　宋南声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那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句话他不记得在哪一页了，但他记得读到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爱好吗？”傅晏辞问。

　　“摄影。”宋南声说完，有点后悔。

　　“什么类型的？”

　　“拍街道、建筑，不太拍人。”他说

　　吃到一半，店门口进来两个人。宋南声没注意，傅晏辞先抬了头。

　　林弛和另一个圆脸男生。林弛看到了他们，大步走过来：“卧槽，傅老大？你怎么在这？”

　　傅晏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当没看见”，但林弛显然读不懂。他的目光移到宋南声身上：“诶？你是——奶茶店的？”

　　宋南声点了点头：“记得。”

　　“你们俩吃饭呢？”林弛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

　　“一起吃。”傅晏辞语气压得很平。

　　林弛“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多问：“那你们慢慢吃，我们那边去了。”他拉着圆脸男生走了。走之前，圆脸男生回头看了宋南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傅晏辞，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宋南声低下头继续吃，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想起今天来的目的——等表白，然后拒绝。傅晏辞没有表白。宋南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吃好了。”他放下碗。

　　傅晏辞叫来服务员结了账。宋南声要AA，傅晏辞说“我约的你，我来”，不要和我争”的意思很明显。宋南声没再坚持。

　　两个人走出粤菜馆，沿着校道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刮过来，宋南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傅晏辞走在他左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大衣的衣摆偶尔被风掀起，擦过宋南声的裤腿边缘，又落下去。

　　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来的时候是两个人都在试探，现在是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那种安静。

　　走到5号楼门口，宋南声停下来：“到了。”

　　傅晏辞也停下来：“嗯。”

　　宋南声转身要走。

　　“宋南声。”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晏辞没有再开口。但宋南声感觉到身后的人往前走了半步，然后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是指尖在袖口的布料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宋南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晚安。”傅晏辞说。

　　宋南声没回话，推门进了宿舍楼。

　　电梯到了4楼，他推开宿舍门。程砚白在打游戏，林晓远在床上看动漫，赵一鸣在写作业。

　　“回来了？”程砚白头都没抬。

　　“嗯。”

　　宋南声换了睡衣，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傅晏辞：「今天那家店，你觉得怎么样？」

　　宋南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不是“晚安”，不是“今天很开心”，像一个普通同学在征求餐厅意见。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一分钟后：「那下次换个地方。」

　　宋南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下次。他说下次。好像今天不是“一次”，而是“第一次”。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袖口那一片布料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一点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