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6、饭局 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奶茶店里人不算多。

　　宋南声在柜台后面做奶茶，小何在擦杯子。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

　　“南声。”

　　他抬起头。许嘉文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笑得很温和。

　　“学长？”宋南声有点意外。许嘉文很少来店里。

　　“路过，进来看看你。”许嘉文把手里的一杯饮料放在柜台上，“给你带的，柠檬茶，少冰。”

　　宋南声看了看那杯柠檬茶，又看了看许嘉文。

　　“谢谢。”他接过来。

　　许嘉文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柜台前，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那个……南声，你晚上有空吗？是周书妍学姐让我来问你的。”

　　宋南声抬起头。周书妍，化学系大四的学姐。去年周书妍做一个课题，需要把一组实验数据做成可视化图表，通过学院找到他。他花了一个周末帮她做了几张图。后来课题结束了，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

　　“学姐怎么了？”宋南声问。

　　“她发了篇文章，前几天刚被接收。”许嘉文笑着说，“她说这篇论文能出来，多亏你当年帮她做图表。她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谢谢你。”

　　宋南声愣了一下。

　　那篇论文他知道。当时他帮忙做的图表，确实用在了最终的论文里。他没想到周书妍还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专门为此请客。

　　人家发了文章，高兴，要感谢他，点了他的名字。他不去，说不过去。

　　“几点？”他问。

　　“六点半，你下班刚好过去。”

　　“行。”

　　许嘉文笑了一下，没有多待，说了句“那晚上见”就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小何从擦杯子的地方探过头来：“你学长？”

　　“嗯。”宋南声低头做奶茶。

　　“人挺好的，还给你带喝的。”

　　宋南声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是挺好的。”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何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擦杯子了。

　　他不确定许嘉文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但周书妍的饭局是真的，他帮忙做过图表也是真的，人家要感谢他——他没理由不去。

　　五点半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宋南声正在给一杯奶盖封口，抬头看了一眼。

　　傅晏辞。

　　黑色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什么都没拿。

　　“和上次一样。”

　　宋南声放下手里的奶盖，给他做了一杯。做的时候他注意到傅晏辞没有站在柜台前等，而是走到店里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这倒是第一次。之前他都是拿了就走，或者在柜台边上站着喝完。

　　宋南声做好奶茶，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杯子放在傅晏辞面前。

　　“您的好了。”

　　傅晏辞抬起头看着他。

　　“几点下班？”

　　宋南声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他上次回答过了。

　　“六点。”

　　“晚上有事吗？”

　　宋南声看着他。傅晏辞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

　　“……有。”宋南声说。

　　“什么事？”

　　宋南声犹豫了一下。“学姐请客。”

　　傅晏辞没有追问是哪个学姐、为什么请客、在哪里吃。他知道。他进门的时候听到了许嘉文说的话——周书妍，做图表，湘菜馆，六点半。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那改天。”

　　“改天什么？”

　　“和你吃饭。”

　　宋南声看着他。

　　傅晏辞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宋南声张了张嘴，想说“我为什么要和你吃饭”。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傅晏辞最近一直出现在他附近。图书馆、教学楼、奶茶店、回宿舍的路上。这个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与其让这个人一直这样不声不响地跟着、看着，不如趁早把话说清楚。吃顿饭，如果傅晏辞表白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拒绝完了，这个人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行。”宋南声说。

　　傅晏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明天中午？”傅晏辞问。

　　“明天中午我有事。”

　　“那明天晚上。”

　　宋南声想了想。周日晚上没什么安排。

　　“行。几点？”

　　“六点。我去店里找你。”

　　宋南声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柜台。

　　他站到柜台后面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如果一顿饭能让傅晏辞把话说清楚，然后被他拒绝，然后彻底消失，那这顿饭值了。

　　他低头继续做奶茶，没再往靠窗的位置看。

　　六点整，傅晏辞端着空杯子走到柜台前。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了宋南声一眼。

　　“明天见。”

　　“嗯。”

　　傅晏辞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小何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法学院的傅晏辞？”

　　“嗯。”

　　“他约你吃饭？”

　　“嗯。”

　　小何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拿着抹布走了。

　　宋南声换下工作服，拿了手机和耳机往外走。周书妍约的六点半，还有半个小时。他打算先回宿舍洗把脸换件衣服。

　　走到5号楼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嘉文发来的：「南声，我们在湘菜馆了，8号桌，周学姐已经到了，你慢慢来不急。」

　　宋南声回了个「好」，上楼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洗了把脸，拿了钥匙出门。

　　湘菜馆在学校南门，从5号楼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六点四十，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走到8号桌，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上坐了六个人。除了许嘉文和周书妍，还有四个他不认识的——两男两女，看起来都是周书妍带过的学弟学妹。

　　“南声！”周书妍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朝他招手，“好久不见！来来来，坐这儿。”

　　宋南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恭喜学姐。”

　　“谢谢谢谢，多亏你帮我做的那几张图。”周书妍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来，坐我旁边。”

　　宋南声坐过去。许嘉文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两个人。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周书妍是那种很会活跃气氛的人，一边给大家倒饮料一边聊天，讲她写论文时的崩溃经历，讲她导师怎么刁难她又怎么帮她，讲得大家都笑了。宋南声也跟着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平时放松。

　　许嘉文没有说话。他坐在斜对面，安静地吃菜，偶尔和周书妍聊两句，目光没有刻意往宋南声那边看。他很收敛。

　　宋南声注意到了。他没有因此放松，但也没有更紧张。就是——知道了。

　　周书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南声，你最近还在奶茶店打工？”

　　“嗯。”

　　“那个工作挺累的吧？站着一天，还要搬货。”周书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我们系陈老师那边缺一个学生助理，做数据整理和图表，一周去三次就行，时间很灵活。陈老师人很大方，给的补贴比奶茶店高不少。”

　　宋南声抬了一下头。

　　“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跟陈老师说一声。”周书妍笑了笑，“你做的图我是见过的，比我们系好些研究生都强。这个活儿你肯定能干。”

　　宋南声想了想。奶茶店的工资确实不高，站一天也累。学生助理时间灵活，收入还高一些，听起来确实更好。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你慢慢考虑，不着急。”周书妍点了点头，“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去问。”

　　“谢谢学姐。”

　　周书妍摆了摆手，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宋南声的手机亮了一下。

　　傅晏辞：「明天六点，别忘了。」

　　宋南声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嘉文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吃完饭快八点了。周书妍结了账——她做东，说这是感谢宴，谁都不让AA。大家站起来往外走，在湘菜馆门口三三两两地散了。

　　宋南声站在门口，正准备往回走。

　　“南声。”许嘉文从后面跟上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路很近。”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许嘉文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宋南声看了他一眼。他想起上次在走廊里许嘉文拦住他的样子。也想起许嘉文帮他借笔记、帮他调书的样子。两件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他说不清哪一件更让他不舒服。

　　他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和许嘉文计较。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校道往回走。梧桐树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味。

　　许嘉文走在宋南声左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近不远，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他什么越界的话都没说。聊的是周书妍的论文、实验课的安排、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聊到周书妍的时候还笑了两声，说学姐真的太拼了。

　　宋南声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回答着许嘉文的问题，偶尔“嗯”一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宋南声的后背是僵的。

　　一种他很熟悉、又不太说得清楚的感觉——像被人用一张很软的网罩住了。网不重，不会勒得你喘不过气，但它就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

　　走到5号楼门口的时候，宋南声停下来。

　　“到了。”

　　许嘉文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愿意来。周学姐挺感谢你的。”

　　宋南声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晚安。”

　　许嘉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

　　宋南声站在楼门口，看着许嘉文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转角处。

　　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了宿舍楼。

　　电梯里，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壁上。

　　许嘉文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对的邀请、对的聊天、对的距离、对的告别。每件事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没有越界一分一毫。宋南声甚至觉得，如果许嘉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不会那么烦他。

　　但问题是——他记得许嘉文在走廊里拦住他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他记得许嘉文在图书馆门口堵他的样子。那些事没有因为许嘉文今天的“正常”就消失。

　　一个人可以在走廊里堵着你说喜欢你，也可以在一群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学长。

　　回到宿舍，程砚白在打游戏，林晓远窝在床上看动漫，赵一鸣在阳台打电话。

　　宋南声换了睡衣，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傅晏辞：「明天六点。店门口。」

　　宋南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他要和傅晏辞吃饭。

　　那个人不会像许嘉文一样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把每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那个人看人的眼神像钉子，说话的语气像下命令，问“和谁吃饭”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好像他有资格知道。

　　宋南声不知道傅晏辞会在饭桌上说什么。

　　但如果他表白，宋南声就会拒绝。

　　拒绝完了，一切就结束了。

　　宋南声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