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8、论坛 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周，宋南声辞了奶茶店的工作。

　　他提前三天跟店长打了招呼，把最后一班岗站完，下班的时候把工作围裙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小何那天也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散伙饭，他说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小何笑着说"行吧，那你常来喝奶茶"，他点了点头，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上的风铃、靠窗的位子。他在这干了快半年，说不上不舍，但总觉得什么阶段结束了。

　　新的工作在实验楼C栋。周书妍介绍的，化学系陈老师的课题组，招一个学生助理帮忙盯着项目实验、整理记录、写项目报告。宋南声把之前做过的报告发给陈老师看了，隔天就收到了回复，让他先来试一周看看。

　　周二早上八点半，宋南声站在C栋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门口。门牌上贴着"生物化工与材料课题组"，白底蓝字，边角微微翘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大。靠窗一排工位，中间是公共台面，摆着几台仪器和一台公用的电脑。靠墙的架子上码着项目档案盒，标着年份和编号，整整齐齐。

　　"新来的？"靠门第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端着杯子喝热水，看起来比他大三四岁。

　　"嗯，宋南声。来试岗的。"

　　"哦，陈老师跟我说了。"男生放下杯子，朝他伸了一下手，"刘哲，研究生二年级，叫我刘哥就行。你坐那个位子，靠窗那张。"

　　宋南声看过去，窗户边有一张空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摞空白A4纸、一个笔筒。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片。

　　"你先看看那些模板，熟悉一下格式。"刘哲从工位上侧过头说，"咱们组现在跑着两个项目，陈老师手上的。你的活儿不复杂——盯着实验数据，整理好，然后按模板写报告。写完了交给陈老师汇报就行。"

　　宋南声打开文件夹，把模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比他预想的规范，每一栏都有标注，他花了一上午熟悉格式，又从刘哲那儿要来了之前的报告，对照着看了一遍，把逻辑理清楚了。

　　中午刘哲喊他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刘哲跟他说："你平时就盯着咱们组那俩项目的进度，数据来了就整理，一周出一份简报。周五之前发陈老师，他周末看完，下周二组会直接说。"

　　"就这么简单？"宋南声问。

　　"简单。"刘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聪明，上手肯定快。"

　　宋南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陈老师让刘哲把最近的实验记录发给他，让他试着整理一份简报出来。宋南声把数据一条一条填进去，写了观察摘要和结论建议。写完自己改了两遍，又翻出之前的报告比对了一下格式，确认没问题，发给了陈老师。

　　隔天陈老师回了个句："格式规范，数据清晰。可以。"

　　宋南声看着那两行字，松了口气。

　　试了一周，周四下午陈老师来实验室了。五十岁左右，头发黑白参半，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比宋南声想象的和气。他走到宋南声工位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正在整理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这份简报你写的？"

　　"嗯。"

　　陈老师扶了一下眼镜，又翻了两页，指着一处说："这里的数据标注，下次把单位和日期也写清楚。"

　　"好。"

　　"前面的格式都对。"陈老师把屏幕往回滑了滑，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下周二组会你跟我汇报这周的情况。"

　　宋南声说"好"

　　等陈老师走了之后，他对着屏幕把那份简报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试用期结束那天是周五。宋南声正式成了实验室的学生助理，工位上贴了名牌，门禁卡录了指纹，微信群也拉了进来。群里七个人——陈老师、刘哲、两个研究生师姐、一个博士生师兄、还有一个本科生助理叫苏晚，比他还小一届，负责登记和采购。

　　苏晚加了他的微信，发了一堆注意事项："这是项目文件夹""这些是常用表格""打印机在走廊尽头""茶水间有微波炉""组会在周二下午三点"。宋南声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收到，谢谢"。

　　他坐在工位上，把桌面整理了一遍，把自己写过的简报存进项目文件夹，打好日期和版本号。

　　接下来的日子宋南声忙着适应新工作，有空就往实验室跑。他几乎把所有没课的时间都耗在C栋了，晚上回到宿舍经常过了饭点，程砚白给他留的饭都凉了。手机里的消息攒了好几屏，他回了程砚白一个"不回来吃了"，然后就顾不上别的了。

　　傅晏辞发过两条——一条问他新工作怎么样，一条说降温了多穿点。宋南声都点进去看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对着电脑。后来就忘了。

　　再想起来已经过了三四天。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划到消息列表的第二屏才看到那个对话框。宋南声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那两条消息停在"降温了多穿点"那里，没有再往上叠新的。他锁了屏，像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被吐干净了，好像那些问题跟着那条没再出现的新消息一起停了一样。

　　日子安静地又过了几天。十一月的第二周，宋南声已经完全融入了实验室的节奏。

　　周四傍晚，他下班从C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厉害，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他沿着校道往5号楼走，走到梧桐道中间那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白发来的：「南声你上论坛看看。」

　　他点开链接，页面跳转到校园论坛。有一条新帖子，已经盖了几十层楼。标题是红色加粗的：「傅晏辞和那个生工的——有人扒一下吗？」

　　主楼贴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粤菜馆里，傅晏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对面碗里，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去。对面的人低着头，耳尖红了一片。

　　第二张是校道上，傅晏辞弯腰帮旁边的人捡围巾，手指捏着流苏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了头。

　　第三张是奶茶店，傅晏辞把空杯子推过去，目光没看杯子，落在对面接杯子的那只手上。白净的，指节细长。

　　三张照片都不算高清，但每一张都有同一个中心——傅晏辞在看他。夹菜的时候在看他，捡围巾的时候在看他，递杯子的视线顺着那只手一路往上。论坛里已经翻了两页评论。

　　2L：这是同一个人？生工那个宋南声？

　　3L：第一次见傅晏辞这种形象夹菜捡围巾也太温柔了吧

　　4L：对面要是宋南声的话 我也可以很温柔啊 就看他给不给机会了

　　5L：不是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6L：不是宋南声之前不是不喜欢男生吗

　　7L：笑死以前追他的那些人看到这组图什么心情

　　8L：所以之前传傅晏辞和林知夏是一对的全是假的呗

　　9L：说实话 光看脸的话这俩站一起是真的很配

　　10L：楼上点了确实好看 之前怎么没人拉这对

　　14L：服了俩男的搞一起恶不恶心

　　15L：楼上嘴干净点人家吃个饭碍着你了？
　　……

　　宋南声站在梧桐道上，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往下翻了翻，看到了更多。

　　有人说"之前有人在学校拍到他俩好几次了"，有人说"傅晏辞以前从来不去奶茶店现在隔三差五去"，有人说"宋南声从奶茶店换到实验室了他也出现了几次"。每一条都在拼凑同一个答案。

　　他回到宿舍，程砚白正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一看到他进来就把屏幕亮给他看："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回一下？"

　　"回什么？"

　　程砚白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回的。人家只是拍了照片发上来，照片里就是两个人吃饭走路买奶茶，什么越界的都没有。宋南声回了反而显得心虚。

　　"那个……傅晏辞那边……"程砚白试探着问。

　　宋南声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说："我们只是吃顿饭而已。"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他坐下来，顺手打开论坛刷新了一下。帖子还在最上面，标题后面多了红色的"热"字。评论又多了几十条。他快速滑了一遍——有人在扒他的专业，有人在扒他们的课表，有人说"傅晏辞三年没谈恋爱了一谈就找了个这么好看的"，有人说"好看什么就是白了一点"。

　　宋南声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擦了一把。

　　擦干头发换好睡衣走出来的时候，程砚白还在刷手机。

　　"帖子删了。"程砚白说。

　　宋南声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帖子，刚才没了。我刷新了一下，404了。"

　　宋南声拿起手机打开论坛。确实没了。搜关键词，什么都搜不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盯着屏幕上空白的搜索页面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程砚白在对面铺位上嘟囔了一句"谁手这么快"，然后就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傅晏辞：「看到了？」

　　宋南声打了一个字：「嗯。」

　　又补了一句：「是你删的？」

　　傅晏辞没有正面回答：「不该发的东西，留着没意义。」

　　宋南声盯着那行字。

　　「你自己也被拍了。」他打。

　　「我知道。」

　　然后傅晏辞那边停了一下。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傅晏辞发来消息，附带两张摄影分享会连座票。

　　宋南声盯着屏幕，心头先浮起一丝躁动。这场分享会他盼了很久，当初公开票秒空，遗憾了好一阵子。

　　指尖抵着输入框迟迟没动，他想起前阵子和妈妈通电话。妈妈轻声和他说，上次复诊，心理医师提过他还是习惯性自我隔绝，总下意识拉开和旁人的距离，很难坦然接住别人的好意，让他碰到相处起来不压抑的人，不妨试着松一点防备，也算配合治疗。

　　他默默权衡。他确实想去这场分享会，再者，和傅晏辞相处时对方身体接触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哪怕偶尔有近距离接触，也从不会越界冒犯。

　　第二天上午去实验室，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不陌生——帖子虽然被删了，但看到的人不少。他走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有两个女生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什么。

　　他假装没看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到实验室的时候刘哲已经在了，正在吃包子。他看到宋南声进来，顿了一下，把包子咽下去。"南声，论坛上那个……你看到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刘哲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包子，咬了两口又抬头："你们去的粤菜馆，好吃吗？"

　　宋南声愣了一下："……还行。"

　　"那我周末也去尝尝。"刘哲转过头继续对着电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南声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苏晚从隔壁探过头来，小声说："南声哥，你别理那些人，闲的。"

　　"嗯。"

　　"不过那张围巾的照片拍得确实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