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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杀妻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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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汪!汪!汪!”
田埂传来一阵恨不得把天喊破的狗吠声。
白砚仙抬头一看。
大黄。
那条黄毛胖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站在田埂里狂吠。
尾巴竖得笔直,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边叫一边用爪子刨土,刨得泥土飞溅。
白砚仙心里一动,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
大黄见他过来,叫得更凶了,还绕到白砚仙脚边,转了两圈,又冲回那块地,继续刨。
田埂边上,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白砚仙伸手拨开挡着的高粱杆,凑近了一点。
他愣住了。
“灰灰?”白砚仙喊了一声,“你在土里干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
白砚仙猛地抬头。
许大命家的方向,一片红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色。
“许家着火了!”隔着半片田埂传来贺谨疯的喊声,“快走!”
两人拔腿就跑。
这回李货郎的身子骨倒是争了点气,也许是刚才歇够了,跑起来居然没怎么喘。
等他赶到许家附近,火势已经烧到了最猛的时候。
茅草屋顶整个在燃烧,火舌从门窗里往外蹿,舔着夜空,“噼里啪啦”的响。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村民提着水桶、端着水盆。
水泼上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火势稍微弱了一点,但很快又烧起来。
“快!快!”
“水呢?水呢!”
“打了打了!别催!”
……
贺谨疯站在人群外面,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这一次,火比上次灭得快。
不到一刻,火势就小了下去。
等最后一桶水泼上去,火焰终于熄灭了。
草房已经成了废墟。
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土墙塌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贺谨疯正要往里冲,身边一道人影已经窜了出去。
白砚仙。
不,现在是陈老栓。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村民,冲进了废墟里。
“陈老栓!”贺谨疯大喊一声,抬脚就要跟上去。
脚抬起来了。
落不下去。
他低头一看——
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无法往前迈。
贺谨疯愣住了。
他再抬脚,抬不起来。脚底板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他使劲拔,拔不动。又使劲,还是不动。
“怎么回事?”他慌了,喃喃自语。
贺谨疯站在门口,抬头眼睁睁看着白砚仙的背影消失在烟雾里,自己却像一棵长在地里的萝卜,被人连根焊住了。
前方,屋内一片狼藉。
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碎瓦片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臭味,不断往外涌。
贺谨疯又低头看回地上。
没有影子。
他早就没有影子了,这不奇怪。
但地上有水。
一滴,两滴,三滴……
几滴水珠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贺谨疯愣了愣,抬头看天。
天空漆黑一片,月亮藏进了云里,一颗星星都没有。
没下雨。
贺谨疯愣愣地盯着那几滴水珠,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湿的。
从眼睛下面一路湿到下巴。
是泪。
他满脸都是泪。
他在哭。
贺谨疯僵住了。
他没有哭。他没有想哭。他甚至没觉得难过。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一串一串,砸在地上,洇开,再洇开。
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又流出来。再擦,再流。
嗓子也开始发紧。不是疼,是哑,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了一遍。
可他没喊,没叫,更没有撕心裂肺。
但喉咙就像喊哑了一样。
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李货郎的记忆。
此时,李货郎仿佛就在他身边,跪在废墟边上。
李货郎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烂的树叶。
他抱着头,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哭腔:“原来你是想带着平安跟他同归于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决绝……你骗我……你骗我……”
决绝……
贺谨疯愣住了。
画面消失。
他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李货郎那句哭喊。
决绝。
半个时辰前,周氏哄完咳嗽的孩子,把他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子,站起身,面向他的方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看见的光,是决绝的光。
“李郎。”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他就要死。”
他当时心头一紧。
觉得不对劲。
但说不上来是哪里。
原来是这里。
原来那一刻,周氏的心早已死了。
李货郎以为周氏是要毒死武龄。
他没想到,周氏拿着他给她的砒霜,在两人的饭菜里都下了毒。
今晚,她是要跟那个冒牌货同归于尽。
恍然明白真相的李货郎的脑子乱成一团,在失火的许家门前,哭的撕心裂肺。
忽然,贺谨疯发现脚能动了。
他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踉跄着稳住身子,刚要往废墟里冲。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三四个村民提着水桶、端着脸盆跑过来,一看见门口的贺谨疯,愣了一下。
“李货郎?你站这儿干啥?”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回答,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瘦长脸已经越过他,探头往废墟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脸刷地白了。
“我的娘哎……”
水桶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后面的人挤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咋了咋了?”
瘦长脸指着废墟里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另一个矮胖的村民挤到前面,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死……死人了!”
“两个!一大一小!”
“那是周氏和她儿子?”
“造孽啊……造孽啊……”
几个人站在废墟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火光已经灭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头上还冒着青烟。
贺谨疯趁他们愣神的工夫,已经迈步往里走。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发抖的腔调:“你们有没有发现……许大命不在里头?”
贺谨疯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那个矮胖村民。他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在废墟里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是啊。”瘦长脸接话,声音也压低了,“一大一小,就两个。许大命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几息。
矮胖村民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一刻前,我往这边赶的时候,在田埂上看见一个人影,脸色惨白,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往南边跑了!”
“是许大命?”
“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错不了,就是他!”
“他跑了?他家烧成这样,他媳妇儿子都死了,他跑了?”
几个人又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东西。
不是悲伤,是怀疑。
瘦长脸四下看了看,小声说:“不会是许大命自己放的火,杀妻灭子吧?”
矮胖村民脸色一变,赶紧扯了他一把:“别瞎说,这话传出去要命的!”
“我就随口一说……”瘦长脸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那点疑色更重了。
贺谨疯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没回头,迈步冲进了废墟。
◆
白砚仙蹲在废墟里面,面前是那两具尸体,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身形纤细,是个女人,手蜷在胸前,五指微微张开。
小的那个在墙角的窗户下,像一只烤焦的虾米,蜷成一团。
和贺谨疯说的一样,那具尸体果然没有头。
脖颈处的断口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剁下来的。
白砚仙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子看了几秒,后背一阵发凉。
他转过头,去看周氏。
周氏的脸烧得焦黑,但口鼻周围还能辨认出一些痕迹,黏膜呈青黑色。
白砚仙凑近了看,又翻开她的嘴唇。
青黑色。
砒霜中毒的特征之一。
白砚仙转头看向旁边那张烧得只剩半边的木桌。
地上两副碗筷。
有毒的那碗,是干净的。
被周氏吃了。
另一副碗里有烧焦的米饭,只动了几口,是武龄吃的。
白砚仙皱起眉头,正要凑近再看。
忽然,一阵眩晕猛地袭来。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眩晕,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漩涡里,天旋地转。
白砚仙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那具尸体上。
他撑住地面,闭上眼。
画面来了。
不是许家村的画面。
不是陈老栓的记忆。
好像是他自己的。
画面里出现一间丹房。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道道屏风,屏风后是重重帘幕。
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卷道经,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一个人走进丹房,跪在屏风外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的,沙哑的,像枯井里传出来的:“药带来了吗?”
声音又近了些。
一个男人从帘幕后挪过来,跪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个玉瓶。
那人的脸看不清楚,被光影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带来了。”
白砚仙伸出手。那只手白得像玉,手指修长。
他接过玉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错。”他说,“就是这个味道。”
然后他仰头,把那瓶药喝了下去。
玉瓶空了。
他把它放在一边,重新坐正了。
跪着的男人一直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喊了一声。
男人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问:“你知道,这药喝下去,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男人沉默。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接下来,”他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该要你了。”
画面一黑。
周围仿佛巨震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白砚仙猛地睁开眼。
耳鸣。
像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叫。
他撑着手站起来,腿在发抖。
刚才那画面里的人——
是他。
那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人,是他。
那个喝下毒药的人,是他。
那个跪在他面前给他毒药的人,又是谁?
门里,贺谨疯刚看到白砚仙,两人的目光隔着村民相撞的一瞬间。
忽然,贺谨疯感到脚下发软。
地皮像被人抽走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
贺谨疯在心里惊呼:“又来了?时辰到了?”
这次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眼前一黑。
意识开始往下沉。
后背猛地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疼。
真疼。
贺谨疯睁开眼。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还花着,视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头顶的亭子顶,破瓦缝里漏下几缕光。
回来了。
又回来了。
废亭。石凳。破瓦。
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身上好沉。
胸口像被压住了透不过气般。
他眨了好几下眼,视线才慢慢聚焦,闭上眼睛,重新睁开。
眼前还是亭子顶。
破瓦。
灯笼光。
还有一张脸。
白砚仙的。
就悬在他正上方。
一袭白衣,墨发垂落,发丝被山风吹起来,扫过贺谨疯的脸侧。
他就那么骑在贺谨疯身上。
膝盖抵在贺谨疯腰侧,身体前倾,两只手压在他的胸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
“你……”贺谨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你干嘛?快下来。”
白砚仙没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谨疯,目光从贺谨疯的胸口扫到脸上。
贺谨疯后背开始冒汗:“你……你起来。”
白砚仙没动。
他俯下身,离贺谨疯更近了。
贺谨疯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盯着白砚仙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白砚仙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贺谨疯心头一跳。
“什么?”
“丹房。”
贺谨疯脑子里“嗡”的一声:“哈?”
白砚仙眼色阴沉:“我好像死了。”
“怎……怎么死的?”
“我刚才想起来了,我是被人毒死的。”
“什……什么时候?”
“十月初六的晚上。”
贺谨疯的脊背猛地一缩,瞪大了眼睛,盯着白砚仙那张脸。
肤白如玉,眉目如画,泪痣点在眼角。
二十出头的美男子。
靠!
白砚仙就是那个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