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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杀妻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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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的脑子在尖叫: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老东西!
白砚仙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胸口,膝盖抵着他的腰侧,把他死死锁在下面。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伸手抵住白砚仙的肩膀,使劲一推:“起来!”
白砚仙没动。
贺谨疯又推了一把。这回用上劲儿,终于把人从身上掀了下去。
白砚仙被推得往旁边一歪,单手撑在地上,侧头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贺谨疯一骨碌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亭柱,退无可退了,才停下来。
他不敢看白砚仙的眼睛。
他盯着白砚仙的衣领,盯着他垂在肩头的墨发,盯着他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就是不敢看那双眼睛。
“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发飘,“你还想起了什么吗?”
白砚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阴沉地摇了摇头。
“就这些。”他说,“丹房,毒药,还有……那个跪着的人。”
贺谨疯的心跳漏了一拍。
跪着的人。
那就是他。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在朝堂上装了这么多年阎王,别的不说,面不改色这项技能他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
“哦。”他语气平淡,“就这些啊。”
白砚仙看着他,没说话。
贺谨疯偏过头,假装在看亭外的乌云,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狗皇帝真的断气了。
那个要把他炼成丹药的老东西死了。
嘿嘿嘿。
死得好。
妙哉。
贺谨疯在心里放了一串鞭炮,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能急。
这次出京,他对外宣称是寻找失踪的神医李无恙,找到李无恙就能“救活”陛下。
如果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朝堂上那帮人定会起疑。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回京。
而李无恙的失踪,他也越来越好奇了。
一个太医院院使,奉命进山寻药,从此杳无音信。
他到底找到了没有?
他为什么在卷宗里夹那些批注?
他在查的案子,跟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与其现在就回去面对朝堂上那帮虎视眈眈的同僚,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在山上好好查一查。
清净。
自在。
没人盯着他。
没人在背后参他。
更不用每天上朝之前做半个时辰的心理建设,才能在迈进大殿的时候摆出一副“谁挡我谁死”的阎王脸。
至于这段时间嘛——
贺谨疯偷偷瞄了一眼白砚仙。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鬼。
一个失忆了的、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毒死的、还指望着他帮忙的鬼。
一个可以随便当狗使唤的鬼皇帝。
哼哼哼,报仇的机会来啦。
贺谨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赶紧抿住,假装什么都没想。
但脑子已经飞起来了。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画面一:
深山凉亭,贺谨疯走不动了:“不走了不走了,累死了。你快来帮我捏捏。”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椅上,鞋一蹬,两只脚往白砚仙膝盖上一搁。
白砚仙跪在石椅旁边,白衣委地,墨发垂落,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二字,但硬是一声不吭。
贺谨疯翘着脚趾头,指挥他:“左边。对,就是那儿。用点力,你没吃饭啊?”
白砚仙咬着牙,双手捧着他的脚,一下一下地按。指尖冰凉,但按得还挺舒服。
贺谨疯眯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故意把果子核吐在白砚仙面前的地上,用下巴指了指:“捡起来。”
白砚仙抬头看他,眼神汪汪像一条小狗。
贺谨疯心里那个爽啊。
当年在丹房里,你让我给你献命。
现在呢?你给我按脚!
他越想越得意,另一只脚抬起来,用脚趾头夹了夹白砚仙的衣领,笑嘻嘻地说:“叫两声来听听?”
白砚仙委屈地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谨疯心里那个得意啊,脚趾头在他衣领上又夹了一下:“怎么?不乐意?那你别跟着我啊,我又没求你。”
白砚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张开嘴,极轻极快地叫了两声:“汪,汪。”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是这凉亭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贺谨疯差点没听见。
但那两声“汪”,软塌塌的,尾音还往上翘,委屈巴巴的、带着点讨好的、让人听了心尖发颤。
贺谨疯的果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堂堂九五之尊,当年要拿他活人献祭的狗皇帝,跪在他脚边,成了他的专属小狗。
贺谨疯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他咬着果子,含混不清地说:“再叫两声,大声点儿,我没听清。”
白砚仙抬起头,又叫了两声:“汪汪。”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软绵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贺谨疯的心里炸开了烟花。
一朵接一朵,噼里啪啦。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淡定,但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在人家衣领上又蹭了蹭。
“行吧。”他说,语气勉为其难,好像在施舍一根肉骨头,“表现不错,继续按。”
白砚仙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脚,力道不轻不重。
贺谨疯靠在石椅上,眯着眼,咬完最后一口果子,汁水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值了。
这辈子值了。
就算明天回去上朝被那帮老东西参死,他也值了。
画面二:
一条陡峭的山路,贺谨疯骑在白砚仙脖子上,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另一只手举着根树枝当马鞭。
“驾!驾!快点儿!”
白砚仙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稳稳当当。
贺谨疯在他头顶上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走了一段,他觉得不过瘾,用树枝拍了拍白砚仙的头顶:“方向不对,往左往左……你聋啦?左!”
白砚仙停下脚步,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认识啊。”贺谨疯理直气壮,“我就是想多骑一会儿。”
贺谨疯喊了一嗓子:“驾——!”
白砚仙跑了起来。
贺谨疯搂着白砚仙脖子,上下颠簸,那种居高临下、御风而行的感觉——爽!太爽了!
“再快点儿!”贺谨疯用树枝拍了拍白砚仙的头顶,“驾!驾!”
白砚仙跑得更勤快了。
山风呼呼地往脸上灌,路边的树影唰唰地往后退。
贺谨疯眯着眼,嘴角翘到了耳朵根,忍不住俯下身,凑近白砚仙的耳朵,笑嘻嘻地夸奖:“好狗,好狗。”
白砚仙脸一红,跑得更卖力了。
贺谨疯在他头顶上晃悠着,心里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噼里啪啦。
心里像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
他在心里放声大笑:爽!爽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谨疯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甩甩头,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幻想从脑子里甩出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脸。
“你是怎么想起那些事的?”他试探地问,“丹房、毒药什么的。”
白砚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亭外。
“看到周氏的尸体。”他说,“她口鼻黏膜呈青黑色,是砒霜中毒的迹象。那一瞬间,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贺谨疯一愣:“触景生情?”
白砚仙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对。就是这个说法,触景生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砚仙停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我的记忆可以恢复。只要看到类似的场景,就能想起来。”
贺谨疯的后背贴着冰冷的亭柱,前胸对着一个步步紧逼的鬼,进退两难。
“所以呢?”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所以我要跟着你。”白砚仙说,“在这山上,只有你能看见我。你去找李无恙,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贺谨疯:“你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谨疯被这双眼睛盯得后背发毛,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得意。
最后一根稻草。
听听。
狗皇帝也有今天。
当年你要拿我活人献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也有求我的一天?
“行吧。”他说,语气勉为其难,像在施舍一个乞丐,“那你就跟着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听我的。”
白砚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一只骄傲的猫,被人拎住了后脖颈,想挣扎又不想丢了体面。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贺谨疯在心里又放了一串鞭炮。
爽。
好爽啊。
权倾朝野的贺阎王,在朝堂上装了这么多年的狠人,回到家就扑进丫鬟怀里腿软。
现在好了,老天爷给他送了个出气筒,还是个身份天下第一尊贵又好看的出气筒。
他正美着呢,白砚仙忽然转身,走回亭子中央,在石凳上坐下了。
“说回案子。”白砚仙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说“你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不是他。
贺谨疯愣了一下,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放火的不是武龄。”
白砚仙:“放火的是赵铁骨。就是那个背着许大命尸骨回来的老头。”
贺谨疯皱眉:“你怎么确定?”
白砚仙看着他:“我们第一次魂穿的时候,你还是个杀猪的,我是老孙头。失火的时候,我在田埂上追过他。”
画面在白砚仙的脑海里浮现。
黑漆漆的田埂地里。
一个人影在飞奔。
弓着身体,跑得飞快,在田埂上七拐八绕。
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瘦小、佝偻,背上驮着一只小麻袋。
白砚仙在孙老头的身体里,跑得气喘吁吁。
赵铁骨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传来隐隐的咳嗽声。
白砚仙咬着牙追。
追过一道田埂,又追过一道田埂。
黑影钻进一片庄稼地,不见了。
白砚仙追进去。高粱秆子又高又密,劈头盖脸打在身上。
他拨开高粱,四处张望。
没人。只有风吹过高粱叶的“沙沙”声。
画面消失。
白砚仙看着贺谨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麻袋的大小,赵铁骨背上扛着的麻袋变小了。”
贺谨疯的心猛地揪紧了。
白砚仙说:“直到刚才我在废墟里看到那两具尸体,我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贺谨疯问。
白砚仙:“失火现场的那具尸体,必须没有头。”
贺谨疯愣了一瞬。
下一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伪造?”他脱口而出,“尸体不是被烧死的,是被杀死后砍掉头、再扔进火场的?”
白砚仙点头。
“那具没有头的孩子尸体,不是许平安。”
贺谨疯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狗。”白砚仙说,“一条叫灰灰的狗。当晚陈老栓弄丢了一条狗。”
白砚仙的眼前出现了刚才大黄狂吠的田埂。
田埂边上,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白砚仙伸手拨开挡着的高粱杆,凑近了一点。
愣住了。
“灰灰?”他喊了一声,“你在土里干什么?”
一股血腥气钻进鼻子。
他低头一看。
灰黑色的毛。一岁半的中型犬,耳朵耷拉着。
只剩一个头。
头被齐刷刷砍下来,丢在土里,身子不知去向。
白砚仙闭上眼,把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许大命投身军营前,认识了武龄。
武龄知道许大命自幼双亲病故,家中只有一位美妻,心里便打了歪主意。
周氏思念丈夫,每每让李货郎带信给许大命。
此时,许大命上了战场。不久武龄趁夜闯入许家,用生石灰粉弄瞎了周氏的眼睛,冒充许大命,住进了许家的屋子。
不久后,许大命战死沙场。他的战友赵铁骨,将他的尸骨背回许家村,想让他落叶归根。
赵铁骨刚到许家村,就被武龄拦住了。
武龄怕事情败露,抢先冒充许大命的“兄长”,认领了那具尸骨。
而这一幕,被尾随武龄的周氏听到了。
周氏终于明白,真正的许大命,已经死了。
心中最有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她痛不欲生。
当晚,她在两人的饭菜里放入了砒霜。
她要跟这个冒牌货同归于尽。
武龄只吃了几口,轻微中毒,侥幸未死。但周氏的饭菜里砒霜足量,她被毒死了。
武龄发现自己中毒,知道事情败露,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往南边出村的方向逃了。
此后,赵铁骨来到许大命家。他发现了中毒身亡的周氏,和那个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许平安。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拐走了陈老栓一条没归家的叫灰灰的狗,砍下了狗头,把狗尸身丢进火场,纵火烧屋。
然后他将许平安装进麻袋,带走了。
白砚仙睁开眼。
贺谨疯说:“许平安身体抱恙,常年咳嗽,你追赵铁骨时听到的咳嗽声,其实是许平安的?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那个孩子。”
“也许赵铁骨也发现了武龄是个冒牌货。为了防止武龄日后找到许平安,他才出此下策。”
贺谨疯皱眉,他没想到“许大命杀死灭子案”的真相竟是这样。
他问:“那赵铁骨把他带去哪儿了?”
“这就要问李无恙了。”白砚仙说。
贺谨疯一愣:“李无恙?”
“李无恙的卷宗里,夹着一本金雀十九年白云寺的香客簿。”
贺谨疯的脑子里“叮”的一声。
对。
香客簿其中一页上,“平安”两个字被李无恙用朱笔圈了三道。
原来那个名字是许平安。
金雀十九年,已经是离“许大命杀妻灭子案”发生十年后了。
十五岁的许平安去了白云寺。
看来这案子还得继续查下去。
“行。”贺谨疯说,“那就继续查。这次,我们去白云寺。”
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民间流传云隐山有三怪:黑佛坐寺,鬼柱夜哭,金人守洞。
白云寺就是传出黑佛坐寺的地方。
金雀十九年,春三月,云隐山白云寺出了一桩怪事。
某日清晨,僧众上早课,发现大雄宝殿内凭空多出一尊佛像。
那佛像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所塑,也不知是何人所立,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它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大殿中央。
此事便是云隐山三大怪谈之首“黑佛坐寺”。
第一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