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容诛》爱吃氢离子的柠檬

7、入宫 赵德生对着

　　清和九年，皇帝想起来要给他的三儿子挑几个伴读，顺带着也挑几个给他的其他儿子们。

　　赵德生背着书篓往回走，还是那条巷子。身上的负担重量和往日一般无二，肩背的疲惫和酸痛没有半分关系。他早就隐约知道自己五脏六腑渐渐坏了，每一步往前挪，都虚浮。但是他得往前走。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这人间的恩怨未消，他总不肯继续赴死。他最近总是想起来以前的人。
　　赵德烨逐渐失去了对折磨他的兴趣，但他还是很轻易地被镇压在寝食难安的地狱里。
　　赵旭带着四五个人过来，显然需要消消火，拿他当出气筒来了。
　　赵德生觉得很奇怪，他的思维最近逐渐恢复了成人之后的理智清晰，好像一切都又抽丝剥茧地摆在眼前了。
　　可能是十六岁年龄在这里了，可能是最近做梦太多了。忧思过度，孤立无援，获得了旁观者视角。
　　力量是很能和触觉共鸣连接的存在，压迫感能从皮肤轻松透过，传导到肌理，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似乎要触及到骨骼的惊悚认知，层层总结，你才知道，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也或许，这对于施暴者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你能比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他的力量。而这一切感知不过在刹那。
　　身体各处的反馈不一，或许是庆幸于这一处脂肪堆积，或许是这一块已经麻木适应抗击打，或许是这一处总是会格外痛，或许是肝胆肾脾胃肋骨护不全，腿骨、胳膊也护不全。往往这时候，你才知道自己有多瘦。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攻击，让你每一刻都想逃、每一次都想躲闪，但是四面八方，但是不可能反抗。
　　赵德生纠正，不是不可能反抗，只是没有意义。对面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何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抗争，反正对面又不会听，反而会不断确认他的支配地位。
　　他们的心智竟然能低下到这个地步，讲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发疯他们也是看不懂的。还不如等。
　　赵德生感觉今天的身体太过于健康，估计见血是很难的，还不如卖惨。
　　赵旭、赵飞、赵楠三人一看这小子鼻青脸肿、踹下去也没反应了，眼睛也低垂着没看人、没闭着了。顿时大感扫兴，郁气一扫而空，哥几个勾肩搭背耀武扬威地走了。
　　走到小门门口，他已经能遇见接下来每一处景象。
　　荒芜丛生的院子对面住着半个刻薄的诡异的喜欢找茬的讨厌鬼这时候该对镜帖花黄了，破落的门墙依然残断，往右里稍微一绕，灰尘满地，潦草不堪的就是他的屋子了。
　　天光一暗，院子里尤显寥落清幽，处处升腾起令人不安的气浪，他把东西扔下，找个地方随便一窝，昏迷到天黑，起床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如果是梦里，触感还存在；如果是现实，一切却按照他预想的展开。
　　可庭院正中有几双鞋子。带着一丝尘垢不能够掩盖其华贵。那不是鞋子，那是靴。
　　赵德生小小地诧异了一下，视线往上扫，果然不是那几个常客。面上还带着笑。很僵硬、很诡异。
　　赵德生排除了他们要把自己卖掉的想法，留下了自己中大运的可能。
　　“德生啊，你可算回来了。我是你二叔啊，今天跟管家巡检府上事宜，才发现这疏忽。我看你这房子啊，也该修了。”
　　管家随声附和：“是是是，不过二爷啊，修缮期间这屋子不能住人可怎么办啊？”
　　他二叔叱责地甩了管家一个眼神，又和蔼地俯下身来抓住赵德生的手，殷殷嘱托到：“不如贤侄啊，你就先跟二爷的小娃娃一起住，搬到咸泽园来。”
　　赵德生几乎要相信这台戏，如果此人没有顿一下抓住他的手的话。必定是利益驱使，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半分情谊，或许还是虚情假意。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健康不正常，但是他不信。
　　他只是勉强地也顶起来一个笑，说：“好。”
　　东西也不必放下了，原本要带过去的，二爷赵覆云一看就叫他丢下，给他重新置办好的。
　　三五个人就往外走。
　　青石苔石板路，落叶堆出来的土路，难为这一行人走到这里来。
　　这里可是赵德生前几年找到的好地方。偏僻极了。
　　走到大路上，赵府祖上阔过的样子就显露无疑了。在土地作为贵重资产的任何时候，在皇家规制要求的情况下，大路无论开裂还是变成下空的桥梁，都掩盖不住曾经宏阔的设计。路足有五米宽，竹子也长得茂密。且不论池塘荒成什么样了，里面竟然还能有生物活着。奇石、花卉倒还摆着。琉璃的窗户各个风格不一，估计是哪里拆过来凑出来的。
　　从堂屋里窜出来个小孩。神态灵动，长相上看比他那个沾染了邪气的爹要好得多。
　　赵德茂声音脆生生地喊：“哥哥！你来啦！”
　　然后就要拉着他往里走，赵覆云笑着轻声责备他。
　　“德生哥，快来看我画的风筝，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赵德生觉得这简直太过于和谐幸福了。他就走进去，赵德茂的风筝斜斜地摆在桌子上，是一个金鱼的造型，两颗眼睛是泡泡状的。
　　是全黑的。
　　少了什么？少了尾巴。“少了尾巴，不是飞不起来吗。”
　　赵德茂就生气地跺脚，叫起来：“不能有尾巴！”
　　赵德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知道为什么没有尾巴。但还是弯下腰认真地问下去：“那小茂，为什么不能有尾巴呀？”
　　赵德茂果然说到：“有尾巴金鱼游走了怎么办？！”
　　“你的线拴着他呢，不会跑。”赵德生缓缓直起身子来，笑道，“但是没有尾巴，它连飞都飞不起来，又有什么乐趣呢？”
　　他二叔也附和着笑着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小茂。没有尾巴，它连飞都飞不起来，又有什么乐趣呢？”
　　赵德茂妥协了。

　　赵德生坐在床沿，从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荒诞感逐渐变成了楚门的世界的诡异感觉。他看着被灯光照的褐色门扉，看着浅色的墙壁愣神。一坐，坐到了天亮。
　　门扉打开，天边光芒万丈。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小茂的时候。
　　他问他，为什么抓着风筝不去玩，看着池塘愣神。
　　赵德茂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变，但是他当时只是被吓得离开了那里。
　　那片池塘，对了，那片池塘，他下去过。水的颜色和藻类已经无限接近于同一个颜色，手伸下去会有滑溜溜的东西的触感，不是鱼鳞上的粘液、不是蛞蝓的滑腻，是藻类或许。他没敢睁开眼，但是光感的内容告诉他，水下很黑。他惊慌失措中站起身来，不敢睁开眼，不敢大口呼吸，杂草里有东西，他一步一步试探着触底，扒开草。他猜测或许是蛙类，但是手上有蛰痛感，随即迅速消失，他不敢睁眼。万幸那片池塘里并没有水蛭、蚂蝗。他以为水里估计有一些生化武器，他上岸后却并没有按照预想的大病一场。
　　惊惧骇人的神秘感，跟他跪倒在赵德烨身前的时候，一样的感觉。

　　这间房子很好，没有破瓦。以前他总是避着那几块摇摇欲坠的瓦睡。
　　不过现在，他坐在这里了。一间温暖的，明亮的，宽阔的房屋。

　　赵府早晨起来最先忙起来的毋庸置疑是下人。赵德生听着声音逐渐嘈杂，想出去走走，却被人按了回来。
　　“少爷，梳妆。”“梳妆做什么？”“见老太太呀。”
　　每一步流程都很有一些意义，穿衣、化妆、吃早饭、去见老太太。前后三个时辰就赶出来了。
　　赵德生一拢袖子，感觉自己要觐见太后也莫过于此。当然，这毕竟还是见识浅薄了。
　　老太太没叫他坐下谈，只是留他吃个午饭。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吃过的盐确实多，吃过的糖也不少。
　　“德生呀，长大了呀，跟你母亲越长越像了呀。”
　　“老太太，我看更像四爷。”
　　老太太回头看她一眼，又打量打量他，笑着说：“是，是更像甄哥儿了，英俊潇洒、落落大方。”
　　然后她又拿着帕子，低垂着眼似乎揩泪：“可怜我的甄哥儿……再回不来了！尸骨无存呀！”
　　赵德胜就红着眼圈说：“节哀。”
　　老太太又抓着他的手说：“可怜我的孙儿啊，若不是你二叔发现了你这般处境，我这老眼昏花不中用的……！”
　　“老太太……！”“好，也罢也罢，只是从今往后啊，这府中上下断不可轻视了我们胜哥儿，谁敢冒犯了他，就是不把老身放在眼里！”
　　“生哥儿，以后，有事你别在心里憋着，啊，跟你二叔说，跟老太太我说，啊，虽然我老了不中用了，到还有几分薄面在。”
　　赵德生不得不说话了：“老太太，您这是哪里的话，我，我哪里有什么委屈呢，那地儿也是我自个要过来的您忘了啊？我自个就是图个清静，没什么委屈的。”
　　祖孙二人正要抱头痛哭。菜上来了，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就提醒二人。
　　老太太便絮叨边给赵德生用自己的筷子加菜，赵德生感激不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当然，不多时，老太太就被搀扶去午休了，赵德生塞下最后一口饭，走出廊下，问丫鬟：“我的书篓备好了吗?”

　　这日傍晚，赵德生吃着晚饭，宫里就来了人。
　　一时间府上脚步声连成震天响，通传的小厮一路跑过来喊着消息。
　　赵覆云提前起身来到堂下，所有人一并起身下来。
　　赵德生闻唤上前。就听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胄养德，端资左右之箴；国本勤学，预简羽翼之贤。皇子方就外傅，日事诗书，必得端良博雅之士，朝夕陪侍，砥砺问学，薰陶德性。今闻尔某，器识端凝，经义娴洽，堪为皇子伴读之选。朕欲亲加召对，观尔器宇，询尔所学，察其志行，以定去取。特命内侍持谕，召尔肃具冠裳，次日巳时前赴阙入觐。毋得迟慢。钦哉。”
　　谢了恩，赵德生才敢抬头见过来人。宫里的打扮，丝线都华贵过人。
　　来人就跟赵覆云先寒暄半句，又跟赵德生感叹，“原来是一等忠勇公之后，果然英气逼人……”

　　赵覆云又跟赵德生说：“进了宫的规矩自有你堂兄弟带着，我也不多说了，只一点，明日你未必有荣幸得睹陛下天颜，也切莫四处张望，失了风度、惹火上身连累阖府上下。”
　　这话说的奇怪。赵德生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