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容诛》爱吃氢离子的柠檬

6、开篇 钟宁远死了

　　钟宁远是回京述职的，这一点之前我们就提过了。所以，这一趟并不是荣登仙境的晋升，而是龙潭虎穴的算计。
　　钟宁远是保皇党，皇帝心腹、亲近大臣，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虽然师从清流派的代表核心人物——文坛领袖，当今内阁次辅君倾然，却并不归属其门下，反而被新登基三四年的皇帝挖墙脚挖进了保皇党。“重用”和“保皇党”完全是两个层次的概念，所以这就显得十分奇特了。但是讲道理钟宁远从来不怕清流派能给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谁让他们都是正派的不能再正派的没有政治嗅觉的家伙们。
　　但当今皇帝是一个非常践行权衡之术的家伙，他同时扶植世家、武将两个派系，和几个闲散王爷的势力。至于你说，由于所谓识文断句而成的学派和地方身份的派系，当今陛下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妄图把持朝政，触怒天威、藐视皇权，随那些失意的流放贬谪出去的文人散客说去吧，倒也不至于那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钟宁远此次回京，乃是有御史大臣弹劾他私吞巡察收缴未尽数上缴国库。这个罪名可不小，但是弹劾之人竟然拿出了他贪污的钱财去向的相关证据。皇帝当即令钟琰回京述职。
　　钟宁远心里清楚，他得进宫一趟。

　　钟宁远死了，死在去江南赈灾的路上，临行前，其家室均留在京中。后，赵夫人携其子，回到赵氏宗族。
　　赵德烨故态复萌只用了半年，这还得算他耐性好的。赵德生简直无语，他都忍不住问他：“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啊？”
　　赵德烨说，爽，老子打你还用有什么理由吗。赵德生原想去找钟硕恒看看情况，于是也自顾不暇。这件事原本是拖不得的，钟硕恒却又死活躲着不肯出来。
　　这事刚开始的时候，赵德生还能啼笑皆非地想办法，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了。

　　他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有代入感。

　　有一天，他从巷道里往赵府走的时候，突然发现，在这片被青苔覆盖、无数处藏污纳垢的墙壁的狭窄夹道之中竟然能看到一轮巨大的橙红色的悬日，它要下山了，所以许多地方都是黑色的了，阴影在它之下昭然存在着。赵德生醒了一会儿。
　　小翠和张姨问他今天是不是又被堵住挨打了，赵德生无所谓地笑笑，没说话。
　　有一天，他在东园绯玉池塘边东南角的那块空地上，熟悉地四肢着地地跪在地上，脖颈上套着狗链，在阴翳潮湿的墙角前，四五个年龄不等的少年对他拳脚相加，赵德烨站在一旁看着，嘴里吐出来赵德生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的刻薄恶毒的话，他没有反抗，因为不能。神经感知反馈身体已经到负载极限，失控的惨叫在暗无天日的由肢体组成的墙壁中密不透风。
　　有一天，他头脑昏昏地被拖过来，赵德烨说，今天从桌子底下爬过去就放过他。他一开始不肯，他似乎还知道这意味着耻辱和尊严，但膝后被一踹时，他结结实实跪倒在地上时，他鬼迷心窍地爬进了案桌。案桌很矮，桌子两边有帘，或者说桌布，爬进去，一丝光也没有。厚重、闷热，远远的传来笑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视野在极暗的昏黄色中晃动，他都听不清，往前爬，往前爬。出来时，众人都在笑，有人把他扶起来，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只当还是在东园那片空地上，因为眼前一片黑暗。但其实只是，他记不得是哪一次宴会了，不记得究竟有什么人参与进来，不记得为什么庆祝了。
　　那一天，他感觉有什么昏天黑地的印象彻底地刻在了他的后脑上。
　　有一天，好多人，他们都在笑，穿红装着棉服、绒服。
　　有一天，钟硕恒也现身了，他仰视着他们。
　　有一天，他好像跑到姑母那里，看到了和钟琰口中的赵夫人不一样的鬼怪。

　　有一天。
　　他被罚进祠堂，跪三四天。
　　大晚上的，身后雕花木门早就锁起来，贡品寥寥，供桌上摆着赵氏族谱，左右四五根粗矮的蜡烛，和一个早就不冒烟的香炉。再往前一排蜡烛细细长长，供着祖宗灵牌，自下而上地看恍若神仙的压迫感。他是被踹进来的，身上疼得要命，不过好歹那天头不疼，因为疼了一天终于停下来了，所以一动也不想动以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跪坐姿势停在灵前。
　　他忽然有了一个突兀的好奇的想法。他已经很久没有想法。祖宗牌位都在，究竟赵家的根从哪里开始歪的，他在灵前要告状。他就一瘸一拐，上前一个一个查看擦牌位，看了一会儿发现牌位他都不认识啊，就翻族谱，死了的不算，只看活着的，这一看，他竟然发现，这上面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这一年，他十二岁，阖宗上下三百二十七人，他竟然无一人不认识。他读着每一个名字，发现每一个名字都浓墨重彩，读来有阴翳的恐怖。似乎有奇怪的组合，连起来念，他竟然也知道这个名字长什么样子。
　　发现这一点时，他的手蓦地顿住了，这种荒诞的念头击中了他。
　　蜡烛灯火微弱而幽幽，灵堂高竦黑暗，似乎天地颠倒，他斜斜地站在供桌前，扶着那一页，牌位上似乎不再是那些不认识而因为幽暗骇人的祖宗名讳，他熟悉的名字似乎原本天经地义地就刻在上面，庞大而清晰、中正而庄重地刻在上面，罗列起来，竟然也组成了通到天花板横梁高度却幽暗无垠起来的科仪。
　　他跌回去，那些牌位就自己放大开来，全部、全部、全部，他都认识。
　　他放声大笑，失心疯一样大笑。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是泪流满面还是仅仅是狂笑不止。他只记得，那是一个非常漆黑的夜晚。
　　漆黑到，此后的记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