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容诛》爱吃氢离子的柠檬

5、回春 赵德生

　　赵德生发现一个被他忽视的奇怪的点。
　　他不知道他原身父母姓甚名谁、死因如何、忌日如何、发丧时间与场景也一点印象没有。
　　他询问张丽华和小翠，才知道父母死在了王师的对外扩张中。
　　王师仍旧没有班师回朝。讣告家书上只说是雁门关一次突围里骠骑将军中毒箭重症不治身亡，随行军医急病去世。描述不仅是模糊不清，甚至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丧心病狂的无效。赵德生甚至要怀疑死的不是他原身父母，毕竟山高路远，犹未可知。战时信息传递本来就很艰难。
　　这消息是赵家花大价钱从漠北塞外买来的。三个月不见家书，府中不好的猜测愈盛，赵德生慌不择路找上赵覆雨探听消息。

　　“将军三个月不曾寄回家书来了，不会有不详之事吧。”
　　“诶哟，这你看九公子就知道了，他最大的倚仗他最关心了。”
　　“公子，你看……”赵德生沉着地在房中踱步两轮，冒夜去找赵覆雨探听消息。
　　黑衣兜帽趁夜，昏黄灯笼，书童心想赵德生很是沉得住气嘛，这时候还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三叔，我父母到底如何了？”
　　“孩子，三叔有消息还能瞒你吗？打从五月的信没寄来，三叔就差遣人去问了。迄今为止……唉，你父亲、母亲……都没有消息。”
　　不知道谁把这事传了出去，不用想都知道是赵德烨那个蠢货大嘴巴子，事情就一下子变得不妙起来。
　　到了十月份，形势严峻到尖锐的矛盾终于爆发。

　　族中的月例停了不说，赵德烨都找茬找到脸上来了。十一月末，赵德生落水一病不起。十二月中，赵德生再次落水昏迷不醒以至失明。
　　十二月末，钟琰回京述职。

　　赵德生父亲赵甄是家中庶四子，算作旁支但是并没有从本家分出去，二十五岁武举进士及第，迎娶继室赵刘氏，也就是赵德生的母亲刘熙和，原主母并没给赵德生留下兄姐，所以他是他父亲的长子。我们做一个不敬的假设，如果老太太过世后分家，骠骑将军的功绩和官阶完全足够赵甄单开一本族谱，彼时赵德生就是某地赵氏嫡长子。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了。刘熙和的刘不是什么有名的“刘”，祖上世代务农，原本就人丁单薄，前两年他外家还尽去了。这也就是赵德生不能够获得外家帮助的原因。
　　赵德生随后问到他父母的相知相识相爱，可以归纳为一本《当家主母是神医圣手》的大女主小说。
　　游历拜师学习的江湖大侠偶然结识在传统医药领域颇有建树与创新的美丽动人的妙龄少女，从此一遇倾心，摒弃世俗的偏见，非她不娶，而后几番挣扎，终成夙愿。
　　赵德生打断一下，原主母是怎么死的？哦，病死的。。他又捋了一遍时间线。
　　应该是：在亡妻过世后悲痛欲绝，南下散心外出闯荡的武状元预备役三年沧桑后爱上无权无势的善良可爱的美人大夫，终成良缘。

　　好了好了，没必要再听下去这个并不美好、疑云重重的破故事了。
　　经济危机解除，赵德生要欢乐地重返十岁半了。中年人回到少年时可能是重新打拼拼搏，可是青年人回到少年时只有数不尽的欢乐啊！！
　　上元节花灯如昼，赵德生伙同钟琰的长子钟硕恒、礼部侍郎嫡长子张玉剑跟着翰林院院判的庶次子张国富溜出来玩，可怜了名字就很正气凛然的张同学，只有他年龄超过了二十岁，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肩负着男妈妈的重要责任。哦，你说仆从？他们可不足以担保出来这几个官宦家庭的眼珠子来。赵德生默默想，这说法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取保候审的流程……算了，不管了，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紫微帝君之诞辰，所有人都拼命在盛会上玩耍，游船从桥下过都恐怕要担心童子跑跳震塌那人满为患的古石桥。赵德生虽然有一颗矜持的成年人的心，却抑制不住满目炫彩带来的疯狂刺激，人声鼎沸，十来个人走到桥边柳树旁，还有故作斯文的骄矜人士要斗诗赞叹天朝盛景，赵德生免不得想，这你岂能作过我，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从桥上过，卖精美的饰品的、晶莹剔透糖人糖葫芦的、小孩子玩的陶瓷琉璃产物的、竹编的手工艺制品的、小鸡小兔小鸭子小鸟……各式各类争奇斗艳。
　　扇子上文人墨客的挥洒、猜灯谜或唏嘘或喝彩的声响、令人幻视正月蝴蝶的脂粉的香气，赵德生几乎迷了眼，现代都市里并不曾有这样的热闹了，元宵文化早已淡去了。
　　赵德生这边桥上独自出神，张玉剑却将赵德生拉到一处灯谜摊子前面，叫他猜一猜。
　　“摊主，我带了我们国子监丙班的魁首回来了，他必定能猜出来你的字！”
　　拨开人墙，张玉剑带着富有智慧的萝卜头从肩膀里露出发髻。赵德生只见昏暗热烘烘的人群不时露出光明，又忽然间整个世界都透亮通明。
　　“哟，怎么，小公子带帮手回来了？”
　　赵德生要好好吃饭的念头刚落地，就听着这句话，转头看向张玉剑。
　　张玉剑拉起他的手往上划着字边说：“赵德生，你说，月落桥边是个什么字？是不是元宵的宵？”
　　变声期的男音压低了最后几个字，却不料赵德生惊异地瞧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张兄，我看是个天官垂肎的‘肎’字啊。”
　　张玉剑从容地顿了一下，大声道：“我兄弟说是‘肎’！天官垂肎的‘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赏的掌声，夹杂着几个不识字看热闹的老百姓的讨论声。
　　张玉剑又压低声音说：“小弟，这摊主硬气得很，你猜出来了，你去领奖去他才肯认。”
　　赵德生有一种幼稚滑稽的尴尬感觉，站在原地扎了根，低着头小声推张玉剑去。
　　然而就在周遭人声起哄叫小状元去领奖，赵德生逐渐感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老板又发话了。
　　摊主捻着他粗糙干燥的两根胡须说：“不成，不成，按我这花灯摊子的规矩，须得猜出三个来才能赠一个花灯，这才一个，不成，不成！”
　　张玉剑惊愕地愣了一下，赵德生无语地看向架子上唯存的两盏谜面。
　　一个“三炁凝形”，一个“灯前共寄心”。
　　周围人纷纷叫到老板耍赖皮，有意为难两个小孩子，老板就哼一声转过头去。
　　张玉剑头疼地正要转身带赵德生离开，赵德生却拉住他，不知在琢磨什么。
　　“一个为愿，心愿的愿，‘原’即本心，灯影为‘页’；一个为元，三炁聚而化元。若我所料不错，你这两行的谜底连起来是‘天官垂肯，元夕申愿；灯下陈祈，所愿皆成’。”
　　“好谜底，想你也不是有意为难我，只是见无人能解这谜面。这三盏花灯我且买了回去，图个好彩头，下回莫再出这么难了。”
　　摊主动容，赵德生正欲拉着张玉剑离开，就听见他高深地幽幽地道：“少年人，春暖花开，可以到附近的山上来踏青。”
　　周围人笑他。“又给清静庙拉客来了。”
　　老板就吹胡子瞪眼：“去，你懂什么。”
　　赵德生也笑，拉着人往外走。张玉剑还有些愧疚要补偿些铜钱，赵德生只跟他讲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游船美轮美奂，十几个人上了船，由于几个人都还小也都是清雅人家，就开始吟诗作对。
　　张国富道：“最近一些日子，当今圣上正因……”
　　张玉剑打断到：“族兄，今日是元宵节，静雅哥哥又不在，做什么起这样高的调子，”
　　钟硕恒笑道：“就是就是，起这么高一会接不上，我们几个初窥门径的出糗就算了，静安哥哥想自个步子大了扯着裆实在是自食恶果了。”
　　张国富一听这话脸都憋红了，“谁，谁教你的这样的粗俗话！”然后，他又一甩袖子道，“罢了罢了，取个简单的字为题吧。”
　　终于到赵德生期待已久的文人墨客环节，他脑海里已然开始飞出各类诗词歌赋。

　　却不想张国富却俗的很，道：“便以上元佳节为题，不论格式，只要能得到一致通过的，便作为今天的魁首！”
　　也罢，俗题见真章。
　　张玉剑首先发言道：“孩童扑朔灯，八宝夺六彩。玉壶光转，佳人在怀。饮酒乐甚，独卧蓬蒿，清寂寂，柳下鬼影。”
　　钟硕恒沉默片刻，骂他：“嘴里没个忌讳，快呸去这晦气！况且也不押韵，乱七八糟，该罚！”
　　张国富见要罚酒，连忙乐得撺掇他们几个起哄起来。
　　还是他身旁张静雅派来的小厮提醒使不得，三人才有所收敛。
　　赵德生一听这诗，便知一首脍炙人口的词不能用了，然而张玉剑也有附庸风雅、沉郁的嫌疑。
　　他便转投另一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首句一出，便是一声喝彩，待他一气呵成背出这完整八句，四下无不抚掌支持。
　　这八句一出，赵德生自己也陷入了韵律，不由得诗兴大作，转向张玉剑，道：“张兄那首若要改，也好办的很。我观玉剑兄也不是小气的人，若张兄不介意，我想给些拙劣的建议。”张玉剑自然无不答应，兴致勃勃等他开口。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末了，此人一拱手，一鞠躬，带着点自得的谦卑的笑，潇洒跌坐下去。
　　张玉剑却说：“妙，妙，好极了！赵兄这么一改，不仅含蓄委婉雅致，况且很能压上韵，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众人正待开口附和，却又听隔壁船上来了一句不和谐的声音。
　　“年轻人就是少年意气，毫不避讳凄凉沉痛。实在轻狂！”
　　这是说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赵德生不由得出声反驳：“你又岂知我等没有真情实意在其中，便是指控我等遣词造句不谨慎吗？”
　　对面掀起帘子来，是个模样朴素的中老年人：“年少能有几分真正的情怀，幼稚！”
　　赵德生说：“人常说少年立志，又说有志不在年高，年少不仅不是无能的代名词，反而是力盛的重要阶段。从人生的第一颗扣子就要扣好，这是一生的关键。多少英雄豪杰年少‘中原北望气如山’所以有报国之为，若非知晓历历过往有爱国之情怀又怎么会精忠报国抗击外侮。况且圣人先贤、佛道诸家渡世之志定如同我等少年时便心在天下。你断不可轻视少年人。”
　　对面轻哼一句道：“一群蠢材罢了。”
　　赵德生无语。张玉剑低声劝解他：“大人就是这样，别理他了，来听钟硕恒作诗吧。”
　　钟硕恒大叫道：“讲什么呢，小爷什么时候说要作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