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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人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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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了荒寂破败的苏府,沿着长街行了一阵,寻了一处临街热闹的酒楼。小二麻利地掀开厚重的布帘,饭菜的热香混着锅灶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眉眼都松了松。池孟洲拣了一处靠窗的木桌坐下,将腰间佩刀解下,轻轻搁在桌边,又抬手斟了两杯清茶,茶汤澄澈,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忙活了大半日,先歇歇。苏府古井的线索,不急这一时。”
时梦周挨着窗边落座,肩头的绒球早已蜷成一团,乖乖伏在她肩头打盹,偶尔耳朵尖轻轻抖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有些飘忽,思绪仍旧萦绕在那口积满死水的古井之上。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油亮的酱色、翠绿的菜叶,香气氤氲,她却没怎么动筷,竹筷搁在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隔壁一桌坐着两名行商的客人,正喝得面上泛红,其中一人高声唤来伙计:“店家,给我拿一根麦秆管,这蜜枣羹碗太烫,拿不了。”
“好嘞!”
不多时,一根中空的麦秆便送了过去。那客人将麦秆一头探进羹碗,嘴唇贴着另一端,轻轻一吸,碗中甜汤便顺着细细的麦秆缓缓升到了嘴边,他惬意地眯了眯眼。
就是这一瞬。
时梦周握着竹筷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方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豁然开朗,像一束光倏然照进暗室。她盯着那根麦秆,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恍然。
池孟洲留意到她神色突变,夹菜的动作停住,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时梦周缓缓回过神,视线依旧落在隔壁那根麦秆管上,眼底浮起一抹恍然大悟的光亮,压低了声音,语气难掩激动:“不是,只是井水的问题,我想到法子了。”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那可说不准。”池孟洲眼底浮起一丝揶揄。
时梦周懒得跟他斗嘴,将竹筷搁下,身子微微前倾:“帮我寻一根渴乌,长一些更好。”
离开酒楼后,池孟洲带着她折返少卿府。差役得了吩咐,不多时便寻来一支长而笔直的熟铜渴乌,管壁打磨得光滑,接口处严丝合缝。时梦周接过来反复检查过衔接处,指尖顺着管壁捋了一遍,确认刚好合用。二人稍作收拾,又踏着午后渐斜的日头折返城西苏府。
再到苏府后院之时,日头已经斜斜西沉,光线透过残损的屋顶落在井沿上,碎成几块暖黄的光斑。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摆,影子拉得很长。时梦周蹲在井边,将渴乌管中灌满清水,伸出手掌死死堵住竹管朝外的管口,指节绷得发白,不让管中的水流漏出半分。
池孟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竹管的另一端,帮着她将渴乌一头慢慢垂入幽深的古井,竹管擦过井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直到管口没入漆黑冰凉的井水之下。水面泛起几圈涟漪,随即归于沉寂。
待竹管底端稳稳沉进水里,时梦周才缓缓松开捂着管口的手掌。管中灌入的清水作为引水,借着虹吸之力,不过片刻,井水便汩汩流淌而出,清凉浑浊的水流顺着管口不断向外倾泻,落在荒草地上,发出“哗哗”的水声,浸湿了枯黄的草根和泥土,泛起一股陈年的泥腥气。井中的水位正一点点下降,水面上的光斑随之沉落,直至彻底见底。
池孟洲举着火折子又往深处探了探,橘黄的火光在幽暗中跳跃,忽然他手腕顿了顿:“井壁上是不是卡着什么东西?”
时梦周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果然在离井口两丈多深的地方,看见一块发黑的布角卡在砖缝里,只露出小半块在外头,被淤泥裹了大半,若不细看几乎要与井壁融为一体。
“我下去捞。”池孟洲收了火折子,反手将佩刀解下来递给时梦周,刀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他指尖扣住井壁上的凹坑,就要往下攀。
时梦周握着刀柄,俯身朝井中低声道:“小心些,若是踩滑了掉下去,我可没法救你。”
池孟洲已经下去了大半截身子,闻言头也不抬,声音从井下带着回音传上来:“放心,我不是你。”
时梦周:“……”
她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攥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井下的动静。
池孟洲用指尖扣着井壁砖缝,一步步稳稳往下落,动作利落沉静。不多时就够到了那块布角。他指尖扣住布边往外一扯,带着霉味的碎布连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起脱落下来,他伸手稳稳捞住,攀着坑壁慢慢爬回了地面,肩头和袖口沾满了青苔与泥水。
两人并肩坐在井边的草地上,夕阳余晖斜斜铺在脚边。时梦周接过那团裹着淤泥的物件,用袖子小心地擦净上面沾着的泥水——那是半块残破的木牌,木质已经朽得发软,边角炭黑,上面刻着半个“苏”字,笔画遒劲,笔锋处还沾着暗褐色的陈年血痕,已经渗进了木纹深处。碎布里裹着一枚半融的银印,印面被火烧得微微变形,印文磨得模糊,却还能辨认出一半“观察使”的字样,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池孟洲指尖摩着冰凉的银印,抬眼和时梦周对视,嗓音沉缓:“当年苏御史的官印没被收缴,而是被人藏在这里了。”
时梦周拿起那半块木牌,指尖蹭过那道断裂痕,断口整齐利落,眉梢微微蹙起:“这断口不是朽烂出来的,是有人刻意劈开,带走了另一半。藏印的人留一半在这儿,等的就是后来查案的人能看见——当年苏家不是畏罪自裁,是遭人构陷。”
风穿过残破的庭院,吹得荒草沙沙作响,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滚过。带着夕阳暖意的风都压不住井底翻上来的阴寒,那寒气贴着地面爬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松了一口气。
池孟洲将银印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收好,声音沉了几分:“有这枚官印在手,足以证明当年结案的文书是伪造的。苏御史的官印根本没有上交,上头那群人当初是闭着眼睛结的案,铁证摆在这里,谁也翻不了供。”
时梦周把碎布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抬头时正撞见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把残破的屋顶、荒芜的庭院、甚至两人肩头的碎灰都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她眯了眯眼:“沈渡急着拦我们,就是怕我们挖出这些东西?”
“不止他。”池孟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泥印,目光望向院外沉下去的日头,“当年主审苏案的是周启元,如今已经升任为按察使,听说最近身子不适,正在府中养病。”
时梦周把半块木牌塞进怀里,又伸手按了按,确认妥帖,目光落在院外渐暗的天色上,开口道:“生病静养,倒是方便得很——正好省得他到处乱跑通风报信。”
二人收拾好证物,踩着朦胧的暮色出了苏府。朽坏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门轴转动的涩响在空寂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院内荒草被风卷得沙沙作响,荒草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屈死的冤魂在低声催促,又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告诉他们。
时梦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荒宅,暮色将它整个吞进了暗影里,只剩下翘起的飞檐还勾勒着一线余晖。她收回视线,声音被晚风裹着送出去:“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去,别给周启元留时间通风报信。”
马蹄声脆,踏着渐暗的天色往外奔去,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回响。晚风裹着深秋的寒气扫过衣襟,怀中那枚沾着陈年血痕的银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沉压在二人心口——沉冤十余年的苏家旧案,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后面,还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影。
两人策马转过街角,暮色彻底合拢。远处周府的方向,有一盏灯火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正等着他们。
马蹄声缓缓放缓,晚风卷着路旁的尘土掠过二人肩头。池孟洲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方才自井底捞出的那枚官印沉甸甸压在他心底,一路而来,脸上神色沉郁。
时梦周侧过头,余光瞥见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轻声开口:“你在忧心后续之事?”
池孟洲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城中万家初起的灯火,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
“一枚官印,看似握有铁证,可想要借着它掀开当年苏家旧案,远没有我们想象这般容易。你不曾深陷官场,并不懂这里头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他勒住马匹,任由马儿缓步慢行,缓缓同时梦周剖析其中关节。
“朝堂州县之间,向来便是一张看不见的人情大网。同年科考、师徒提携、同乡情谊,一层连着一层。一人得道,周遭一众亲友同僚便互相照拂,彼此捆绑成一股势力。当年查办苏家一案的官员,如今不少人早已步步高升,身居要位。”
池孟洲垂眸,指尖摩挲着马鞍的纹路,眼底满是冷意:“当初负责定案之人,或是某位大员的门生;上报卷宗的知州,又与朝中某位权贵乃是同乡。当年一桩冤案,早已牵扯出一整条利益链。倘若我们贸然拿着官印前去翻案,便是要撼动一众人的安稳前程。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转眼便可对你冷眼相向,暗中掣肘。”
“就算证据摆在明面上,也未必便能换来公道?”时梦周眉头微蹙,肩头的绒球也安静下来,似是听懂了这番话。
“难”池孟洲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官场之上,讲究一个‘顾全脸面’。许多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错案一旦昭雪,从上到下一众经手之人都要被追责,谁会愿意让人掀开?”
时梦周闻言,目光望向漆黑的前路:“人情二字,最是磨人刀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晚风掠过两人身侧,远处那盏方才亮起的灯火忽明忽暗,仿佛暗处一双正默默窥视着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