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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身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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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听那马蹄的方向,明明白白是冲着二人来的。池孟洲不动声色地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语声冷沉:“来者何人?”
马蹄到了近前戛然而止,借着街旁飘来的昏蒙灯火,能认出对方是少卿府当差的役卒,身上皂衣还沾着一路奔来的尘土。那府役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喘得不成调:“池大人!出大事了!周按察刚刚在府中被发现已经咽了气。”
池孟洲转头看向时梦周,两人眼中都是一模一样的诧异——这分明是有人抢在他们前头封了口,刚摸到线索就断了根。
时梦周指尖扣着缰绳,声线压得很低:“刚要去找他对质,人就没了,这也太凑巧了。”
池孟洲垂眸扫过跪在地上的衙役,声音压得冷而稳,不带半分波澜。
“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衙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慌忙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青石板:“回.....回池公子,方才府中下人去寻周按察,叩了半晌房门都无人应答。众人察觉不对,撞开房门一看.......周大人已经倒在了屋中,气息全无,屋内门窗皆是从内闩上的!”
时梦周微微前倾身子:“可有查验尸体,见着致命伤处?”
衙役连连摇头:“小的不敢擅动尸体,府里已派人快马去请仵作。只是.......只是周大人死前桌上还摊着半张没写完的信纸。”
时梦周:“杀人灭口。那枚官印已经惊动了暗处之人。”
“不止如此。能悄无声息在周按察的府中动手。此人在朝中的势力,远比推测的还要根深蒂固。今日周按察一死,往后所有沾过苏家旧案的官员,人人自危。”
二人不再多言,跟着那名衙役快步向着周府的方向赶去。
长街之上,夜色越来越浓。空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只剩下踏马的声响,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等踏入周府大门,庭院之内一片大乱,府中仆婢三三两两站在廊下,面色惊惧,低声窃窃私语,见池孟洲二人走来,慌忙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卧室的房门果然大开,内里烛火摇曳。
时梦周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目光先飞快扫过整间屋子。屋内窗栓紧扣,门后的木闩静静落在地上。书桌之上,烛火还剩半截,一张信纸平铺案头,大半字迹被泼洒上去的墨汁糊成一团漆黑,只剩寥寥几字。
池孟洲立在床榻边,垂眸看向倒卧在地的周按察。
老者仰面栽倒在书案旁,一手仍旧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面色青紫,嘴唇泛出乌色,身上没有一处刀剑劈砍的伤痕。方才进门嗅到股杏仁味,此刻在这密闭的房间里越发清晰。
池孟洲半蹲下身,恪守分寸没有触碰尸体,目光仔细扫过死者的袖口与指尖,“身上无外伤,像是毒发身亡。”
院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仵作背着木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名神色慌张的府中家丁。那人一踏进卧房,看见地上的尸体就连忙放下木箱,取出手套与工具。
“劳烦仔细查验,毒物入口之处,还有死亡时辰”池孟洲起身,声音冷沉。
“小人遵命。”
烛火之下,仵作俯身查验尸体,片刻之后便抬起头:“回大人,死者确是中毒身亡,毒自口入。方才查验过茶杯,杯沿残留毒迹。”
“还有谁喝过此茶?”
“回大人,茶乃是傍晚呈上,府里的家母和小辈也喝过同款茶水,现在安然无恙”府中的家丁回话,语气恭谨。
时梦周没有应声,肩头蜷伏的绒球忽然抬起脑袋,鼻尖轻轻翕动,不安地蹭了蹭她的下颌。她缓步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只白瓷茶杯上,杯底尚余浅浅一层残茶。
“同款茶水,旁人饮下无事,唯独周按察中毒”她低声喃喃,抬眼看向一旁的府中管家,“借我一根银针。”
管家一怔,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取来一枚细长光亮的银针,双手递到她面前。
时梦周伸出二指,稳稳捏住银针头尾,垂眸凝神。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她缓缓将那根银针,轻轻探入杯底残存的茶水之中。
不过片刻光景。
只见莹白的针尖,一点一点泛起墨黑色,暗沉的颜色顺着针身缓缓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池孟洲眉头狠狠一蹙,目光冷冽地扫过满屋下人:“傍晚送茶上来的侍女何在?”
院中一阵诡异的沉寂,管事家丁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半晌,才有一个管事艰难开口:“回....回二位大人,那侍女……不见了。小人方才派人去她的住处传唤,可屋内早已空无一人,行囊细软全都带走,想来,早已逃出周府了。”
池孟洲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厅堂里战战兢兢的一众仆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众人耳中。
“逃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叫管事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已是被冷汗浸透。他颤着声道:“大人,是小人看管不力!万万不曾料到那侍女竟有这般胆子,敢在周大人的茶水中下毒……”
时梦周缓缓将银针搁在一旁白瓷碟边,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抬手揉了揉肩头不安躁动的绒球,此番场景她一个外行人何必掺乎进来,静静看着便好。
池孟洲负手而立,缓步踱至窗边:“可她又是谁派来的?”
管事的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府内人数众多,小人也不清楚。”
厅堂之内,方才追逐未果的一行人,已然折返回到周府正厅。
时梦周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残留着毒茶的白瓷茶杯。她用手帕捏住杯身,将茶杯微微倾斜凑近绒球。
肩头的绒球似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前爪扒住她的肩头,半个身子探了出去,鼻尖一下又一下嗅着。片刻之后,绒球发出一阵叽里咕噜,脑袋在茶杯与西侧院墙之间来回转动。
“你嗅到她的气息了?”时梦周放轻了语调,低声询问。
绒球蹭了蹭她的手腕,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算是应了。
“走”池孟洲沉声丢下一字,率先抬步踏出厅堂。
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院中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时梦周紧随其后,肩头的绒球一刻不停地朝着空气中细细嗅探,时不时偏过头,为他们指明方向。
二人脚下步履飞快,顺着院墙侧边的小径拐入一条僻静的后街。四下街巷寂寥,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火。
池孟洲的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上,方才紧绷的眉眼稍稍松缓,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调侃。
“倒是小瞧了你这小家伙。”
“不白养。”
话音尚未落下,肩头的绒球骤然焦躁起来,爪子不停扒拉着时梦周的衣襟。时梦周顺着绒球紧盯的方向抬眼望去,是那逃跑的侍女。
“休想跑!”
时梦周来不及多想,抬手便将肩头的绒球直直朝着侍女逃窜的背影投去。滚圆的小东西飞出,“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侍女的后背上。
那侍女痛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重心不稳,重重摔回青石板上,再也无力往前挪动半步。
池孟洲见状不由低笑出声,看向身旁的时梦周,眼底满是戏谑:“好一招掷球擒人,也倒是没想到,云游方士的招式会如此的......清奇。”
“紧跟时事,不足为奇。”
侍女鬓发散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惶恐地望向快步追来的二人,身子止不住发抖,却已然退无可退。
时梦周与池孟洲一前一后停下脚步。原本看着侍女的两人,目光不经意间撞在了一处。
视线相触的刹那,一丝不怀好意的默契悄然掠过眼底。
池孟洲先一步敛去方才赶路时漫不经心的笑意,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往前踏出半步,眉眼冷峭,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凛。
“跑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缓无波,可那沉静之下,偏生裹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周大人那杯茶,可是你亲手所下?”
时梦周见状,也顺势板起了面庞,缓步绕到侍女身侧,语气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缓缓响起。
“下毒谋害朝廷官员,乃是死罪。一旦入了大牢,先是严刑拷问,后续等待你的,便是秋后处斩。家中亲眷,亦免不了受你牵连。”
这番话语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侍女心上。
侍女脸色霎时间血色褪尽,慌忙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碰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婢也是被逼无奈!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看着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时梦周与池孟洲又是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恶趣味再也绷不住。
池孟洲喉间压抑着一丝笑意,却依旧板着脸,故意拖长了语调:“被逼?何人逼你,细细说来,若是有半句谎话……”话音顿住,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语,已经足够叫人心惊胆战。
侍女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血来,话语断断续续:“是……是府里后厨的张妈找的我,她说只要我在给大人沏茶前,把东西倒在杯底,就给我一百两银子,还能帮我赎了身,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那张妈现在人在何处?”池孟洲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她今早给了我药之后,就说出去采买!”侍女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我本来想着做完这件事就拿银子走人的,她告诉我说,周大人写完信就会喝茶,让我别多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时梦周弯腰看着她,声线没什么起伏:“张妈在周府待了多少年,长什么模样,你细细说给我们听。”
侍女忙不迭开口,把张妈的样貌来历说了个清清楚楚,话音刚落,就听见池孟洲对着暗处扬声吩咐:“听见了?立刻带人去搜捕张妈,关注城门,别让人跑了。”
暗处立刻应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池孟洲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眉峰拧起:“你说的若是半句假话,我找你算账,先把她押回周府看管起来。”
两个役卒上前架起失了魂的侍女,快步离开,僻静的后街上,只剩时梦周和池孟洲二人。
晚风卷着夜气吹过来,时梦周弯腰捞住滚到脚边蹭爪子的绒球,抱回怀里顺了顺毛,抬头对上池孟洲的目光,轻声开口:“张妈早就提前走了,这又是一个断了线的钩子。”
“不见得”池孟洲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门的方向,眼底冷光一闪,“就算她能逃出城,背后之人也绝不会留着活口。鱼儿总会露尾巴。”
池孟洲拍了拍袖口沾的灰:“走吧,回府看看那封信写了什么,写给谁,又是谁在背后递的笔。”
时梦周收回视线,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周府灯火熄了又亮,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三更天了。
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也只有看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