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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晨曦刚 ...

  •   晨曦刚爬上城北的青瓦檐,空气里还带着昨夜的潮气。池孟洲和时梦周沿着官道策马而行,马蹄踏过石板路,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的肩头镀上一层浅金,城北的街巷渐渐有了人声。早市上,卖菜的小贩正在卸货,蒸笼里冒着白汽,混着油条和葱花的香气漫过街面。两人勒马缓行,穿过烟火气最浓的街口,远远便看见了驿馆的青瓦院墙——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腰背笔直,目光如鹰,正盯着街道两端。
      池孟洲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动作没有半分遮掩。
      门口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右手虚按刀柄:“二位何事?”
      “大理寺,找你们主子”池孟洲亮出令牌,语气平淡。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了院内。没过多久,门里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出现在门内,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温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池大人来了,这位是?”
      “一个朋友”池孟洲没说名字,因为他本人也没问对方名字。
      沈渡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是这样啊。介绍一下,我姓沈,单名一个渡字。我刚从京城来此不便亲自行动,便让知州先去探探,不想惊扰了二位。”
      池孟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沈公子不是京城人吧?”
      “祖籍沧州,在京城住了些年头”沈渡侧身让出进门的路,“二位既然来了,不妨进来说话。站在这门口说话,倒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了。”
      时梦周跟池孟洲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驿馆的内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墙角的青砖缝里探出一丛矮竹,风一过便簌簌作响。沈渡引他们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亲手倒了两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有的是时间。
      “池大人想必心里有疑问”沈渡把茶盏推到池孟洲面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顿了一下,“我一个京城来的人,跑到凌安城来,还派人打听案卷的动静——换了我是您,也得上门来问个清楚。”
      池孟洲没有端茶,只看着他:“那就请沈公子给个清楚的说法。”
      沈渡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指尖在杯沿上缓缓画了个圈,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试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急不缓:“池大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池孟洲指尖叩了叩石桌,声线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正因为有些话埋了十几年,才更该说出来晒晒太阳,不然苏府十三口的冤魂怕是连闭眼都不得安稳。”
      沈渡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扫过站在池孟洲身侧的时梦周,又落回池孟洲脸上,眉峰轻轻动了动:“池大人这是铁了心要把这桩旧案翻到底?”
      “上头派我来查沉冤,我自然要给上头一个交代,给死者一个交代”池孟洲往前倾了倾身。
      “上头?能让池大人听命的大人是哪位人物啊?”
      “谢谢关心,不过....无可奉告。”
      沈渡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的同时眼神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时梦周。
      “这样啊。”
      “沈公子既然等着我们过来,想来也不是单纯来拦路的,不然方才在门口直接动手就好,何必请我们进院喝茶?”
      沈渡低笑一声,捏着茶盏转了半圈:“池大人果然快人快语。大人名声正胜,我怎会对池大人动手呢?”
      “那就是有目的咯。”
      “不过是想过来和池大人做一桩交易。若您让这桩旧案就这么烂在尘土里,我定会奉上百两黄金,还能给您递句话,帮您在朝中权贵面前说说好话,谋一个升官,您说是不是?”
      沈渡眼神诚恳,看起来像是真在为他考虑一样。
      “这种类似于结党的话题可不兴在这里说啊。”
      “都是自己人,不碍事的。”
      池孟洲听罢,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冷意。沈渡抬眼瞧他,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温和模样,握着茶盏的指节却悄悄绷紧了。
      池孟洲抬手将茶盏推开,淡色的茶汁晃出来洒在青灰石面上:“百两黄金,升官美差,沈公子出手果然大方。只是我身为大理寺命官,查案凭的是朝廷律法,要对得起屈死的冤魂,不是拿银子来买前程。”
      沈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节慢慢从杯沿上滑开:“这么说,池大人是不肯给这个面子了?”
      “不是我不给面子,是屈死的十三条人命不给面子”池孟洲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沈渡腰间悬着的玉佩上,那玉佩成色通透,刻着的云纹纹路规整,宫里才有的规制,“沈公子带着官窑规制的佩玉,又能使唤地方知州,想来背后的人身份不低,怎么反倒要来帮我说话?”
      沈渡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玉佩,并不惊慌:“池大人好眼力。只是我背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池大人你,非要揪着这件案子不放。”
      “我查我的案,自然也是我自己担着。”
      时梦周这时开口,往前半步站到池孟洲身侧,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藏着的短刃,“沈公子要是只说这些,那我们也该告辞了,不耽误你在这里休息。”
      沈渡抬眸看向时梦周,目光在她脸上顿了片刻,忽然开口:“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我相信池大人会好好考虑的。”
      “最后提醒一句,小心引火烧身,什么都落不着。”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有缘再见啊沈公子。”
      “会见的。”
      沈渡的目光追随着两道翻身上马的身影,看着时梦周与池孟洲策马扬鞭,马蹄踏过青石板,渐渐朝着长街尽头行去。面上还残留着几分方才客套的温和笑意,可随着二人背影越走越远,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善一点点从眼底褪尽。
      唇角的弧度缓缓放平,最后彻底垮了下去。方才那副恳切有礼的外壳轰然碎裂,一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阴鸷幽暗的冷光,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狠戾与算计。他指尖慢慢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邪恶的冷笑,低声自语。
      “想查苏案?呵,真是自寻死路。”
      郁阎:“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
      “先看着,我也挺好奇的,他们能走到哪里。还有那姑娘你熟悉吗?”
      郁阎:“并没有了解过,查查?”
      “罢了,一女子而已,再有本事又能怎样,走得高了还不是要被议论。”
      “也是,人言可畏。”
      两人的对话消散在细雨朦胧中,马鞍皮革被微凉的风拂过,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马蹄落在回程的石子路上,溅起了无数的水花和泥泞。
      “苏府一案沉寂已久,听闻苏家满门出事之后,那宅院便一直空着,鲜少有人踏足”池孟洲拉紧缰绳,马儿缓步踏上长街,街道两旁的早点摊贩渐渐被甩在身后,“时隔这么久,早已经荒废破败,你当真还要过去?”
      时梦周抬手,目光望向远方那条通往城西的长道,语气平淡:“越是被人遗忘的地方,越容易留下当初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两匹骏马踏着青石板,哒哒的马蹄声在安静的街巷里荡开回响。越往城西走,街边人烟便越发稀少,喧闹的市井烟火一点点褪去。待到远远望见那座院墙斑驳的朱漆门时,周遭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
      昔日气派煊赫的苏府大门,如今也已经露出底下暗沉朽坏的木胎,两尊守门石狮蒙着厚厚的尘土,眼角爬满蛛网。大门上一把锈蚀的铜锁牢牢扣住门扇,荒草从石阶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片死寂荒凉。
      池孟洲勒住马缰,在门前停下。翻身下马,伸手拂去马鞍上落下的枯草碎屑,抬眼打量着这座沉寂的宅院,低声道:“果然荒废了。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时梦周也顺势翻身落地,脚尖碾过脚边丛生的野草,视线缓缓扫过紧闭的大门。
      “门可以锁住,可过往留下的痕迹,不会凭空消失。进去看看。”
      池孟洲也不拖沓,拔出佩刀一刀斩断锁梁,锈得快烂透的铜锁“哐当”掉在青石板上,震得草里的蝼蛄都停了鸣叫。朽坏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混着潮霉和腐木的气浪扑面而来,齐膝深的荒草长得遮天蔽日,把从前的青石小径全盖得严严实实。头顶正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日光斜斜漏下来,在浮尘里扫出一道模糊的光路。
      时梦周拨开垂在面前的乱草,一步步往里走,目光扫过左右偏房塌了一半的墙垣:“比想象中要荒凉的多。”
      正堂里原本的紫檀桌椅早就烂得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框,墙角挂的蛛网厚得能裹住人,风一吹梁上的灰就簌簌往下掉。池孟洲抬手拂去肩上落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壁:“当年的痕迹已经被岁月掩埋得差不多了,从哪儿找线索?”
      “谁麻烦我们帮忙就从谁查起。”
      “苏姑娘........水井?”
      “找找在哪里。”
      池孟洲跟着她绕过正堂,往后院走,齐腰的荒草蹭过裤腿,沾了满腿草籽枯绒。远远便看见院子角落那口井,青石板井沿裂了一道深缝,井口盖着半块塌下来的房梁,早已被雨水浸得发黑。
      两人合力挪开那块朽坏的房梁,一股混着霉味的冷气从井里冒出来,带着许久不见天日的腥气,扑得人鼻尖发闷。池孟洲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凑近井口往里头照了照,井深得看不见底,只有湿漉漉的井壁蒙着暗绿的青苔。
      “井里什么都看不到”时梦周指尖摸着井沿裂口里积的尘土。
      趴在时梦周肩头的绒球忽然不安分地动了起来,毛茸茸的小身子蹭着他的脖颈,叽哩咕噜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音。
      时梦周微微偏过头,垂眸看向肩头小家伙,语气放轻:“怎么了,发现什么了是吗?”
      绒球又叫了两声,身子往前探去,小小的前爪直直朝着深井的方向伸过去,几乎要从肩膀上栽落下去。
      时梦周眼底神色一动,抬眼望向那口幽暗幽深的古井,低声确认:“在井里?”
      一旁的池孟洲闻声,低头看向井口漆黑的深渊,又转头看向时梦周肩头躁动不安的绒球:“不是不可能,这井下黑的彻底,要藏东西也不难。”
      绒球像是听懂了二人的对话,脑袋不停点着。
      时梦周望向深不见底的井下:“黑不是问题,问题这井水怎么解决。硬捞怕是连底都摸不着。”
      池孟洲收了火折子,目光从井口移开,落到她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快午时了,先回去吃饭。”
      时梦周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行,先填饱肚子再说。”
      两人转身穿过荒草掩映的庭院,往院门走去。身后那口井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井水幽深如墨,谁也不知道这水面之下,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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