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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翌日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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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穿透薄雾,天色清亮。池孟洲早早便收拾妥当,领着时梦周去往巷口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蒸笼氤氲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与包子的香气四下漫开,团子蹲在时梦周肩头,鼻尖不停翕动,眼巴巴盯着摊上吃食。
二人寻了一处木桌坐下,池孟洲将装好的早点推到时梦周跟前,眼底漾开几分促狭,存心开口逗弄她:“你昨夜暂住我的院子,现下该说一说,可需要交付房钱?”
时梦周捏起竹筷,抬眼望向含笑的男人,神色从容地反问:“那不知你的定价是多少?”
池孟洲手肘轻抵桌面,慢悠悠打量着他,唇角笑意更深:“价钱倒是不贵。往后查苏家旧案之时,你便随我一同奔波,遇事助我一把,便当作抵偿房租。”
时梦周闻言微微挑眉,腮边轻轻鼓起,“合着你一早便是打算使唤我干活。”
肩头的团子似是听懂对话,不安分地晃了晃脑袋,伸出小爪子扒拉时梦周的发丝,另一半的心思全在桌上冒着热气的汤包上。
池孟洲低笑出声,夹起一枚皮薄多汁的汤包放到时梦周碗中:“有劳时小道士出力,早饭由我来付。等用完早饭,我们便前往大理寺翻阅数十年前苏家失火一案留存下来的卷宗。”
时梦周咬了一口早饭,嘴上仍旧不肯服软:“若是卷宗线索太少,之后还要再入幻境,还得去找苏晚卿打探余下的往事。”
池孟洲指尖轻敲桌沿,颔首应道:“不信大理寺的水平?”
“信,但不会全信。”
时梦周指尖蹭过沾着油星的碗边,抬眼看向街上来往行人,声音轻得像风卷过晨光:“当年有人压下消息,留存的卷宗,怎么可能把实底全写出来。”
池孟洲夹包子的动作顿了顿:“也不全是错,但官府的卷宗从来都不只写能给人看的,重要事件会被摘录进历史中。”
时梦周咬着汤包点头,油香混着肉馅的鲜味儿在嘴里散开,连日来悬着的心跟着这暖融融的早饭松了些。毛球急得啾啾叫,扒着她的下巴往碗边凑,时梦周无奈,掰小半块包子皮递到它嘴边,看着它叼着食物团成球蹲在桌角啃,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待两人吃完早饭,付了银钱往大理寺去,街上早已经热闹起来,挑担卖货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谁也看不出这座看着平和的小城,底下藏着十多年前染血的旧案。
刚到大理寺门前,就见一个穿灰袍的老吏员候在门口,看见池孟洲远远就拱手:“池大人,昨夜吩咐的事儿已经办妥了,苏家旧案的卷宗都挪到偏厅了,无人乱碰。”
池孟洲颔首应了,递过一包早市买的糖糕给老吏:“麻烦张老爹了。”
老吏乐呵呵地接了,侧身给两人让路,又冲时梦周笑了笑,不多问半句,转身守在了门口。
进了偏厅,果然见整摞泛黄的卷宗整整齐齐堆在案上,纸页边缘都发脆了,还带着经年藏书的霉味儿。时梦周走过去翻了两卷,果然如昨夜料想的那样,通篇只写着“深夜走火,阖府一十三口无一幸免”,连当日勘验的仵作手记都短得可怜,半点儿疑点都没提,分明是被人重新整理删改过。
她把手里的卷宗往案上一放,回头冲池孟洲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全是官样文章。”
池孟洲正在翻另一摞地方报送的旧档,闻言抬眸指了指案角那捆用油纸封着的卷宗:“看看那边,那是当初没来得及改的原始档,都让人找出来了。”
时梦周拆开油纸,慢慢翻开纸页,最上面写着当日发现火情的差役口供,刚看两行,就低呼一声:“你看这里,说火起的时候,苏府大门是从里头闩死的,破拆的时候,门闩上根本没有拉动的痕迹,也就是说起火之前,大门一直是从外面锁上的?那苏府一大家子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大门从外面锁上呢?凶手把人都锁在里面再放火,这样谁都跑不出来啦。”
池孟洲闻言走过来,指尖按在那行字迹上,目光沉了沉:“不光是这个,你往下看,仵作当初验尸的时候,记了有七具尸骨的头骨上有锐器劈砍的痕迹,根本不是烧死的,是先被人杀死再焚尸。”
时梦周顺着往下翻,果然看见泛黄的纸张上,用小楷歪歪扭扭记着勘验结果,字里行间藏着当时仵作的惊疑,只是这些记录全被封在了原始档里,半点儿没露出去。她指尖划过那行模糊的字迹,心里发凉:“十三口人,七个提前被杀,剩下的活活烧死。”
毛球趴在她手边嗅着纸页上的霉味儿,耳朵竖得直直的,忽然拱了拱那摞卷宗最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硬布包。时梦周把布包抽出来,拆开一看,里头是半块染了暗褐色痕迹的碎瓷片,瓷底印着半个模糊的官款,是宫里官窑出的瓷器。
时梦周捏着瓷片抬眼:“苏家就是个经商的,怎么会有宫里的官窑瓷器?还碎成这样藏在卷宗里,想来是火灭后清理现场挖出来的。”
池孟洲接过瓷片对着光看了看,指尖摩挲过那半块官款,语气沉了:“苏家当年给宫里供过货,确实能接触到官窑瓷器,但这碎瓷片……当年查案的人没把它当证物列出来,反而悄悄藏进原始档,说明这东西一出来,就能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
正说着,偏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差役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池大人,不好了,知州大人带着人过来了,说……说旧卷宗过多,该把部分送去归档了。”
池孟洲把碎瓷片揣进袖袋,抬眸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让他来。”
时梦周把摊开的原始档拢了拢,果然没过多久,就见一个穿着五品绯袍的知州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眼神却直往案上的卷宗瞟:“池大人,这陈年旧案尘埃落定十多年了,何必再翻出来劳心伤神?若是上头问起来,下官也不好交代啊。”
池孟洲靠在案边,语气平淡:“上头就是让我来查旧案沉冤,怎么,知州大人要拦着?”
知州额头瞬间冒了汗,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偏厅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时梦周抱臂斜靠在案边,将知州慌慌张张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已然明白,这桩沉了十多年的旧案,面前这位知州定然脱不了干系——不然也不至于他们刚翻开原始档,对方就急急忙忙追过来堵门。蹲在案上的毛球扒着那摞卷宗晃了晃尾巴,软乎乎叫了一声,这一声响在死静的偏厅里,反倒把做贼心虚的知州吓了一跳,脚步都不自觉退了半寸。
池孟洲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凑近至耳边,开口:“怎么,苏府十三口的血案埋了十多年,知州大人这么怕我们把旧案翻出来?是当初收了凶手的好处,还是你自己也沾了脏啊?”
一句话问出来,知州直接腿一软跪到了地上,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带起轻响,连声求饶:“池大人明察啊!下官真的冤枉!当年苏家出事的时候下官还没调到这儿来,这件事根本不是下官经手的!是京城里来的贵人特意打了招呼,命下官看住这些旧卷宗,不准任何人翻看,下官区区一个五品知州,哪敢不听从上头的吩咐啊!”
池孟洲靠在桌沿没动,声音冷得像落了霜:“哪个上头?哪里来的贵人,我要名字。”
知州吓得嘴唇都抖个不停,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转眼就把前襟打湿了一片:“是……是三日前刚到的,那人就住在城北的官驿行馆,只递了句话给下官,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时梦周这时开口,话音里带了点了然:“看来对方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还快。”
知州连忙顺着话头点头:“确实是三日前到的,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还请池大人饶了下官这一回!”
池孟洲弯下腰,看着跪在地上的知州,捏住他的衣襟把人拽了起来,语气没半分松动:“起来回话,我不接受跪着求饶。你只需要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自然不会难为你。那城北官驿的贵人,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头?”
知州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讪讪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人……那人姓沈,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下官不敢多问,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池孟洲松开手,指尖在袖袋里蹭了蹭那半块带着旧血的瓷片,眼底冷光翻涌:“知道了,你先退出去,今日这事,不准对外透半个字,若是走漏了消息,我唯你是问。”
知州连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应着,弓着背一溜烟就出了偏厅,连脚步都轻飘得发虚,生怕池孟洲再揪着他问出别的。
偏厅门重新合上,时梦周走到池孟洲身边,开口道:“姓沈?京城来的,怎么偏巧赶在我们查案的时候到了?这也太巧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池孟洲把袖袋里的瓷片取出来,放在摊开的卷宗上,“当年苏家灭门,本来就和京里的势力脱不了干系,我们翻旧案,人家自然坐不住,找上门堵来了。”
毛球凑过来闻了闻瓷片,歪着脑袋啾了一声,像是也同意这个说法。时梦周屈指弹了弹它的小脑袋,抬眼对池孟洲道:“既然对方送上门来了,我们总不能不去见一见,躲着也不是办法。”
池孟洲勾了勾唇角,眼底带上几分锐气:“正合我意,我们现在就去城北官驿,会一会这位姓沈的贵人。”
风吹动卷宗纸页哗啦翻动,停在苏家账册最后一页——那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痕,像是刚写上去的,又像是十几年前就留在那里的。
时梦周抬眼,目光落在他袖袋凸起的轮廓上:“你猜他是来拦路的,还是来递话的?”
池孟洲没有回答,只伸手将卷宗合上。
外面阴雨渐沉,卷帘在风里晃了一下。远处的官道隐隐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像是正踩着青石路往这边来 —— 也不知是冲着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