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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池孟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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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孟洲回到京城的时候,城门刚开了一道缝。他是赶在宵禁结束的第一刻进的城,衣摆卷着泥点。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白鹤茶楼。
茶楼还没开门,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池孟洲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抬手叩了三下门。
门板后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打瞌睡的伙计探出半边脸,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么早就来啊?”
“二楼雅室,有人等我。”
伙计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池孟洲已经从他身侧跨过门槛,径直上了楼梯,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茶楼里格外清晰。二楼寂静无声,只有走廊尽头那间雅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陈叙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本书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换了。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但茶壶还是热的。他抬眼看了池孟洲一眼,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池孟洲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朝陈叙的方向推了过去。油纸包里是他在林记竹器铺连夜整理出来的账目摘抄和郑掌柜的亲笔证词,纸上墨迹已干,边角还带着一点竹屑。
“郑掌柜愿意开口”池孟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他的证词和账册能对得上。丙申年那批瓷器的出入库记录、对应的银钱去向、经手人名单全部吻合。”
陈叙没有立刻翻开那只油纸包。他看了一眼池孟洲的脸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案子毫不相关的话:“你淋了一夜雨?”
池孟洲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还没干的水渍,然后又抬头看他:“这不重要。折子我已经拟好了,今天就会递。”
“我这边随时可以动”陈叙把油纸包接过去搁在手边,没有翻开,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纸包的边角,像是确认它的分量,“但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
“什么事?”
陈叙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挑选措辞,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离京的这几天,沈渡见了程敬之。”
池孟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敬之这个名字他知道——现任户部右侍郎,元熙十七年的时候在盐铁转运司任主事,丙申年那批官窑瓷器的银钱往来账目,有相当一部分要经过他的手签字核验。
“程敬之进了官驿后门,待了半个时辰”陈叙把话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白玉扳指。”
池孟洲:“他知道了?”
“沈渡知道的事,程敬之就一定会知道”陈叙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你进了竹器铺,程敬之就定会派人去凌安。”
池孟洲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说....”
“他不是去请郑掌柜喝茶的”陈叙把茶杯搁下,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到近乎冷淡,“周启元是第一个,郑掌柜不会是最后一个。”
雅室里安静了很久,陈叙也没有催他,池孟洲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那张旧木桌坐着,各自沉默着消化同一件事。
终于池孟洲把那只油纸包重新收回怀里,贴身放好。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说了一句话:“她来过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陈叙坐在窗边没有动,也没有否认。
池孟洲:“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一切的需要她自己去看。”
“这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是想帮我们忙......”说完池孟洲推开门,不等回答就离开了。
陈叙也没有打算回答,一切都是天意,如果没有那个姑娘,也许.....所有的真相都会随着的时间石沉大海.....不见天日。
马蹄声从茶楼门口响起来,由近及远,在清晨的长街上渐渐消散。陈叙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给风听,又像是在说给某个已经走远的人听:“她确实来了,也许比你更早走近那间竹器铺。”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了,茶楼一楼大堂里传来了伙计搬动桌椅的声响,一天又要开始了。
池孟洲策马穿过三条街,在客栈门口勒停。他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伙计,快步上了楼。
时梦周已经醒了,绒球蹲在她膝上,一人一球齐齐扭头看向门口。池孟洲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眼睛里的疲色被一股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时梦周看着他,没有问“怎么样了”,她只是把绒球放到桌上,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从头说就好。”
池孟洲接过茶碗,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站了片刻才在桌边坐下。
“郑掌柜愿意开口,证词和账册都对得上,折子我今天就递。”
“嗯。”
池孟洲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去白鹤茶楼了,对吧。”
不是问句。
时梦周正在给绒球顺毛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把手从绒球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安静了两息才开口:“去过了。”
“你自己去的。”
“对。”
池孟洲没有说话,眼神暗沉。
时梦周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觉得比他发火还让人难受,她开口补了一句:“陈叙没有为难我。他只是把地图给了我,说了一些关于苏御史当年的事,还告诉我他那边随时可以配合,其他的他没多说。”
“你回来之后没有跟我说?”
“我本来打算说的,但你回来之后一直在说郑掌柜的事和折子的事,我就想着等你把正事说完再提........”
“好了”池孟洲打断了她。他很少这样跟时梦周说话,通常都是“你”或者“小姑娘”,偶尔故意叫她“小道士”来逗她。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落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瞬。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知道陈叙是谁吗?他是苏御史当年安插在旧档库的最后一条线。他等的是‘持半牌与银印而来的人’。你去了,他就认定了你是那个人。”
时梦周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安静地给绒球顺毛。
池孟洲把后半句话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不是怪你去见他。我只是在想,你一个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呢?”
“我想过.....”时梦周的声音比他低,“我去之前确认过了白鹤茶楼周围没有伏兵,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如果情况不对,我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如果对方人多势众呢,如果那真的就是个陷阱你怎么办!”
时梦周没想到他会忽然拔高声音追问,指尖蹭过绒球软绒的背,低声说:“我知道这事冒险,你去了凌安,陈叙只肯见带半牌的人,半牌在我这里,我不去,难道要等沈渡先动手把线全掐断吗?”
池孟洲定定看着她,满肚子话堵在胸口,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不是不明白,半块木牌从来都在她手里,她愿意帮他,池孟洲当然很乐意,可只要一想到她姑娘家家一个人去碰那条暗线,心口就是后怕。官场如渊,接这个旧案本就是和那些贪官污吏背道而驰,他自己行送时都要小心一二,怎么可能让她去帮他探路。
池孟洲看着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松下来半寸:“下次不管去哪里,跟我说一声或者等我回来,不用那么着急。”
“……好”时梦周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就此安静。绒球趁机从桌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池孟洲手边蹲着,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背。池孟洲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把它的耳朵,绒球立刻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
“程敬之派人去了凌安。”
时梦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拢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日。”
“你来得及吗?”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飞鸽传书给了大理寺,现在我只能赌郑掌柜命够硬。”
时梦周低头看着绒球:“他有证词,有账册,现在只剩下人证活着走到御前。如果他出事了。”
“证词还是有力的,但少了一个能当面对质的人,在朝堂上就会被对方咬成孤证不立。”
时梦周没有再往下说了。如果郑掌柜死了,程敬之那边的人一定会反咬池孟洲伪造证据、构陷同僚,到时候池孟洲递上去的折子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那折子你今天还递吗?”她问。
“递”池孟洲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折子是开案的门,人证是锁。门先开了,锁才有地方挂。如果等到万无一失再递,那就永远都递不出去。”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绒球察觉到气氛不对,去池孟洲那边蹭蹭又跳到时梦周怀里扭扭。绒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蹦了三趟,终于发现谁也不理它,于是整团蹲在桌子正中央,尾巴把自己围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圈,仰着脑袋看看时梦周,又扭过去看看池孟洲,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带着委屈的啾声。
时梦周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想揉它的耳朵,绒球却第一次躲开了。时梦周的手悬在半空,又轻轻把手收了回去。绒球又扭头看池孟洲,后者正把茶碗往托盘里放。绒球哒哒哒跳过去用脑袋拱他的手背,池孟洲停住了,由着它去了。
“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想找一个不会把话讲得太重的说法,“我只是在想如果那真的就是个陷阱,你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逃不出来该怎么办?”
时梦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进旧档库的时让我在外面等也没跟我商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下次等你一起行动。”
池孟洲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从鼻子里低低”嗯”了一声。
池孟洲想结束这个话题,拍了拍绒球脑袋就往外走:“你留在这,我去递折子了”他走到门口,转身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池孟洲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时梦周抱着绒球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长街上那个策马远去的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切顺利,平安就好。”
她说完就愣住了。
言出法随这事她控制不了,好的事情心诚则灵,但她说“别”的事情,偏偏会轻易发生。
绒球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啾了一声。
时梦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懊恼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绒球,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至于它会落在哪里,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