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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池孟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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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孟洲策马穿过三条街,在宫门前勒停。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侍卫,递折子的过程比他预想中顺利。通政司的当值官员接过去翻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目光在“池孟洲”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便让人递了进去。
池孟洲站在廊下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宫墙内的甬道空旷而长,偶尔有一两个内侍捧着文书快步穿过。
他并不确定这道折子递出去以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半月前登基的新帝不像先帝那样动辄驳斥翻案旧档的请求,坊间传闻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清查积年冤狱。但传闻归传闻,池孟洲没有亲眼见过,他所倚仗的只是陈叙和林守拙口中那个“贤明”的判断。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比内侍的步子更沉、更稳。一个穿绯袍的中书舍人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池大人,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池孟洲跟着他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御花园的回廊,在一间殿阁前停下。舍人侧身退到一旁,池孟洲跨过门槛,殿内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翻看摊在案上的文书。
池孟洲站定,躬身行礼:“臣大理寺少卿池孟洲,叩见陛下。”
案后的人抬起头来。年轻,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眉宇间没有那种久居深宫磨出来的圆滑和疲惫,目光清正,带着一种刚刚接过重担的人特有的专注和锐利。他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放在案面上,指尖按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一下。
“池孟洲”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什么,“你这份折子,朕读了。”
池孟洲没有抬头,但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半寸。
“丙申年旧档库调档案,元熙十七年苏御史灭门案”新帝把折子拿起来翻开,目光扫过其中一页,语速不快不慢,“你在折子里说......奸臣当道,主审官员收受当事者贿赂,篡改勘验记录,火场中有七具尸骨系先杀后焚。你手上有一本银钱往来册子,一份竹器铺老掌柜的亲笔证词。”
池孟洲:“是。”
新帝把折子合上,搁回案面,但没有推开。目光落在池孟洲身上,安静了几息才开口:“你说的事,朕登基之前就听过一些风声。元熙十七年那桩案子,先帝在位时从未被提起重审,朝中也没有人敢提。你这份折子是朕登基以来,第一份指名要翻旧案的请奏。”
池孟洲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拢了一下:“臣知道这道折子递上来,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的不只是人,是整个官场那根盘了十几年的根”"新帝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你折子里提到的程敬之,昨天已经递了一封密折到通政司?”
池孟洲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料到程敬之的动作这么快。
新帝转过身来看他:“程敬之在密折里说,大理寺少卿池孟洲受人蛊惑,持伪造旧档意图构陷朝中忠良,请朕下旨彻查你的办案动机并暂免你的职务。折子递得比你的还早半个时辰。”
殿内安静了片刻。池孟洲垂着眼,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猜到程敬之会反击,但没猜到他反击的落脚点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直接对他的身份下手——不讨论账册是真是假,只咬定他是“受人蛊惑”,把审理的方向从查案扭成查人。
新帝没有催他,只是重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搁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朕没有准程敬之的折子。”
池孟洲抬眼,第一次在圣驾面前直视了新帝的眼睛。对方的眼神沉静而笃定,不像是在施恩,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新帝把程敬之的折子从案角抽出来,压在自己的折子底下,然后重新看向他:“池孟洲,你折子里写的那个证人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到京城?”
池孟洲没有隐瞒:“臣来京之前已经飞鸽传书派人保护。但程敬之的人比臣的人早出发,中间差了些时辰。”
新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案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取了一张空白的明黄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取出私印压了一下。他把笺纸折好递给池孟洲,声音不高但清晰:“朕的密旨,你拿着。凌安守备营的人认这个,派人带着这个进京.....如果人还活着的话”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池孟洲脸上,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而清楚。
池孟洲双手接过那张笺纸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微微有些发烫。
"臣代郑掌柜,谢陛下恩典。"
新帝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多留。池孟洲走后又回案后坐下,重新翻开了案上另一份文书,仿佛刚才那道密旨只是处理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池孟洲脚步没有停,当他走出殿门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甬道。在中书舍人把他送出宫门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陛下登基之前,先帝在时,朝中可有人提过苏案?”
舍人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没有。先帝在位最后几年,朝中若有人提起元熙十七年几个字,不出三日就会被调离原职。有些事,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开口提。”
池孟洲站在宫门外,把那张朱批笺纸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上马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宫门,门内是空荡荡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御书房的殿脊。
马蹄声在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响起来,由近及远,穿过半个京城的长街。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白鹤茶楼。他要让陈叙派人带着这道密旨即刻出京,比飞鸽更快,比程敬之的人更早抵达凌安。
他推门进雅室的时候,陈叙正靠在窗边看书,见他推门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他的脸色。
“见过了?”
“见过了”池孟洲从怀里取出那道朱批笺纸放在桌上,指尖还没有完全离开纸面,“陛下的密旨。派人即刻出京,去凌安。”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朱批,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只封好的竹筒,把笺纸折好放入,封口处压上火漆。他转头看向窗外,喊了一声楼下候着的人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即刻出城,凌安守备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守备。谁拦都别停,沿途换马不换人。”
楼下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后院响起来,马蹄踏出巷口,很快被街上的市声吞没。陈叙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长街上的人流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就什么都没问了?”
池孟洲:“问的问题也都和接人有关,没什么。”
窗外的市声从一楼大堂漫上来,混着碗碟碰撞的细响和伙计拖长的吆喝,把雅室里的沉默衬得更深了几分。
“他没问别的?”陈叙又开口问了一遍。
池孟洲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没有问我这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只是看了折子,确认了人证的事,然后给了密旨。”
陈叙:“他是个聪明人。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在殿上把话说透。毕竟有些事,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那边的人,多久能到凌安?”
“快马加鞭,明日天亮之前就能到守备营”陈叙抬眼看他。
池孟洲:“行,我知道了,我回客栈一趟。”
陈叙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马蹄声从茶楼门口响起来,穿过半座京城的长街,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池孟洲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他靠在门边,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折子递了。陛下接见了。”
“脸色没那么差,应该是好事吧。”
池孟洲在桌边坐下,把面见新帝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时梦周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绒球背上的毛,嘴上没有说客套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最实际的问题:“那郑掌柜那边,来得及吗?”
池孟洲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回桌面,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划了半圈:“陈叙的人明日天亮之前能到凌安守备营。但程敬之的人,今晚就该到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绒球像是被这股安静惊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两个人,又阖上,往时梦周的臂弯里拱了拱。
时梦周:“那你今晚还睡吗?”
“不睡了”池孟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郑掌柜如果还活不活着,天亮之前应该会有飞鸽回来。”
“如果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只能靠账册和证词硬扛。到时候朝堂上就是各说各话,陛下就算有心偏向,没有活人对质也撑不了多久。但人证没了,不等于案子就不查了——只是更难。”
“现在有打算了?”
“折子已经递了,郑掌柜那条线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更远处的东西,“如果今晚凌安传回的是坏消息,明天我会上殿认下所有责任。”
“你上殿.....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池孟洲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她:“你知道跟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
池孟洲看着她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时梦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平,“总不能都是你在下面接我.....”
池孟洲没有再接这茬,看向时梦周的时候眼角终于弯了一下:“去睡吧。天快亮了。”
时梦周抱着绒球走回床边,把还在犯迷糊的小东西放在枕头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池孟洲背对着她,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奔波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终于等到了那阵风,而接下来的只管扬帆。
窗外夜色还深,但东边的天际线底下,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