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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日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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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沉到了屋檐底下,街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她和陈叙定下了一个约定可以随时去白鹤茶楼碰面,但只能她一个人去。地图上被划掉的只有周启元一个名字。其余的名字旁边都画着淡墨的小圈,没有划痕,说明这些人应该都还活着,可活人不等于愿意站出来。
时梦周看着地图上那些官职——按察使、转运副使、户部郎中、内府库掌事——每一个都曾在十几年前经手过苏案相关的案节。如今他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日子安稳,谁会愿意为了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时梦周把地图和书册在桌上摊开,她本打算看完就收起来,可目光无意间扫过地图左下角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地图的边角处,画着一条很浅的虚线。线条极淡,像是被反复描过之后又被擦掉了一部分。她凑近了些,借着透进来的光细看,那条虚线从苏府旧宅的位置出发,绕过城北官驿,穿过一片空白区域,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位置上,在纸的边缘处被裁断了。
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虚线的长度,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其他几个标注点的位置。这线经过的地方,没有标任何数字或姓名,和地图上其他所有标记的风格都不一致。
“那条虚线不是指向茶楼”她低声说,自己对自己,也是对绒球说,“虚线的起点是苏府,终点是在纸边被裁断的位置。如果把地图延伸出去,那条线的方向恰好指向城西。白鹤茶楼.......只是恰好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被标注了一个记号。”
绒球啾了一声,像在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陈叙把这幅地图给我,不会只给我看他愿意让我看的东西。如果这地图上还有他没来得及擦掉的线索——那这个线索一定不是他放进去的,而是原先画图的人留的。”
时梦周翻出一小块炭笔,把地图上那条虚线的角度和走向临摹了下来。临摹完之后,她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向指示——从苏府正门出发,沿城西方向延伸,在某个点转向北,被截断的位置大致对应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家铺子?”
池孟洲要去的地方?
“这也算是一种.......弄巧成拙吧,那接下来就靠他了。”
她把东西收起来,抱起绒球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能用法术对不对?”
绒球啾了一声。
“天规不让我用,但没说你不准用”时梦周把绒球托起来举到面前,和它平视,“你去帮我看看池孟洲那边怎么样了,用意识通感把画面投放出来就行。”
时间倒回两天前,凌安城此时正下着一场细密的夜雨。
池孟洲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认出了他的令牌,没有多拦,只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来时两道并行的马蹄印,如今只剩一道。
雨丝落在肩头,把衣裳洇成深色。他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自己在城西那间清净的小院,而是先去了归来居。
铺面的门板已经上好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细黄的光。池孟洲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檐下的拴马桩上,抬手叩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脚步声,门板卸下两块,林守拙探头出来,看清站在雨里的人,微微怔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
“池大人?您怎么——”
池孟洲跨过门槛,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他站在门内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坐下,只开口说了一句:“林先生,银钱册子我已经拿到了。凌安这边,下一步你希望该怎么走?”
林守拙关上门板,重新插好门闩,回身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到柜台上拎起茶壶倒了一碗热茶端过来。池孟洲接过去,手心里先是凉的,然后慢慢感觉到温度从碗壁透进来。
林守拙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那本册子上的名字,你能记住几个?”
池孟洲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垂下去落在碗沿上:“丙申年那一批出入库的经手人,一共十七个。其中七个在账册里标注了代号,对应实物和银钱流向。周启元是第一个。剩下六个,三个还在京中任职,两个外放,一个已经致仕回了原籍。”
林守拙点了点头:“那三个还在京中的,官位都升了两品。你拿着册子去找他们,他们不会认,不但会说是有人伪造的旧账,还会反咬你一口构陷同僚,你就从查案的人变成了被查的人。”
“所以得先找一个地位够重的人。”
林守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一个当年直接经手过丙申年那批瓷器的进出账、如今又不受那十七个人牵制威胁的人。这个人愿意开口,账册上的代号才有意义,才叫铁证。”
池孟洲抬眼看他:“凌安有这样的人吗?”
林守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柜台后面那幅泛黄的山水画上,像是看着画里的某一处墨迹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当年苏府的老账房,姓郑。苏案之后就告老还乡开了间竹器铺。”
池孟洲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守拙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家铺子如今还在,郑掌柜已经七十多了。”
“如今不一样了,请了就可以做到吗?”
“不够.......你还有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
“.......我知道.....上书请示。”
林守拙点了点头,指尖往桌角一叩:“即使如今帝王已经换人也不可掉以轻心。你要先递折子,请陛下下旨开旧档重审,只要圣旨到了大理寺,你拿着旨意去拿人问话,就谁也没法拦你。”
池孟洲将茶碗放在柜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我明日,问清楚后我会写的。”
林守拙看着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你也要小心,那些人盘根错节十五年,不会坐着等你找上门。你的折子递上去,不等皇上批复,消息就会先传到他们耳朵里。”
池孟洲拂了拂衣摆上沾的雨珠,语气平静:“所以他们就会提前动手。”
“你的身边会越来越危险,还要带着那姑娘吗?”
“......”
池孟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谢后直接推门离开,雨丝迎面扑过来,带着入秋特有的凉意,夜色和雨幕把整座城笼在一片模糊的灰暗里,看不到什么,就如这官场一样,一步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水花溅起又落下。雨夜的长街空无一人,沿着通往城南的街道一路响过去。
林记竹器铺的门板还留着最后一道缝。
池孟洲在铺门前下了马,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叩了两下门,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门板被人从里面卸下一块,一个老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走出,他眯着眼打量了门口的人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了来人是谁。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问池孟洲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沙哑却稳重:“进来吧孩子。外面雨大。”
池孟洲跨过门槛。身后的门板重新合上,把雨声和夜色一并挡在了外面。
油灯的光映在铺子里的竹器上,交错成密密匝匝的暗纹。老人把油灯搁在柜台角落,自己慢慢坐进那把老旧的藤椅里,抬头看着他,眼眶周围泛着湿意,不像是雨。
池孟洲把那半块木牌放在柜台上,朝老人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木牌裂口处的纹理清晰得像十五年前的刀锋。
老人低头看着那半块木牌很久,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块木头说话:“十五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他抬起头看向池孟洲,眼里那层湿意没有褪,但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老人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接下来的那句话。然后他开口,嗓音低哑却一字一字清晰——
“替苏家的人收尸。当年火场里清出来的尸骨,没有入苏家祖坟。他们被草草埋在城郊乱葬岗,无名无姓。这十五年,我每年清明都去烧纸,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在哪。你把他们迁回苏家祖坟里,立碑,有名有姓。”
池孟洲站在那里,雨水还在从他衣摆的边缘往下滴。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后生答应你。”
窗外雨声渐疏,城南竹器铺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像在等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又像是在替十五年前的十三个人说了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此刻京城那边,画面戛然而止,时梦周给绒球顺毛,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到了,快结束了。”
绒球啾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时梦周吹熄了桌上的灯。外面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响,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城西方向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焦苦味,飘过却又消散了。
同一片夜色笼罩下的京城北面,官驿后院的烛火还亮着。
沈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扳指慢慢转着,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那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靛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条二品官员才配的玉带,此刻却坐在客座上,脊背微微弓着,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始终没有喝过一口。
沈渡没有催他。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人之间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反复了好几次,对面的人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窗外的虫鸣还低:“沈公子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那事?”
沈渡把白玉扳指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抬眼看着那人,嘴角还带着一贯温和的弧度:“程大人消息灵通。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池孟洲回了凌安,今夜进了竹器铺。”
被称作程大人的官员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茶盏边缘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细响。目光里那点官场里磨出来的圆滑已经被揭了一层,露出底下的警惕:“那个老账房……他还活着?”
“活得很好”沈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每天开门关门,十五年没有歇过。而且今晚,有人带着半块木牌去找他了。”
程大人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寸。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慢慢收:“那块木牌不是……当年不是已经碎了?”
沈渡:“程大人,当年丙申年的出入库底单,您经手过。现在账册在池孟洲手上,竹器铺那个老账房只要愿意开口的话,串联起来的东西——您比我清楚。”
程大人的手终于松开了茶盏,声音低下去:“沈公子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渡停住了转扳指的动作。他把那枚白玉扳指重新搁回桌上,朝着程大人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该收尾了。”
程大人看着那枚扳指,很久没有动。烛火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两半,一半被光照着,另一半隐在暗处。
“池孟洲是大理寺的人,我不能直接动他。但只要老账房开不了口,池孟洲手上的账册就是一堆废纸。”
沈渡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重新浮起来,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程大人,这个选择,您不会后悔的。”
程大人起身告辞的时动作比来时利落了不少。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渡独自坐在案后,伸手把程大人留下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看了看。茶已经凉透了,他随手把茶泼进了案旁的铜盆里。
郁阎从门外的阴影里走进来,垂手站在三步之外,声音压得很低:”大人,程大人那边?”
“他会做的”沈渡把空茶杯搁回桌上,“他比谁都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他今晚来找我,就是想确认有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压下去。我给了他答案,他自然会去办。”
“那竹器铺那边?”
“让程大人的人会动手。池孟洲那边,等他把折子递上去再说。折子没到御前,他闹不出多大的浪。折子一旦到了御前......就会让他见一见什么叫真正的墙倒众人推。”
郁阎低头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屋子。
窗边只剩下沈渡一个人站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自言自语还轻:“苏御史,你选的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能平一己之力就能让这个世界翻过来。”
窗被合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屋内的烛火终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