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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从秦伯 ...

  •   从秦伯家出来之后的那个下午,池孟洲没有再去别的地方。他带着时梦周回到大理寺偏厅,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和秦伯给的纸条,并排搁在桌面上。纸条上只有两行字——“东墙三列五层,暗格活砖,向左旋三圈后外抽。”
      时梦周站在桌边,绒球趴在她肩头打着盹,她看完了那两行字,转头看向池孟洲:“我们得去京城。”
      池孟洲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铜钥匙攥在掌心掂了掂,他坐在桌前没动,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明天一早出发。”
      “你走得开?大理寺这边........”
      “周启元的案子已经报到刑部了,剩下的流程用不着我在这儿守着。张妈那头的追捕我派人盯着,有消息会飞鸽传书”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凌安城的线我们挖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是原地打转。京城里的东西才是关键。”
      时梦周抱着绒球在他对面坐下,指尖顺着小家伙背上的绒毛往下捋:“证据齐全后该怎么办?”
      “起书上奏。”
      “君王会贤明吗?你上奏了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信一次吧,上奏也只是为了求一个真相。”
      她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片刻才开口:“内府的旧档库得有内侍省的批文才能进,我们到了京城怎么进去?”
      池孟洲看了她一眼:“到了后自然有办法。你只需要跟紧我就行。”
      时梦周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行,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走。”
      池孟洲起身去收拾行装的时候,时梦周抱着绒球站在廊檐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晚风从庭院的竹丛间穿过来,带着深秋草木干枯后的清苦气息。绒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啾了一声,像是在问她在看什么。
      “在看京城的方向”她低头对它说。
      绒球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了第一道缝,两匹马已经踏着晨雾出了凌安城的南门。官道两侧的田野还笼着薄薄的霜色,池孟洲勒着缰绳跑在前面,时梦周落后半个马身跟着,绒球裹在她特意系在胸前的布兜里,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吹风。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到半空。池孟洲在路边一处茶棚时勒住马,把缰绳系在棚外的木桩上,时梦周也跟着下了马,抱着绒球走进去。
      茶棚简陋,几张歪腿的木桌拼在一起,棚顶搭着厚茅草,墙角堆着几摞粗瓷碗。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拎了滚烫的茶壶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粗茶,又端了一碟芝麻饼搁在桌上。
      时梦周喝了一口茶驱寒,把芝麻饼掰碎了一点喂给绒球,绒球蹲在桌上两只爪子抱着碎饼慢慢啃。
      池孟洲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远处官道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
      时梦周注意到了,放下茶碗:“你在等什么?”
      池孟洲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扬起一小股烟尘,一匹快马由远及近,在茶棚外急急勒停。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灰布短打,腰后别着一只封了漆的小竹筒,快步走进茶棚,在池孟洲面前单膝点了一下,把竹筒双手递上。
      池孟洲接过竹筒,那人又朝他拱了一下手,转身牵马走了,头也没回,像是专程跑这一趟的。
      时梦周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回头来看着池孟洲拆竹筒的封漆:“你的人还不少。”
      池孟洲没否认,从竹筒里抽出一卷薄纸展开扫了一遍,眉眼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京里递过来的消息,说内府旧档库那边最近确实有人在翻丙申年的底单。”
      “谁?”
      “不知道。但翻的人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库房掌事,是悄悄调的档”池孟洲放下茶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沈渡的人提前过去扫了一遍,把该收的东西都收走了,剩下的留着给我们去扑空。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时梦周问。
      池孟洲抬头看了她一眼:“有其他人也在查这条线,也可能只是嗅到了风声想分一杯羹。不管哪一种,我们到了京城都得先确认一件事——那本银钱册子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时梦周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没了......就麻烦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你在京城人脉广吗?”
      “不多,以至于可以说是没有。”
      “你不是有官职吗?”
      “有官职不代表人脉广啊,我在凌安待的更久,进了京城后他们可能会客气,但不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绒球已经啃完了碎饼,正蹲在桌上舔爪子,把沾在肉垫上的芝麻粒一点点舔干净。她伸手把绒球捞回怀里,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那走吧。早到一刻是一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北。日头一点点偏西,路上的景物从开阔的田野变成了丘陵和稀疏的村落,再从村落变成密林夹道的山路。傍晚时分,他们在路边一座驿站歇了脚,第二天又继续赶路。
      第三天的午后,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越来越多的行人车马。远远的,一座巍峨的城郭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灰青色的城墙连绵向两侧延伸,城楼上的旌旗在风里翻卷。
      京城到了。
      城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行人、商贩、赶车的,按序依次接受盘查。时梦周和池孟洲跟着队伍慢慢向前挪。城门两侧的兵卒问了几句来路和事由,池孟洲亮了大理寺少卿的令牌,对方便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马蹄踏过城门洞下的青石,头顶是厚重幽深的拱券,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亮起来,再抬头时,京城的街巷已经铺展在面前。比凌安城宽阔近一倍的主街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
      时梦周勒着马环顾了一圈,低声说了一句:“倒是比凌安城热闹。”
      池孟洲没有急着往城内走,而是先去茶馆的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把马寄存在了后院。
      时梦周在桌边坐下,绒球从布兜里跳出来,在窗台上蹲着往下看,尾巴尖微微晃动着。
      时梦周把它拎了回来:“掉下去被人捡走我可找不到你啊。”
      绒球啾了一声,挣开她的手又蹭回桌沿,扒着边往下瞄看热闹,没一会儿又觉得晒,蜷回时梦周膝头睡过去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池孟洲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道对面的屋脊线:“我先去找一个人。你在这里等我,天黑之前回来。”
      “什么人?”
      “以前在内侍省做过事的一位同僚,如今在户部任职。我和他来自一个家乡,他应该会帮我一点。”
      时梦周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看着绒球。”
      池孟洲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梦周坐在窗边,戳了戳绒球的肚皮,目光却没有离开窗外那条街。茶馆对面是一家绸缎庄,再远处有一个穿灰袍的人影,在街角拐了一下,不见了。
      她虽然疑惑但还是收回视线,把绒球往怀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斜过去,街上的喧闹一直没有停。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步子沉稳。时梦周睁开眼睛的时候,池孟洲正好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的神色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时梦周没等他开口,先问:“什么情况?”
      池孟洲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告诉我,三天前有人用内侍省的批文调过丙申年那批瓷器的出库底单。调档人的签字盖的是内府库房一名陈姓掌事的私印,但那掌事上个月就告病回乡了,人根本不在京城。”
      “有人冒用了他的名义。”
      “对”池孟洲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更麻烦的是,他帮我查了一下旧档库的出入记录——丙申年银钱册子的编号底下,标记的是’已外调’。外调去向那一栏是空的,没有填具体调去了哪个衙门,只盖了一个’内务归档’的印,日期写的是元熙十九年腊月。”
      元熙十九年腊月。那已经是苏案结案之后三个多月了。
      时梦周的眉心皱了起来:“也就是说,苏御史死之后,有人进过旧档库,把那本银钱册子从原处提走了。至于提去了哪里,没有登记。”
      “那本册子可能还在内府旧档库的某个角落里,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但至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池孟洲抬眼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它,而且这个人对旧档库的结构和流程熟悉到能无声无息地调走一卷档案,连收档记录都不留。”
      时梦周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安静地想了片刻,才开口:“那我们原来的计划还走不走?”
      “走”池孟洲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旧档库还是要进。就算那本册子不在原处了,收档记录被抹了,库房掌事私下也会有手记。”
      他站起身,把窗台上冷掉的茶碗收拢到托盘里,动作利落干净:“先要找家客栈,明天一早,我想想办法怎么混进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京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茶馆对面那间绸缎庄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穿灰袍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但与此同时胡同深处有一扇临街的窗户,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今晚好好休息吧”他说。
      时梦周把绒球往怀里拢了拢,点了点头。
      夜深下来之后,京城的街巷渐渐安静,檐角挂的灯笼在风里慢慢晃着,灯影投在青石板上被拉长又缩回去。
      内府旧档库的东墙上,第三列架子底下的暗格里,一只铁皮匣子正静静躺着。匣盖上的铜锁完好无损,锁舌有一道极其新鲜的刮痕。
      那根铜锁的环扣上,挂着一片极薄的竹签。竹签上用针尖刻了一行字——
      “册已移,勿寻旧处。三日后,城东白鹤茶楼,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像是一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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