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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红薯吃 ...

  •   红薯吃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时梦周蹲在大理寺偏厅门槛边,低头看着绒球把最后一点薯皮舔干净,池孟洲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自己也挨着坐下来,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
      时梦周把绒球捞起来,用指腹抹掉它鼻尖上的薯泥:“你记不记得那个瓷片背面划出来的符号?我当时觉得是某个人留的标记,但一直没想通标记的是什么东西。诶,官窑出库的瓷器,是不是每一批都有编号。”
      “会有,以便于出现赝品时好辨认。”
      “那如果那个符号对应的是某批瓷器的出库编号呢?”
      池孟洲的手指微微一顿,侧头看她:“你是说,用那上面的标记去对官窑出库旧档,就能查到这批瓷器的去向?”
      “对”时梦周抬眼看他,“苏御史把这些东西拆开了放。三样东西分开,这样就不出全貌;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池孟洲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他走进偏厅,从矮柜里翻出那只粗布包,摊开在桌上,又把烛台挪到近前。时梦周跟着走进去,绒球被她揣在怀里。
      池孟洲把瓷片翻到背面,用指尖蘸了些许印泥抹在釉面上,池孟洲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前面应该还有,但被磨掉了。”
      时梦周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那问题就变成了我们怎么进内府的旧档库。”
      池孟洲把布包放回矮柜,转过身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内府的旧档库设在京城,不在凌安城。从这儿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而且那地方寻常官员进不去,得有内侍省的批文。”
      “你有门路?”
      “没有”他答得干脆,“但有人有。”
      时梦周:“谁?”
      “你明天就知道了”池孟洲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偏厅陷入一片暗沉,“今晚先睡。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个地方。”
      绒球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整团缩得更紧了些。时梦周低头看着它,没有再追问。
      翌日天刚亮透,街上早市刚开张,卖豆腐的板车吱呀吱呀从巷口推过去。绒球被油香勾得睁开眼睛,爪子扒着时梦周的衣领往外探头,被她按了回去。
      池孟洲领着她一路往城南走,绕过菜市,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框两侧各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和普通住户没什么两样。池孟洲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探出半边身子,眯着眼打量了池孟洲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时梦周,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牙:“哟,池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找您讨杯茶喝,秦伯”池孟洲侧身进了门,时梦周跟着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墙角的葡萄架已经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藤蔓搭在竹竿上。秦伯引着他们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转身去屋里沏茶。
      时梦周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压低声音问池孟洲:“这位是?”
      “以前在内侍省当过差,做了二十年的库房掌事。六年前告老还乡,回了凌安城。”
      时梦周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秦伯端了两只粗瓷碗出来,茶水清亮,泡的是寻常的老树茶。他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搓了搓膝盖,语气不紧不慢:“池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上什么难事了?”
      池孟洲没有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瓷片,递到秦伯面前:“秦伯,您在旧档库待了二十年,见过这种暗记吗?”
      秦伯接过凑着天光又端详了片刻,才缓缓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池孟洲和时梦周之间转了一圈。
      “这东西,您从哪儿来的?”
      “苏家旧案的原始卷宗里夹着的。”
      秦伯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痕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内府旧档库里,每批官窑瓷器出库的时候,掌事会在出库单上盖一个骑缝印。印文是半截编号,前一半留在底单上,后一半盖在提货凭证上。这个编号对应的是那批瓷器入库时的序列码。”
      他指了指那道笔画的起势处:“这是’丙申年’那一批的编号末笔。丙申年出库的官窑瓷,经手的恰好是当时内侍省一个姓李的少监。那位李少监在丙申年秋被调去了盐铁转运司,后来.......”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池孟洲:“他被调离了原职,外放去了岭南,不到三年就病故了。”
      池孟洲和时梦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是同一种了然。那位李少监,大概也是苏御史这条线上的人,只是他没来得及走到最后。
      “那批出入库底单上,会不会直接写着瓷器的去向?”时梦周问。
      秦伯摇了摇头:“底单上只有编号、品名、数量,收方那一栏填的是‘内府’,不会往下写具体的府邸名。但.......”他顿了顿,“每一批瓷器出库之后,对应的银钱账目会记在另一本册子里,那本册子上才会写清楚钱从谁那里来,又流到了哪个库房。”
      他起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旧铜钥匙和一张发黄的纸条。他把两样东西一并递过来:“档案库里东墙第三列架子,从底下数第五层的暗格里,压着一只铁皮匣子,用这把钥匙开。纸条上写的是现在官窑的具体位置,你们按着找就行。”
      池孟洲接过钥匙和纸条,郑重地朝秦伯拱了拱手:“多谢秦伯。”
      秦伯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当年欠苏御史一条命。你们来了,这情义我也算还了。”
      从秦伯家出来的时候,时梦周抱着绒球跟在池孟洲身侧,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说,苏御史那一年到底铺了多少条线?官印、木牌、瓷片、暗室、李少监、秦伯……他好像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烧了,把路留给了后来的人。”
      池孟洲把钥匙收进怀里,步子没停:“他大概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活着看到结果。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看。”
      时梦周低头看着怀里打瞌睡的绒球,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们就是替他看结果的人了。”
      “嗯。”
      远处城楼上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池孟洲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侧影被阳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
      时梦周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自己下凡以来,好像不知不觉就被卷进了一场不属于她的棋局。但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想立刻抽身。也许她和很多人一样,都想看看这个池孟洲能走到一步。
      绒球的呼噜声从怀里传上来,均匀又安稳。她收拢手臂把它搂好,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那道影子。
      城北官驿那边,沈渡院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凉透了,郁阎站在院门口望着长街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他们今天去了城南秦老先生家。”
      沈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情绪:“秦家那个老库吏?”
      “是。”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搁在案面上的声响。
      “那就让他们查吧。”
      沈渡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隔着竹帘,像隔了一层薄纱:“查得越深,摔得越重。天塌下来的时候,谁站得高,谁先被砸死。”
      “我们的人不去打点一下吗?他们后面会越来越困难。”
      沈渡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为什么要去打点?”
      “当年参与的官员都会出来阻拦,主子不是希望他们能站的更高吗?”
      “可是.....这样不是更有趣吗?他迟早会回来求我帮忙的.......你去告诉内府那边的人,他们来查元熙十七年的旧档的时候,该拿出来的就拿出来,不该拿出来的.....一把火烧了。”
      郁阎低声应下,离开。
      沈渡独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一只茶盏,碗底的残茶已经凉了。
      “苏御史”他自言自语,声线压低得近乎耳语,“你死了十五年,还不肯闭眼啊,这盘棋你下的可真够大的........路都他们铺好了。”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尘土,扬起一溜灰烟,很快便被午后的热风吹散了。树根旁的石缝里,一枚半旧的铜钱不知何时被谁落在了那里。铜钱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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