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秘密》艾杉叶

4、三 特别 专属

　　杨凡当然没听过女生们背后的议论，但是他也渐渐感觉到了变化，是因为小琪到了小女生转大人的年纪吗，还是因为别的，杨凡也不明白，但小琪在他眼里确实有了些许无法言喻的不同。虽然说，还是那样没有特色的校服，还是乖乖女那样的齐耳短发，对话的时候还是会眼神躲闪，但是这个邻家女生的存在感却一天天增加了分量。
　　早上抬着单车出门槛的时候时不时会听到轻快的一句，“凡哥哥早上好”，但是闻声看去的时候女生纤瘦的身影已经离了好几米远；做课间操的时候从楼上上来，说不定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面前晃过，然后一眨眼又融进了人群中；放学路上，男生们嘻嘻哈哈勾肩搭背骑车回家的时候，话题说不定就带到正在前面慢悠悠行进的某人身上。
　　于是杨凡养成了超过她然后回头打招呼的习惯，韩琪一般是微笑以对，而凡哥哥不知道的是在他满足地继续前进的时候，已经被他抛在后面的女生会抓住同行的晓雅的袖子兴奋地摇几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走廊上偶尔的特别辅导，韩琪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不止是同班同学甚至是高年级女生圈里小有名气的人，大家都知道了王子杨凡对初二（4）班某瘦高小妞特别的好，而这小妞，跟杨凡，非亲非故的，其中缘由，值得细究。
　　高年级的女生可就不像班里的那些那么好应付了，韩琪开始遇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最初只是诸如单车没气，车闸被拉松之类的小打小闹，因为很容易发觉危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慢慢地韩琪的沉默让对方的气焰更嚣张了，有一天放学韩琪发现自己的单车被卡在两旁的车子中间拉不出来，正在傻眼的时候救星杨凡出现了，过来一手提着车把一手拉着坐包准备把单车提起来。
　　这一提不要紧，车子没动，整个车把连着车闸线就这么被拔了出来，杨凡愕然，转头去看小琪，却见女生捂着脸缓缓蹲下去了。

　　磨蹭的林晓雅适时出现了，几乎是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她，冲过去拉起韩琪，擦掉女生脸上委屈的眼泪。然后对搞不清状况的杨凡没好气地说，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凡哥哥你树大招风小琪就不会被人欺负啦。
　　杨凡隐隐约约觉得这逻辑有问题，但是韩琪确实不是惹事的人，要说是有自己的原因倒是说得过去，只好无奈地在书包里翻了包纸巾出来递给女生，对着红通通的兔子眼说，没事，我帮你抬出去修吧。
　　韩琪默不作声由晓雅拉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把杨凡的单车也带上了。

　　这天以后韩琪就告别了放学的自习，每天准点回家，当然，带着那个不愿意自己回家对着空屋子的晓雅。而杨凡的习惯也变了，放学后，作业一般是一口气地做完，中途放风取消了，搞定了以后他就把东西一收丢进抽屉，直接回家。
　　晓雅和小琪总是在天井里摆个活动桌对坐着做作业，间或聊聊天，杨凡回来基本会过来打打招呼蹭点小茶点什么的，当然也顺便帮忙解决几道物理题什么的。不过杨凡渐渐发现，女生们自己搞不定的题目越来越少，他似乎不再被需要，这样的前后对比让他有那么些不习惯，逐渐的怀念起小琪被他一语点醒那些时候亮晶晶的眼神。
　　好在随着韩琪的进步，她在老师眼里明显也上升了一个档次，居然被引荐去数学竞赛班。这样一来，习题的难度就大大跃升了，而杨凡则拍着胸脯保证，有问题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解出来的。
　　“不知道那些找茬的女生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有天晓雅在练习题堆中抬起头来，笑，“我怎么觉得是她们某种程度上促进了你们之间的联系咧。”
　　韩琪浅笑，这算是因祸得福么，本来的指点没有被毁掉反而登堂入室地变成了专属辅导，几乎她在天井里大叫一声“凡哥哥”就会有个人应声出现，韩琪喜欢这样的特权。

　　韩琪在老师们的眼里不属于最受欢迎的那类学生，成绩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女生们惯有的文理科目一边倒，却也没有什么超脱之处，除了数学随着新学期的开始有坚定的上扬趋势，韩琪算不上是尖子生。但是几乎所有的老师在领教过韩琪单独求助之后都会记住这个短发瘦高笑容腼腆的女生，原因无它，正是韩琪一点就通的悟性给他们留下了印象。
　　平心而论，老师都喜欢成绩好的孩子，而韩琪这样的少数派则让他们有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看，这孩子，被我三言两语就教会了，因此喜欢她的老师越来越多，一旦有一群人下课围住老师提问，第一个受到“接待”的无疑就是最让人省事的韩琪。
　　而韩琪的这个特点在日常的接触中也被杨凡很清楚地了解到了，杨凡本身属于那种智商高怕麻烦的人，很多时候他本是乐意替同学们解答难题，但是别人眼里怎么也想不通的关键在他看来却无非就是“本该如此”，所以，高材生反而没办法跟对方解释自己的思路，多少被众人视作摆架子，韩琪的存在，终于填补了杨凡的遗憾：恩，我也并不是高傲的人。

　　既然如此，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只是个邻居小妹，杨凡却那么喜欢帮韩琪解答题目，老实说，杨凡再谦逊可亲，也多少尖子生的孤芳自赏，只有在韩琪面前，独孤求败找回了一点有同类的快感。
　　而这段时间学校有了新的举措，打算从下一学年起不再招收初中学生，把本来六年制的中学转为只开办高中教育，并且着手对陈旧的教学楼进行改造。推土机和搅拌机在围起的工地里运行，扰乱了本来自习课的清净，大家纷纷撤退，而杨凡呢，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作祟，居然婉拒了一众兄弟转战郭旭东家的提议，把习题作业摆到了隔壁天井的小桌上。
　　这天林晓雅发烧在家没去上学，韩琪一个人骑着单车在放学路上发呆，杨凡照例和一堆男生经过她的身边，见状干脆挥挥手让大家先行，安安静静地陪在她旁边。小妮子两眼放空脚下倒还是本能的没停顿，直到看见了东郊村的石牌，要转弯了才偏头注意到已经憋着笑快要不行的杨凡。

　　“你在想什么啊，居然连我都没看见？”杨凡挑挑眉毛，戏谑的侧脸有醉人的神采。
　　“没什么啊，”韩琪居然还是钝钝的，隔了很久才回答，“凡哥哥，下周三我就要去区教育局考试了耶。”
　　原来是这回事，什么竞赛啦考试啦对杨凡来说统统是小菜一碟，不过考虑到韩琪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大状况，杨凡轻声道：“没事的，你最近发挥一直都很稳定，当做一次练习赛就好啦。”
　　是这样的吗，韩琪看他，觉得自己还真做不到这么轻松，也许，这就是高手和普通人的差别？女生咬咬下唇，没有说话。

　　竞赛前的这几天一晃就过去了，韩琪努力地想做到杨凡口中的一切照常，却在推单车的时候不小心撞淤了自己的右腿小腿，晚饭喝汤的时候咬破了舌尖，还在物理课上当众把毫安表的量程接错了，引来一场爆笑。
　　总之似乎越想要平常心对待越难，林晓雅忧心忡忡地在考试前一天放学的路上对韩琪说：“小琪，怎么办，你晚上会不会失眠？”
　　韩琪已经疲惫不堪，心里没底地道：“不会吧。”好在当天晚上一夜安寝，只是竞赛日的早晨起来，只觉得手脚冰凉，明明只是个初冬的晴天而已啊，韩琪喝着白粥，心细密地一阵乱。
　　根据规定，参赛的学生要在八点半之前去到区教育局的试室集合，不需要先去学校了，老师们则直接在区局等着学生们，没有延续以往带路的旧习俗。出门以后，韩琪跟着前面一个编着粗麻花辫穿二中校服的女生呆呆地走着，冷不防有人出现在身边：“小琪你要去哪？考场不在这边吧。”
　　眼角的余光扫到前面的女孩子转过头来，面容娇美，而杨凡半是责备半是好笑地伸手拉住韩琪的车把：“走吧，我送你去考试，你要加油。”
　　总算是杨凡出现得比较及时，韩琪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指定地点，找到了带队的王老师。临走之前已经迟到的杨凡还是回过头来，冲着她挥了挥拳头，韩琪安心地笑了，挥手和他道别。

　　不知道是那天杨凡的“押送”让韩琪有了力量，还是说她的数学水平确实已经踏实上升，总之半个月后贴在校门口布告栏的红纸上，第三行第二个正是韩琪的名字。班主任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毫不掩饰地冲进教室打断了众人的早读，大声道：“我来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的韩琪同学在中学生数学竞赛初赛上拿到了全区第五名！”
　　一阵掌声，韩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和大家致意，林晓雅则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渐渐烫起来的脸颊和耳朵，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偷偷伸出了大拇指。
　　杨凡也没消停，几乎是得知消息之后立马就冲到了初二（4）班的教室，在人群中找到静静坐着发呆的小琪，拍拍她的肩膀祝贺道：“怎么样，我就说你可以的吧。”

　　傍晚，韩琪满心欢喜地回到爷爷家，晃着摇椅上的爷爷一五一十地炫耀了一番自己的成就，然后撒娇问有没有奖赏，爷爷哈哈大笑，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闻声而来的奶奶也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总不至于说你被我们宠坏了，你妈妈还一直担心呢。
　　妈妈？韩琪不是不孝顺，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学业和…杨凡身上，对于先前身体抱恙的母亲反而疏忽了。
　　“是啊，你妈妈听到会很开心的，其实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奶奶拉着韩琪的手，宠溺地拍了拍，“你妈妈这次去检查，各项指标已经都正常了，本来考试之前就想把你接回家里，只是担心影响你参赛的发挥，现在好啦，你可以凯旋归去了。”
　　韩琪不知不觉撅了嘴，这个是好消息吧，可是自己怎么没有应有的雀跃咧，但是不管怎么样，妈妈身体健康是件好事，回家住，也还是会在周末来探访爷爷奶奶的啊。
　　不过…既然是凯旋归来就等竞赛的证书到手再回家好了，韩琪这么想着，露出了狡猾的笑容，恩，我要先跟老妈打个电话商量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荣誉证书在元旦前一周发到了韩琪手里，红色，绒面，烫金大字，内页也是一副很喜庆的样子，粉红卡纸，居然还有香味，林晓雅看到的第一眼就笑得腰都弯了，说小琪你这到底是荣誉证书啊还是结婚请柬啊，怎么这副德行。
　　而笑闹成一堆的两个女孩子压根没想到十多年以后正是这样的一张卡片，漂洋过海地唤回了一心逃离的韩琪。

　　“小琪没忘记阿凡吧，恩？”郭旭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琪如梦初醒，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凡说婚礼之前他就会回来，到时候若有什么需要他也可以帮忙打点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么，不介意么，韩琪的纠结忽然被打破了，正色说：“只要他不把女朋友也带过来帮倒忙就可以了。”
　　“阿凡的女朋友？”旭东挑眉，脑海里闪过了某张精致的脸，不过他只是笑：“我们邀请的只是各自的好友，好友的另一半，属于边缘范畴，基本上不归我们管。”
　　晓雅摊摊手：“无所谓啦，来了也是陌生人一个。对了，小琪，你十几年前就答应过做我伴娘的，不会现在反悔吧？杨凡回来的话，估计，伴郎就是他了哦，你好好考虑一下？”
　　韩琪不做声，其实回国之前已经想到这个问题了吧，晓雅的婚礼是必须参加的，伴娘也是当年两个人约定过的，既然如此，碰见以来宾身份出现的杨凡和以伴郎身份出现的杨凡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没问题。”韩琪握了握晓雅的手，“为了你，什么刀山火海我怕过？”晓雅回以一笑，心里却不自觉地翻出了回忆对照，这句话，似乎是，该对另一个人说的吧。

　　证书到手，韩琪当然要履行和妈妈的约定收拾行装住回自己家，小小的不舍是有，毕竟，搬回市中心就等于少了很多和杨凡相处的时间，可是本来之前这些相遇和相处就已经是上天的礼物，韩琪是一直心存感激的。
　　应该说，在那个时候韩琪对杨凡的感觉，除了有一点微妙的喜欢之外，更多的是寻常的亲密，不带暧昧，不带杂质，单纯的好感。这种情愫在人的一生里存在的时段微乎其微。
　　可是，赶在我长大之前，懂事之后，我却已经知道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然而不管如何，东郊村总是少了韩琪瘦削的身影，杨凡也因此回到兄弟们的圈子里，时间慢慢过去，说不定就会彼此慢慢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