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禾寄月》》书禾1

72、烟火守岁，心有归处 厨房传

　　厨房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饭菜香气一点点漫满整间老宅。

　　林家二老手脚麻利，趁着除夕夜，添上一桌丰盛家宴。炖菜咕嘟咕嘟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驱散冬夜的寒凉。屋内灯光柔和，襁褓里的小家伙睡得安稳，偶尔小嘴抿一抿，发出细碎软糯的哼唧声。

　　沈书禾小心翼翼将婴儿交还海棠怀中，手臂微微发酸，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子漆黑的夜空。远处城镇断断续续升起烟花，一朵朵炸开，转瞬流光璀璨，而后消散于夜幕。

　　海棠把孩子稳妥抱在怀里，细心裹紧襁褓，跟在她身后走到窗边。

　　“在想什么？”海棠轻声发问。

　　“在想，我们这一路，兜兜转转，实在太过不易。”沈书禾望着远处烟火，轻声应答，“年少的时候，总以为爱可以冲破一切阻碍。后来才知晓，缘分、时机、命运，样样都能把人拆开。”

　　海棠轻轻叹气：“世间大多缘分，皆是如此。有的人相逢太早，心智尚未成熟，误会横生，白白蹉跎数年光阴；有的人相逢太晚，身上已经背负太多责任，再也不能够随心所欲奔赴情爱；还有的人，一腔热忱，出场时机终究不对，只能够充当过客。”

　　沈书禾脑海闪过陆北漠。解除八年黑名单之后，两个人解开全部误会，可现实横亘眼前，他已有自己的家庭，道义责任压在肩头。纵使年少情深依旧，也只能够止步于一句原谅，再无后续可能。那场由旁人挑拨而起的八年隔阂，解开真相的那一刻，遗憾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

　　又想起杨东城，大年三十，孤身提着行囊西行远去。少年热烈的爱意，没有错，她的拒绝，亦没有错。错的只是年龄差距，出场时序，还有她心底无法清空的旧痕。她只能够遥遥祝愿，愿他前路光明，早日遇得良人。

　　顾北辰，永远隔着一层道义枷锁，只能够遥遥相望，克制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世间三段纠缠，到此，全部画上句号。

　　“我从前总觉得，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人生便是缺憾。”沈书禾缓缓开口，指尖划过窗沿微凉木头，“可今晚抱着那个小生命，看着你和林源相守相伴，我才懂得，人生的归宿，不一定非要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有热爱可奔赴，有挚友可相伴，有一方天地可以安身立命，亦是一种归宿。

　　这时林源收拾完行李，从客房走出来，手中拿过来两件厚实披肩，分别递给沈书禾与海棠。“夜里窗边风大，当心着凉。饭菜很快就准备好了，今晚，咱们好好守岁。”

　　海棠接过披肩披上，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孩子，眉眼满是温柔：“以后乳山便是我们共同的家。你教书，雕刻，作画，闲暇之时，随时过来。孩子会慢慢长大，以后可以缠着你学画画，看你雕刻石头。往后岁岁除夕，不必再一个人孤零零守老宅。”

　　这句话戳中沈书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过往好几个除夕，她独自守着这座空荡荡老宅，四下冷清，只有零星烟火，满心皆是回忆与荒芜。而今，故人归来，烟火满堂。

　　“真好。”书禾眼底漾开浅浅水光，笑意明媚。

　　厨房里面，林母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饭菜做好咯，快过来落座。小孩子我来抱着，你们几个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海棠不舍得，又低头亲了亲宝宝额头，才小心翼翼把襁褓交到林母手上。老人家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小家伙睡得依旧香甜。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满满一桌子菜肴，热气氤氲升腾，模糊视线。酒杯倒上浅浅果酒，没有烈酒浓烈，适合除夕闲谈。

　　林源端起杯子，看向沈书禾：“时隔八年，欢迎回家。过去的风雨都已经翻篇，往后，只余下安稳日子。无论发生什么，海棠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书禾举杯，轻轻碰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轻响。

　　“谢谢。”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千言万语。

　　酒液清甜入喉。过往八年，四川漂泊，地震惊魂，失败婚姻，爱恨纠缠，拉黑误会，生离错过，一幕幕在脑海飞快掠过。所有伤痛，此刻都被眼前人间烟火慢慢抚平。

　　海棠一边吃菜，一边随口说起这八年种种细碎日常。讲求医的煎熬，讲备孕等待的忐忑，讲等待孩子降生的日夜，讲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的点滴。也说起，无数个深夜，她惦记沈书禾，却又怕贸然打扰，怕戳到她伤口，只能够默默祈祷她平安顺遂。

　　“好几次，我忍不住想要给你发消息。可一想到你那时候状态糟糕，又硬生生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删掉。”海棠轻声说道，“我害怕我的关心，对你而言，变成负担。”

　　沈书禾心中酸涩：“是我那时候，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所有人。”

　　“都过去了。”海棠握住她的手，“往后不必再封闭自己。不用什么事情都一个人硬扛。”

　　年夜饭的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林家二老偶尔抱着孩子过来，逗弄一会，又怕吵闹，抱回隔壁房间休息。

　　酒过三巡，夜色愈发深沉，除夕快要走到尾声。

　　饭后，几人移步院落。院中的青砖地面，还残留昨夜烟花碎屑。林源拿出提前备好的小型烟花，点燃引线。细碎金色火花升腾而起，在漆黑夜空绽放，转瞬绚烂。

　　火花微光映亮三张面孔。

　　沈书禾仰头看着漫天转瞬即逝的花火，心中一片清明。

　　日子是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长成参天大树。树叶年年飘落，那是思念，是遗憾，却不再是枷锁。

　　她的刻刀，她的画笔，她的讲台，她的故土，身边挚友，便是往后余生全部依靠。

　　执笔皆欢喜，落刀皆心安。

　　可就在烟花明灭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消息，安静躺在消息栏。

　　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句话：
　　“沈书禾，八年过去了，你以为真相，就到此为止了吗？”

　　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方才满堂暖意，骤然蒙上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