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禾寄月》》书禾1

70、人人圆满，各有缺憾 屋内灯

　　屋内灯火温温浅浅，窗外偶有远处烟花升空，转瞬即逝，留下一瞬转瞬的光亮。

　　沈书禾静静坐在窗边，过往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席卷而来。思绪飘回多年以前东营的旧时光。那时候的海棠，肆意洒脱，鲜活热烈，活得无拘无束。漂泊辗转多年，满身疲惫之后，她一心只想倦鸟归巢。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寻一人相守，拥有安稳小家，往后儿女绕膝，烟火寻常。

　　只是海棠身体有隐疾，常年单身的日子，血热缠身。若是想要怀上孩子，便要长年累月服药调理，一趟趟往返问诊求医。那些年，她拼尽全部心力期盼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无数个深夜，独自咽下失落难过，转过脸，却依旧笑意盈盈宽慰身边所有人，把委屈全部藏于心底，不叫旁人看见半分。

　　回想那段岁月，沈书禾不由得心底泛起一阵涩意。那个时候的自己，深陷泥潭，狼狈困顿。焦虑与无休止的内耗死死裹挟着她，自顾尚且不暇。她一心困在自己的爱恨悲欢里面，全然没有停下脚步，好好问一问海棠过得累不累，求而不得的日子，煎熬不煎熬。

　　整整八年，她困于自己的执念，拉黑、纠缠、悔恨、拉扯，大半心神尽数消耗在过往恩怨之中。竟连自己最好挚友心底最深最重的心事，都未曾好好惦念。

　　书禾缓缓抬起手，拭去脸颊还未干透的泪痕。目光落回桌台上，那一枚尚未雕琢完成的白花石银杏叶静静躺在灯光之下，石面干净莹白，刻痕浅浅，还差最后几道纹路。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漫开一阵柔软的心疼。

　　海棠这般通透洒脱的女子，一年又一年苦苦求子，熬了整整一年又一年。纵然拥有八年安稳婚姻，可这份外人眼中的圆满之下，一定藏着许多旁人看不见的委屈，数不尽的遗憾。林源性情温和文雅，这八年时时刻刻陪伴海棠左右，事事迁就，处处包容，把她宠成被爱意偏爱的模样。可唯独孩子这件事，成为横亘在夫妻二人心底，一道浅浅却难以抹平的缺口。

　　原来世间之人，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圆满。人人看似光鲜的结局背后，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求而不得。

　　陆北漠拥有家庭安稳，俗世圆满，却永远错失年少那一份滚烫初心；杨东城一腔赤诚，八年不离不弃的追随，终究无缘相守；顾北辰理智克制，困于责任道义，只余下遥遥相望；而海棠，得一心人相伴，日子安稳顺遂，却久久求不得心心念念的骨肉团圆。

　　沈书禾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常年握笔执刀，掌心布满一层薄薄的茧子，触感粗糙，却无比安稳笃定。

　　那她自己呢？

　　从前她无比羡慕海棠，有人偏爱，有人相守。那属于她自己的圆满，又会是什么模样？这一生，她究竟能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圆满？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吹动桌上日记本的纸页，沙沙作响。

　　日子是一颗种子，岁岁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成长，从来不是把世间所有遗憾一一补全，不是把所有求而不得全部变为现实。而是学会接纳世间种种不完美。接纳爱而不得，接纳求而无果；接纳有些人情爱圆满，却缺失烟火；接纳有些人自在安稳，却独守从容。

　　书禾伸出指尖，细细摩挲白花石冰凉的石面，纷乱的心绪被一点点抚平。

　　她不再为自己的过往耿耿于怀，也不再一味为海棠的缺憾惋惜伤感。最好的情谊，本就不需要两个人事事圆满，岁岁境遇相同。而是你懂我半生颠沛流离，我珍惜你岁岁不离不弃的陪伴。

　　八年漫长别离，故人归期已至。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落向大地，远方公路之上，隐约有车灯远远闪烁，一点点向着老宅的方向靠近。海棠和林源，跨越千里路途，奔赴这一场时隔八年的久别重逢。

　　一抹淡淡的温柔笑意，慢慢浮现在沈书禾唇角，眼底澄澈干净，再也没有从前的困顿迷茫。

　　她站起身，动手整理桌面散落的刻刀、画稿，小心翼翼将那枚还没有完工的银杏石雕妥善安放。

　　执笔皆欢喜，落刀皆心安。

　　往后岁月，她守着人间烟火，珍惜挚友，坚守热爱，安然度过余生。遗憾尽数归于过往，温柔铺满日常。所有姗姗来迟的重逢，都是岁月馈赠的礼物。

　　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院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停车声响。

　　片刻之后，两道熟悉的脚步声，踏碎新年微凉晚风，一步一步，朝着老宅木门走来。

　　沈书禾站在木门内侧，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脏轻轻颤动。

　　八年。整整八年，未曾相见。

　　“咔哒——”

　　木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除夕夜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息，一股脑涌进屋内。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海棠一双依旧明媚清澈的眼眸。

　　八年时光流转，褪去少女时期青涩莽撞，添上几分为人妻的娴静温柔。长发依旧如故，眉眼多了成□□人的温润。可当她目光落在沈书禾身上的那一刻，眼底翻涌的欢喜与疼惜，一如往昔，未曾改变分毫。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海棠立在门口，怔怔望着屋内的人，眼眶唰地一下红透。

　　“我的妞……长大了。”

　　一声低低的呼唤，压着八年积攒的思念，轻轻落在空气之中。

　　沈书禾鼻尖猛地一酸，心里苦苦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快步上前，主动张开双臂抱住海棠。

　　千里山河阻隔，八年遥遥思念，无数个独自难熬的日夜，在此刻全部归零。

　　两个女人紧紧相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肩头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海棠的怀抱依旧温暖踏实，是她半生漂泊，历经风雨之后，最熟悉、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门边，林源安静提着行李箱站在一旁，含笑望着相拥的二人，不催促，不打扰，给予她们足够的空间宣泄情绪。

　　许久过后，海棠才缓缓松开怀抱，指尖细细擦去书禾脸上的泪痕，声音又软又心疼：“瘦了，性子也沉静下来。从前的你热烈张扬，像一团烈火；如今的你，似静水，似青山，这般安稳，反倒叫人心疼。”

　　书禾含着眼泪浅浅一笑，嗓音轻柔：“终究是长大了。”

　　“是长大了，那些难熬的日子，你全都熬过来了。”海棠握紧她的手，“我年年心里挂念你，却又不敢轻易打扰。我清楚那几年你过得有多苦，地震、赈灾重建，情绪崩溃，执念缠身，失眠夜夜相伴，那么多苦难，全是你一个人硬扛。”

　　心底暖意翻涌，眼泪落得轻缓：“还好，我终究熬出来了。”

　　这时林源迈步上前，语气温和有礼：“书禾，新年快乐。八年未见，你身上那一份独有的灵气，丝毫未减。”

　　沈书禾抬眼望向眼前的男人。历经八年，他愈发沉稳温润。

　　从前她始终不懂，海棠为何非他不可。历经八年种种人事，她终于彻底明白。林源从来不是抢走海棠的那个人，而是替整个世界好好守护海棠的人。

　　海棠轻轻挽住丈夫的胳膊，低下头浅浅一笑，目光直直看向沈书禾：“你是不是心里，一直在想问我一件事？想问这八年，我到底有没有孩子？”

　　被戳中心事，书禾心口微微一紧，轻轻点头，眼神之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海棠深吸一口气，脸上笑意温柔释然，缓缓开口述说多年埋藏心底的苦楚：“早些年，我拼命期盼，年年都在盼望。吃药调理，四处求医，无数深夜偷偷落泪。”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

　　她抬眼看向沈书禾，眉眼通透平和：“上天暂时没有赐给我孩子，或许是想让我这一生，先好好爱自己，好好享受被人疼爱的日子。我有林源，有安稳小家，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你。于我而言，人生已经足够圆满。不强求，不执念，日子反倒过得舒心自在。”

　　简简单单一席话，如同温柔重锤，狠狠撞进沈书禾心底。

　　是啊，世间万般煎熬，大半皆源于执念太深。她困于情爱执念整整八年，海棠困于子嗣执念岁岁年年。到最后才懂得，放下强求，便是新生。

　　海棠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光亮：“你是不是在猜想，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就是孩子？”

　　沈书禾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猜测。

　　海棠笑得眉眼弯弯：“我的惊喜就是——当当当当！爸妈，快进来吧。”

　　屋子里面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沈书禾怔怔望着门口，泪水猝不及防坠落，嘴角却止不住向上扬起。

　　林源父母抱着襁褓之中粉嫩嫩的婴儿，迈步走入屋内。林母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意，开口说道：“一听说你回来了，这孩子一刻都等不住，吵着要过来和你团聚。小家伙年纪太小，离不开我们老两口照看，我们便索性一起过来叨扰你几日。”

　　“阿姨，千万不要这么见外。”书禾嘴上应答，目光却牢牢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儿身上。心里痒痒的，想要伸手触碰，又害怕惊扰到幼小的生命。小宝宝嘴巴吐着泡泡，小手胡乱挥舞，模样可爱得叫人心都快要融化。

　　这就是海棠的孩子，一个鲜活奇妙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