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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种子落心,叶落念生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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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老宅的院落,除夕残留的烟火碎屑散落在青砖地面上,零星几点焦黑,晚风掠过,卷起细碎尘埃,四下冷清寥落。屋内只开一盏暖调落地灯,柔和光晕圈住书桌一方天地,将周遭大片空间沉进淡淡的昏暗中。
沈书禾斜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日记本纸页。纸上是她独处时写下的字句,笔墨是深夜心绪流淌的痕迹。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
我会让自己记住那些日子,
如果日子是一棵种子,
我会用心灵的土壤让它发芽,
当种子慢慢成长,
人也会漫漫成长,
种子终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人也会逐渐成熟,
当大树参天高时,
微风吹过,
树叶一片片飘落,
如同日子悄悄溜走一样,
那种飘洒的滋味,
就是思念的味道。
滚烫的泪珠自眼眶坠落,砸在纸面墨迹之上,浅浅晕开一圈湿润的水痕。墨色缓缓洇开,模模糊糊漫过一行行文字,恰似她半生之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层层叠叠,沉淀在岁月褶皱深处,剪不断,理还乱。
八年光阴,像一层厚重的茧,将无数悲欢尽数裹藏。
她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大年三十那个黄昏。玄关的灯光冷白,杨东城一身简单行囊,脊背挺直,却掩不住满身落寞。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没有句句控诉的辩解,他只是静静站在玄关处,停顿短短数秒,转头望向屋内灯火通明的光景。眼底翻涌的委屈与不舍,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不肯外露半分,只留给她一个隐忍的回望。
他比她小七岁,一腔爱意热烈坦荡,毫无保留。整整八年寸步不离的追随,跨越川鲁千里山河,地震惊魂的生死时刻,他守在她身侧;婚姻牢笼最黑暗压抑的岁月,他亦不离不弃。他见过她被焦虑裹挟,彻夜失眠,辗转崩溃,浑身长满尖刺的模样;也见过她手握刻刀,沉心于石刻,沉静从容,敛尽世间浮躁的匠人模样。
自始至终,他从未向她索要过名分,所求不过是能够守在她身边,能够多看她一眼。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真实而残酷。七岁的年龄差距,成长环境造就的性格鸿沟,还有她心底那块始终无法清空的角落——那里封存着和陆北漠有关的年少过往。这些东西层层堆叠,像一道高耸的围墙,任凭少年一腔赤诚,也难以翻越。
沈书禾心里看得透彻无比。倘若一时心软,勉强接纳这份沉甸甸的爱意,短暂温情过后,余下的只会是源源不断的亏欠。她心里装着旧人残影,给不了他全然对等的真心,往后朝夕相伴,矛盾与争吵只会接踵而至,最后消耗掉这一份纯粹热烈的喜欢。与其等到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放手。放他踏上归途,放他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去遇见一个和他年岁相当,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姑娘。
日记本里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她关起门来,不肯对外人吐露的柔软与挣扎。从前的她,执念死死拴在陆北漠身上,困在八年误会与遗憾之中反复内耗,兜兜转转,却全然忽略了近在身旁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等到所有误会层层解开,真相大白于眼前,才恍然惊觉,故人早已围城有家,拥有属于自己的烟火责任。蓦然回头,那个一路追着她脚步的少年,已经独自登上西行的列车,将所有失落与难过,全部一个人默默扛下,悄无声息远走他乡。
日子这颗种子,就这样深深扎根在她的心底。一面生长出释怀,一面滋生出遗憾。时光浇灌之下,已然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这棵大树撑起了她如今安稳独立的生活。画笔、刻刀、一页页文稿填满她全部的日常。她不再渴求从别人身上攫取安全感,自己便可以给自己一方安稳天地。
只是每当晚风呼啸而过,树上便会有叶片簌簌飘落。那一片片零落的叶子,便是心底翻涌的念想。这份念想褪去了男女情爱,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遥遥的惦念。
她不求他日再度相逢,只遥遥祝愿杨东城,行至远方之后,可以慢慢放下缠绕多年的执念。愿他得一份明目张胆,不必小心翼翼迁就的爱意,不必再如同呵护一件易碎珍宝一般,围着一个心有旧疤的自己打转。
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沈书禾缓缓合上日记本。封皮被岁月摩挲得微微发旧。她俯身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把锋利的刻刀,又拿出一小块质地温润细腻的白花石。暖黄灯光倾泻而下,落在玉石洁白的表面,泛出一层柔和的莹光。
她打算雕琢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银杏,自古便寓意释怀与珍重。
刻刀落下,一刀平缓,一刀沉静。石屑细细簌簌落在桌面,随着一刀一刀的雕琢,纷乱起伏的心绪,也一点点归于平和。
这一生行过万水千山,来来往往的人,来了又走。顾北辰困于道义责任,只能够遥遥相望;陆北漠被家庭牵绊,缘分已然止步于过往;唯独杨东城,是她安稳岁月里一场热烈,却终究遗憾的路过。
风吹叶落,思念不扰人,惦念不纠缠。
往后,她便守着山东故土,执笔作画,握刀雕石,站上讲台教书育人,安安稳稳度过余下岁岁年年。那些搁浅在旧时光里的人与心事,如同大树每一年秋日飘落的秋叶,归于尘土。不再撕扯灵魂,不再自我内耗,只沉淀为心底一层温柔底色,时时刻刻提醒她,好好珍惜眼前握在手里的安稳余生。
执笔皆欢喜,落刀皆心安。这便是她给自己定下往后余生,唯一的信条。
指尖拿起搁置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冷幽幽的光。她指尖轻点屏幕,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海棠,新年快乐,我回来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数秒,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沈书禾本以为听筒那头会传来海棠一如既往清脆爽朗的嗓音,可接通之后,入耳却是一个沉淀了岁月,成熟温润的女声。
“妞,回来了?真好。老林,快收拾东西,回威海,咱的妞回来了。”
电话那头,林源干脆利落应声:“好。”没有反驳,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半分思考,便应下这件事。
海棠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透过听筒悠悠传过来:“我们天黑就到了,别哭昂,我知道你是水做的。我就是想看一看,八年之后我的女神变成什么模样。哈哈,说不准已经和我一样成中年妇女咯。对啦,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沈书禾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笑意,嗓音轻轻柔柔,可眼眶之中早已热泪滂沱,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好,我等着。惊喜倒是不重要,中年妇女才要紧。要是变丑也就罢了,若是变好看了,我可要拿林源是问!”
“哭了吧?唉,这可怎么办哟。林源,多拿点毛巾回去,咱们妞现在正需要!”海棠叹着气说道。
一旁林源带着戏谑的声音传过来:“好嘞,两百条,管够。”
沈书禾被逗得鼻尖酸涩,轻声发问:“林源都被你调教成这个样子了?性子这么开朗,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止开朗,现如今还十分贤惠呢,哈哈。”海棠畅快大笑。
积压了八年的思念在此刻翻涌上来,书禾声音带上薄薄的哽咽:“我好想你啊海棠。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过得一点都不开心。从前我很讨厌林源,讨厌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讨厌他爱着你,方方面面,好多地方我都看他不顺眼。可到后来,我又打心底感激他,是他把你照顾得这般妥帖周全。”
“好啦,不许哭。今天可是过年。咱俩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这些肉麻的话留到当面再说,正好让老林好好愧疚一把。”海棠劝慰道。
“算了,当面我就说不出口了。你也知道我脸皮薄,真见了面,剩下的就只会哭。”沈书禾小声咕哝。
“哟,这还是当年在四川叱咤风云的女王八?当初你在那边可是风生水起风光无限。我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磨难,你早就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吗?听着怎么感觉像李逵、张飞。”书禾低声嘟囔,惹得电话那头海棠开怀大笑。
“先挂了,我们还要去长辈家里拜个年,拜完年立刻动身往回赶,乖乖在家等着我。”
“好,替我向叔叔阿姨拜年问好,也替我问候林源。现在我不讨厌他了。”
下一秒,林源的声音直接穿透听筒传过来:“书禾,新年好,谢谢你终于不讨厌我。”
沈书禾又好气又好笑:“现在我又开始讨厌了!打电话还在旁边偷听,实在烦人。”
“啊?别这样,我就是收拾东西恰巧听到而已。可千万别讨厌我,我还打算跟你告状呢!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被海棠欺负得有多惨!哎哎哎,疼疼疼……”
听筒里面传来打闹的动静,海棠佯作恼怒:“反了你了,人还没见到就开始告状。妞,先挂了,家里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可别被吓到!”
“嘟——嘟——嘟——”
忙音响起,通话戛然而止。
偌大的老宅,一瞬间重归死寂。沈书禾指尖依旧轻轻贴在微凉的手机屏幕上,心口软软的酸胀久久挥散不去。
八年光阴弹指而过,海棠与林源,竟然已经携手相伴整整八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