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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画布自留,心底那片油菜花田 许诺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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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辰上门取画的那一日,屋外重建工地的机器轰鸣隔着墙壁隐隐传进屋内。
其余一幅幅沉郁的画作依次被收拢卷好。断裂倾颓的墙体、堆满建材的农家院落、摞得高耸如山的台账,还有藏在纸页缝隙之下看不见的人心风波,尽数被收纳起来。这些画是书禾踏遍震区双眼所见的现实,记录灾难留下的疮痍,记录物资流转背后滋生的灰色暗流。面对这些描摹世间疾苦的作品,书禾神色平静,没有半分不舍,任由工作人员一一打包。
直到目光落在墙角那幅没有题名的油画上,顾北辰伸手,打算将它一并收走。
就在这一刻,书禾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横挡在画布之前,态度坚决。
“这幅不行。”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说不清这份执拗究竟从何而起。人的情绪向来古怪,理智上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幅画作,可心底生出一股顽固的抗拒,不愿将它交到旁人手中。
这幅画和其余作品画风全然两样。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肆意铺展,耀眼的金色铺满整片山野花海。花海深处,刚刚落成的希望小学静静伫立,白墙红窗,在晴日之下暖意融融。和煦阳光倾泻而下,把天地烘得一片明亮。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老师,行走在一群孩童之间,领着孩子们顺着田埂肆意奔跑。孩童嬉笑打闹,发丝与衣角迎着风高高扬起,仿佛清脆的笑声能够冲破纸面,扑面而来,满是劫后余生才有的松弛与自由。
顾北辰正是被这份独一份的生机打动。灾后重建满目忙乱,处处都是清算、修缮、纠纷与伤痛,这般明媚干净的画面实在难得,他理所应当想要一并收走留存。
可书禾死死守着画布不肯退让。
她垂眸静静凝视画中奔跑的女教师。画中人双脚稳稳踩在阳光之下,没有脚伤,不需要轮椅,不必埋首于厚厚的台账,不用周旋在物资调拨的利益纠葛,更不必夜夜提防那条来历不明的匿名窥探短信。她只守着一所小小的校舍,日日陪伴劫后余生的孩童,日子简单安稳,不染半分世俗纷争。
恍然之间,书禾心底终于通透。
她拼命护住的哪里是一幅画,画里的女子,是她心底万分渴望,却求而不得的自己。
现实之中的她,脚底神经旧伤时时作祟,身体被伤痛桎梏;精神被无尽的核查、暗访、人性博弈层层枷锁困住。夜里还要被陌生短信搅得心神不宁。只有握着画笔的时候,她才得以描摹出自己梦寐以求的乌托邦。
其余画作,是这片土地血淋淋的真实;而这一幅无名油画,是她破碎人生缝隙里仅存的温柔期许。
倘若这幅画被顾北辰带走,就好似把自己内心仅存的一点念想,拱手交付到外人手里。
书禾缓缓收回挡在画布上的手臂,心底泛起一声自嘲的轻叹。人便是这般矛盾,可以坦然摊开全部伤痛与清醒,却拼尽全力守护心底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憧憬。
窗外办公楼方向,开会的人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进窗来,重建的暗流远远没有平息,暗处窥探的目光依旧悬在头顶。这间小屋墙角的油菜花田,就成了专属于她一人,秘不示人的精神慰藉。
房门被轻轻推开,蓉蓉端着搪瓷水杯走了进来,一身风尘仆仆,一看便是刚刚从下乡核查的现场匆匆赶回。她第一眼便看见墙角那幅特意摆正的油画,目光久久定格在那一片耀眼的金黄花海之上,才将水杯轻轻搁在书禾手边矮桌。
“方才在楼下撞见顾北辰取画,他还在念叨,唯独缺了这幅最亮眼的,满心惋惜。”蓉蓉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虚虚对着画框比划,“整个重建片区,所有人都盯着工程进度、钱款物资,人人身陷纠葛,也就你,还能画出这般干净明媚的光景。”
书禾半靠床头,小心翼翼放平受伤的脚踝,浅浅一笑:“不过是随手描摹的一点念想,不值得拿去收藏。”
“恰恰是念想,才最舍不得送人。”蓉蓉看得通透,缓步走到画布跟前,细细端详画中迎着阳光奔跑的女教师,语气柔和下来,“旁人只看见油菜花烂漫,孩童鲜活热闹,可我看得明白,这个身影,就是你心底最想要活成的模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了书禾藏得很深的执拗。
这些日子,她们一同梳理台账漏洞,下乡直面基层贪腐猫腻,还要提防来路不明的匿名信息。杨东城滚烫的情意、地震留下的心理阴影、反反复复发作的脚伤,一桩桩重负压在她肩头。她困在轮椅与无休止的纷争之中,日日辨析人心善恶,早已远离纯粹安稳。
可这幅画里,没有废墟残垣,没有厚厚账簿,没有算计猜忌。只有暖阳花海,校舍孩童,一个不受任何枷锁束缚的普通人,自在奔走山野。
“你不肯让顾北辰带走,不是画作技法有多完美,是不愿把自己仅有的精神净土交付外人。”蓉蓉转过身看向她,眼神了然,“别的画是世间疮痍,可以坦然示人;这幅是你的世外桃源,疲惫之时唯一的退路,自然要牢牢留在身边。”
书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缠绕心底许久的困惑,被蓉蓉一语点破,纷乱心绪终于落定。她的确早已厌倦物资分配的风波,厌倦反复辨析人性善恶,无比向往画中远离纷争的生活。
蓉蓉把水杯递到她手中,神色重新凝重:“眼下建材挪用,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往后每一步都要加倍谨慎。好在你心里还守着这片油菜花田,才不至于被眼前的阴暗彻底吞噬。”
书禾接过温热的搪瓷杯,目光再次落回那幅无名油画。
这片灾后土地风波未熄,前路依旧遍布未知凶险,可至少在这一方小屋,还有独属于她的阳光花海,妥帖安放她全部疲惫与向往。
夜色慢慢浸染窗外,楼道里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杨东城开完冗长的重建协调会议,满身疲惫,推开房门。屋内只点亮一盏暖黄台灯,柔和光线笼住墙角油画,大片金黄油菜花在灯光之下依旧鲜亮夺目,瞬间攫住他全部视线。
他放轻脚步走到画前,细细打量崭新的希望小学,肆意奔跑的孩童,还有人群之中身姿舒展的女老师,片刻之后转头望向床上的书禾。
“难怪顾北辰没能拿走这幅画,换作是我,也舍不得让你把它送出去。”
书禾微微一怔,轻声反问:“你也看懂了?”
“谈不上看懂画,我看懂的是你。”杨东城蹲下身,刻意避开她尚未复原的脚踝,目光温和郑重,“这些日子,你核对账目、下乡暗访,见识重建背后的私心贪念,终日被猜忌伤痛裹挟,困在轮椅与繁杂琐事当中。这幅画,是你心里最想要抵达的彼岸。”
旁人只赞叹画面温暖治愈,唯有他懂得书禾心底积压的累累疲惫。灾难打碎安稳生活,又将她强行卷入利益博弈,早已将她耗得心力交瘁。
画里的女教师不必隐忍伤痛,不必核对漏洞百出的申领单据,不必提防暗处窥探,只守校舍,伴孩童,活得坦荡自由。
“这是你的一方净土。”杨东城语声很轻,“满目疮痍的川西,人人忙着修补房屋清算钱款,所有人被重建的焦虑裹挟,只有你,在画布之上私自留住一片阳光。”
书禾垂下长长的眼睫,自己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接连被蓉蓉、杨东城戳穿。原本纠结古怪的心绪,此刻反倒坦然几分。
“现实太过嘈杂,重生之下藏了太多晦暗,我便格外贪恋这般干干净净的光景。”她低声说道,“我多想守着一群孩子,守一间安静校舍,远离账目纷争与人情算计。”
杨东城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语气笃定:“你从前说,时间能够带走一切。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终会大白天下。相信顾北辰,等到尘埃落定,他会还给你一片真正的油菜花田,这所希望小学,你完全可以真正站进去,去做那个沐浴阳光奔跑的老师。”
窗外风声刮过板房铁皮屋顶,远处办公室依旧亮着加班灯火,暗流依旧汹涌。屋内一盏灯,一幅明媚画作,再加上他这句郑重许诺,让书禾漂泊不安的心,获得片刻安稳。
本章钩子:许诺的希望小学是向往,可重建贪腐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匿名短信的幕后之人依旧潜伏,这份理想究竟能不能真正落地,尚且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