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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携手作战·归路 吾心安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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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复启没想到,仅仅是弟弟和时歌阿姨来商量事情而已,竟能让自己魂不守舍、不安又激动。一想到他又能在这个亲密,私人的空间里声声唤着他的小名,尽情和他聊天,哪怕今天是劳动节假期最后一日无法争取弟弟过夜,他也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期待。
他不免想起了快一年前,那两人从远方初归时自己的心境。原来,自己对弟弟的喜欢发生质变,能从这样的对比里寻出线索——现在的他,更希望弟弟像一年前那样,以一副令人难以呼吸的凛然气场走进他的房间。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这次,林复启越过父亲,也不应声,直接开了门。
“你们——来了……”林复启的声音急速变小,因为时歌的表情十分复杂,至少不像是来做客的。
“阿启……呃,把你爸叫来。”时歌看着他的眼神柔软了不少,但也中和不了其中隐隐忍着的劲。“给你的东西在阿明手上。”
“来了?沙发上坐吧。”林总走出来,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仿佛料到了时歌的反应。
随着时歌走进去,林复启赶忙拉住跟进来的弟弟,着急道:“怎么了?不是说来商量我要考的学校专业吗?”
“林总叔叔应该是在路上才告诉我们启哥对心理学感兴趣,我妈很不满意林总叔叔的安排,同时也想来劝劝你。”时永知严肃道,将手里的东西直接放在门口。“不过启哥放心,我妈向来对你不说很重的话,不行还有我在这儿。只要是启哥想的,坚定信心就行了!”
“这么……这么严重?”
“严重就对了啊。”时永知露出一丝苦笑。“家长要爱孩子,爱得都很‘严重’不是吗?”
于是,本应是活泼中又有严肃,最后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变成了暗流涌动的庭审现场。只有时钟的声音咔哒咔哒,试图搅动已经凝固的空气。
“你是怎么想的啊?”时歌一坐下便直接开口。“人家石油、电力、烟草什么的子承父业就算了,你一个民营教育集团的,也能给阿启的未来兜底吗?现在是真枪实弹上战场,我劝你再谨慎一点。”
“不然呢?我让阿启去石油电力烟草然后说有我来兜底吗?有多少钱办多大事,阿启选择了心理,起码在我们集团里有定向有安排。这还不谨慎,那我可不知道什么叫谨慎了。”
“还不明白吗?你这恰恰就是最大的冒险!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广江和鍪州的教育一片死气沉沉。等四年以后阿启从学校里出来,你们某些尸位素餐的同事,那些饿死下属不让自己嘴巴淡的冗将,会怎么对待阿启。甚至我可以说,四年之后你还有没有那个能力,有没有那个缺口都不一定!”
“那按你说,阿启怎样都要冒险,是因为我这个当爸的没出息。我要是什么大领导大老板,我拿阿启辍学别读书去工作,你是不是也要说我英明了?”
“哎哟,呵呵——”时歌捂额头无助地笑起来。“——谁不让你冒险了?你自己说你自己没出息不要怪我身上。我的意思是!阿启的未来不能交给一个你自以为稳妥实际上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大学又不能重读一次!趁现在还有时间,能不能再想想其他出路?”
“你直接说吧,你有什么高见?这些话又不是不能在电话里面说,你能来这里还不是冲着说服阿启来的?”林总的语气极冰冷,带着轻蔑,似是准备好了看笑话。
“阿启。”时歌转而对着林复启,后者一激灵,挺直了身板。“我曾经也听说过谁谁去当心理咨询师日进斗金,但我知道这些人不是坐在医院里接诊。这些人在那些机构里,说白了和我当年一样,拿少少的底薪靠疯狂开发和维持客户才能生存。学校里那些心理老师更是边缘中的边缘,不要被你爸那些学校的宣传视频和推文唬住了,那些人要真有作用,不说家长了,你们还会觉得日子难过吗?”
“话是这样说,”林复启低声细语。“但我好不容易,也才发现了对这个行业的兴趣。”
“我知道呀!所以迈出了这一步,再继续探索其他方面的兴趣,就不难了呀!”时歌温和又略显兴奋的语气神情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你想通过心理学帮助别人,那精神医生也是一样的啊,而且和心理咨询师不一样,精神医生靠科室靠医院吃饭,更稳定更有保障,也不容易被人替代。不过要当精神医生,要报的是临床,不是心理。如果你想进学校,选主科师范,在学校里也不会被边缘,往上走也比心理老师的路宽,再说了,老师可以有编制,那可是铁饭碗!”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上升通道。”林总冷嘲热讽道。“说来说去,还不是医生老师两板斧,你这求稳和我的求稳不过半斤八两。”
“你怎么还不明白!”时歌破了功。“在泰坦尼克号上求稳和在大平原上求稳能一样吗?”
“我怎么不明白!”林总也咆哮起来。“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你从来就瞧不上我的工作。是,一开始确实我只能糊口,邱雁挣的比我多。可二十年了!我还不是靠收入养活儿子,养活自己,还有能力帮你们母子俩吗?这还不稳,那你卖保险稳到哪里去?”
“对!我就是知道不稳定,我才不希望阿启和阿明和我们当年一样!”时歌喘了口气,仿佛一时间想起很多事情,眼角发红闪现泪花,转而又对林复启道:“阿启,听阿姨一句劝,阿姨吃了二十年马路上的土,喝了二十年天上掉下来的客户泼出来的水,四部手机要收发微信,一年换掉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看到社保多积累了一个月才能好好睡觉。阿姨真的不希望你们过我当年的生活,你难道以后想过阿姨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吗?”
“妈,冷静,冷静一下。”在时歌情绪即将失控的关头,时永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捏住她的手。“启哥会听进去的,我们先让启哥说说他的意见吧。”
早已不知所措的林复启开口便磕磕绊绊:“我……我……我真的,能走出这一步就……就不容易了,真的想不了,想不了那么久之后的事情。”
“所以说,学心理是启哥的兴趣。”时永知强调。
“对!我这些天已经看了些书,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集中看一个领域的东西。里面各种理论,各种现象,不管是论个人还是论群体都非常有意思!如果说我能系统学一个感兴趣的东西,以后的事情暂且不知,但大学的四年不会觉得很痛苦。嗯。”
“听到没有,这是阿启的兴趣!”林总也强调。
“兴趣怎么了?兴趣爱好连着说,也就是个爱好罢了。爱好平时看看书和其他人交流交流就算发挥出效用了,没法也不能当饭吃!我很多客户,同事脑子发热,喜欢写作就一门心思去写作,喜欢书法就关在家里写毛笔字,还有什么烘焙的拍视频的都是这样,结果就是自己正职没有了,产出来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还要倒贴。你可千万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我也没说当饭吃!”林复启咬咬牙,握紧拳头道。“大学是学东西的,大学又不是上班,为什么就不能学我喜欢的东西呢?大学毕业后还要上几十年的班,几十年,要想吃饭还能饿死自己吗!”
大概是极少听过林复启的顶撞,时歌一时竟然真被震住,不知道该讲什么话。时永知欣慰地点点头,又接着话:“启哥说的有道理,未来的四年也是未来,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为未来做打算。”
“好了,两个孩子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如果你不接受,那我没办法。你看不起我这么颓废的准备工作,那我倒想看看我家阿启出去闯能闯出什么天地了。”林总推推眼镜道,而这句话让时永知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和孩子一样幼稚呢?”时歌终于暴怒了。“你和我赌气连你儿子的命一起赌进来,老大个人越活越倒退!男怕入错行女怕——反正你要让阿启走这条路,我不同意!”
“这里三个人同意,不同意的人自觉走吧!”林总也吼道。“卖保险卖入脑的,连自己孩子的未来都要算投资回报的家长不配和我辩论!”
听罢,时歌论起右手,往林总的脸上狠狠来了一记响亮的巴掌。时永知连忙拉起母亲往后退,林复启则彻底吓傻在沙发上,只能木然地将林总被扇飞的眼镜捡起。
几个人沉重而不同频的呼吸声后,时歌瘫倒在儿子身上,又伸出手颤抖着抹去林复启眼角的泪水。“对……对不起。阿姨……阿姨让你看到这一幕。”然后又对着脸已经全红的林总道:“林总,我们吵过那么多次。这是你最伤我的一句话。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指控。那我自觉走了,不过我给阿启带的东西,不关你的事,我会问阿启的,要是你把那些东西扔了,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林复启和林总以同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个人看向两人离开的玄关。
尽管父亲确实没扔掉那些补品,时歌阿姨也没有再就他的出路问题来谈过话,但林复启并未有丝毫的轻松感。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他既紧张又沮丧。紧张的是,越接近高考似乎便越无法理解高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沮丧的是,父亲和时歌阿姨似乎离对方又远了一些,让弟弟的回家路遥遥无期。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同时也是高中三年倒数第二次大考也结束了。除了已经听天由命或是自找出路的同学以外,所有人都感到了千斤的压力。这次成绩和一模差不多,比大家预估的成绩低了至少十分以上。
“这套卷子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查缺补漏的,改卷组的老师给分会比高考更严厉,所以拿到卷子看自己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拿分,不要去看成绩。”班主任在班会上道。
五月的雨开始越下越闷热,林复启却感到浑身刺骨的寒冷。他实在无法忽视那三个数字,即使加上十分,也只是够到了本地的普通师范而已,选不了什么专业,不敢想象要是让时歌阿姨和父亲知道了两人会是什么表情。更不敢想象的是——
“启哥!”时永知在一处只能听到雨声的长廊上和哥哥会面。“怎么样……不太好吗?”
“嗯……不太好。”林复启想在弟弟前保持最后的体面。
“启哥想哭就哭,除了老师,有人过来我会赶走。”
林复启失败了,他依靠在弟弟的肩上无声地流泪,两只发麻的手在弟弟的手中揉搓。“我……我不行了,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考了,为什么人要考试,为什么要考大学,为什么要工作!……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启哥不会很累的。”时永知另一只手轻捏着哥哥的耳垂,耳语道。“我听说这个考试压分,如果启哥保持这个水平,甚至可以擦过一本线。”
“可我来这里……也是擦线过……你说……你说我会不会……一辈子……都是这个命……”
“刚刚好满足条件,那启哥会成为一辈子都很幸福的人。”
“我不想刚刚好!一想到……就差一点……就够不到你,我就很难受……”
“嘘——”
“嗯?”
“不要在这里哭,”林复启班主任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办公室开着冷气,舒服一点。”
办公室里奇迹般地只有林复启班主任在,后者将时永知也放进来后,便关上了门。林复启看着两人的动作,心里明白了不少,也安心了不少。而这一安心下来,林复启就渐渐止住了眼泪。
“班上有些人别看平时很自信,压力真的到位了,也会过来找我。我就给他们指一个角落的位置哭,这没什么,我不信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那一套。”班主任给两人倒了水。“更何况,你们兄弟俩的家庭我也知道。”
“是啊——”林复启长叹一口气。“我只是想,想重新回到以前那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我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是不抓紧时间实现,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家长怎么想的。”班主任叹道。“我给所有高考考生家长讲,孩子哪怕要吃龙肉都得给孩子做。班上谁和谁谈恋爱,越临近考试老师越不抓,甚至闹到面前了我们都要调停,这是高考班老师都有的觉悟,怎么做父母的反而没这份心呢?”
“但我们孩子再怎么怪父母,也影响不了父母。”时永知缓缓道,同时露出一副和林复启不相上下的委屈表情。“哪个孩子,不对一个完整幸福,其乐融融的家庭有执念呢?不光是我哥哥,我也想一回家就看到两个家长坐在沙发上聊天,看到我们就高兴地起来和我们说话,然后大家一起互相捶背捏肩,帮家长准备晚饭,开着电视背景声吃东西,然后安安静静写作业……”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享受这种画面了。”林复启听出了弟弟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隐含的信息,配合道。“但我希望我弟弟,他还有两年,他能享受享受温暖的家!”
“唉!真是造孽了!”班主任叉起腰,眼角却垂下来。“你们放心,不听你们就算了。我来联系你们父母,手机上说不清楚就上门家访,家访说不清楚就请过来搞家校会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学生带着这么重的负担上考场!”
时永知带着林复启连忙起身,对班主任不住道谢,班主任只是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摆摆手让两人在晚自习开始前回到教室。
“对了老师,”离开前,林复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老师高考前不会抓情侣,意思是老师们都知道谁和谁谈恋爱吗?”
“怎么,想听八卦?问错人了。”班主任笑道。“不过有些事情,老师不可能不知道,谈恋爱的人,不管是谈了个好的还是差的,总归和没谈的人不一样。”
出门后,林复启看着雨后晚晴,弥漫天际的霞光,那美丽的颜色仿佛染进了心里,让他久违地开朗地笑了。
“果然,最后能控制住局势的,还得是你。”他对身旁同样看着天空的弟弟说。“不像我,压力一来我自己就崩溃了。”
“不,这是我们携手作战的成果!”时永知推着哥哥往前走,边走边说。“启哥反应快接上了话,才最终感动了老师。而如果启哥抗压能力再强一点,我可能就请不动老师,也不会让老师重视你的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真的希望,时歌阿姨带着你回来后,我能真心享受一段家庭和睦的时光。毕竟我们两个最终的目的,可能是……”
“也许吧,但……启哥会收获新的家。”时永知的手搭在林复启肩上。“别忘了,我即使不是启哥的男朋友,也永远是启哥的弟弟。启哥无论去哪里,回来的方向都是家。”
林复启的班主任能量超乎两人想象,竟然找到了时永知的班主任,两个老师一起将时歌和林总请到了学校做家校会谈。由于在场的都是“大人”谈论“对孩子有好处的事情”,会谈的时间、地点、内容,林复启和时永知都不知道。只是在端午节假期前的周六调休日,两人才意外在教学楼一层撞见了正要离开的时歌林总。
看到大人脸上没有吵架后的汗水和潮红,也没有人刻意将另一人甩在后面,两个孩子释然地笑了。
时歌还有工作要忙,只是嘱咐了林复启好好吃那些补品,让时永知继续在学校里支持哥哥后便离开了。林总不知吃着什么情绪,但仍平静和煦地宣布,时歌会在端午节带着时永知回到林复启家里住,直到高考结束,情况不错,待到放榜后也不是不行。
“太好了!”父亲走后,林复启简直兴奋得要跳起来。“你和时歌阿姨终于可以回家了。”
“不是回家,是回到你身边。”时永知欣慰道。“虽然这句话真的很老套,但启哥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幸好时歌阿姨没听到你这句话!不然她得多伤心。”
“我妈对家已经没有很大的执念,她这辈子被‘家’害惨了,所以现在搬来搬去对她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她听到我这句话,知道我没被她影响,说不定还会很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