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弟弟归来即腹黑》伶沙

77、父母爱情（3） 二十年前的

　　林总和邱雁没能像婚后计划生育的夫妻一样度过一段甜蜜时光。婚礼更像是短暂休假，当然，孩子在邱雁肚子里，她休假的水分更大一些。婚礼结束到林复启呱呱坠地，两人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在林总的描述中，他几乎自己都要忘了当时和邱雁有多累，只记得邱雁的月子颇不顺。出院到家里总是小病缠绵，好像她将自己的免疫力都通过胎盘给了儿子一样，而林复启除了哭闹，基本没有出现百日之内危险的各种病症。
　　人人都称赞邱雁真是生了个让人省心的好大儿，但只有时歌看到了邱雁几乎要被拖垮。那段时间就数她来探望来帮忙的次数最多。两口子婚后搬进鍪州工人技术学院象征性收取一点租金的房子，代价是面积大而破。而时歌每次来，都能将房子上下打扫整理干净，乃至能维持至少两个星期，直到给林复启添的新东西瓦解秩序。
　　“其实你妈妈那时候累，不光是很多事情要做，还在于更多的事情她想做但做不了。”时歌评论道。“她真的很想早点回去上班，因为从她硬改年龄结婚到奉子成婚，很多人，不乏她那边的亲戚，都在盯着她，只要能挑出她有一点过得不好的地方，就会上纲上线。你妈妈还没有强到可以不管别人说什么的程度。”
　　“是啊，她就算在床上躺着，也想着给采访那边写稿子，但她又发烧又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林总补充道。
　　还是时歌真正顶住了压力，和两口子稍微认识的人，对她一天到晚去人家小家庭里颇有微词，她就能做到充耳不闻，并且把一切脏水往回泼。林总的哥哥嫂子偶尔来家里遇见她，不知道是言语间暴露了自己的鄙夷还是怎么，阴阳怪气了一句来当小妈，便被时歌骂得狗血淋头。一男一女两个前辈吵不过时歌一个后辈，气得从此隔绝了林总。
　　当然，林总和邱雁乐得看见这种结果，一遇到人，对时歌也比以前更加维护。
　　林复启百岁宴那天，时歌带着她第一份工资组成的红包以及崭新的进口婴儿用品光临，再也没有人再说她多管闲事，更没有人说她趁虚而入打算先当奶妈再当小妈，人们只说她是冲着当孩子的干妈去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怪人，一个没有多少光环的天使。
　　但时歌没有成为林复启的干妈，在邱雁战胜最后一场炎症进入鍪州广电后，她的职业也进入正轨。
　　她如愿以偿进入了一家大型保险公司新在鍪州建立的网点。虽然为了开单，特别是为了开第一单要做很多事情，要认识很多人，喝比在夜校旁的夜市摊上更多的酒，但她不会丧失希望，来自总公司的好消息和钱都是那么多，身边稳扎稳打的人都得到了自己努力的回报。
　　所幸彼时鍪州乍富的人还算淳朴，只要表现得自己很上心很重视，就能俘获他们的青睐。时歌从自己夜校的同学们身上学到了这点，鍪州的梅雨季有时会很狂暴，街上积水道路不通，她便穿着雨靴去见客户；三伏天热得地上的灰尘都泛着太阳光，哪怕夜晚稍微凉快一会儿她也去见客户。第一、第二、第三单，就这么朴素地积累下来。
　　第四单客户就有点特殊了，还不是因为这家精明多虑，商业保险的业务员到了这家纷纷打起退堂鼓。时歌正是听了同行的描述，再加上前三家的成功经验，不信邪地想去沟通沟通。
　　也难怪其他公司不愿做这家的生意，时歌见到了这家的主人便明白了一切——这家在民间说法里是有家传诅咒，有什么病症都不积极配合治疗，反而嚷嚷着要回家练这个功那个功的。
　　换句话说，这家是烫手山芋，接了要是发作了，要么赔很多，要么赔不了还得引发纠纷。
　　不行，要打退堂鼓也不能在看了第一眼之后就打，哪怕躺在床上身上全是脱落的皮肤和血块，眼睛充血如魔鬼，现在，死亡的齿轮正将这家的家长拉入炼狱。
　　不对，既然这家人这么执着地相信自己命该如此，那是谁尝试联系保险公司呢？
　　这家的邻居看她实在诚心要追根溯源，达成这笔交易，就让她再等等，那家目前还是健康人的二儿子下班后就来。时歌就那么兜兜转转两个小时，直到身后有一个浑厚的男嗓呵住她：“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便看到一张她梦中的，强大威猛的男人的脸，这便是时歌和吴伟的初见。
　　“那个，”她咽口口水。“请问是你们家咨询保险业务吗？我了解过了，你们的情况是——是可以进一步沟通的。”
　　不管床上的人处于怎么样的状态，两人从太阳西下聊到月上柳梢。大部分的内容肯定是关于保险，时歌短暂地将吴伟带回网点，让领导一起来做工作，最终确认了，已经发病的吴伟父亲还有大伯无法投保，但吴伟本人和家里的其他健康人可以，而且健康险和人寿险一起投。时歌飞速拟好了合同又请了一桌简餐，“烫手山芋”便正式“落袋为安”。
　　多年以后，当她的朋友和她聊天时无意间评价道“在深圳做销售就是要泡客户”时，时歌才会突然后背发凉，随后怅然若失。
　　拿下吴伟家，时歌并没有得到想象中同行的刮目相看和更加丰厚的佣金，不过一切物质和情绪价值暂时都能通过与吴伟的更深一步交流而弥补。彼时做生意大家都说“交个朋友”，时歌和吴伟便真的交上了朋友。下班之后，吴伟便会带着时歌去喝酒。不去什么夜市摊也不去什么茶馆酒楼，而单纯是一个黑乎乎的，令她联想到舞厅但远比舞厅嘈杂的地方。
　　而夜总会里有吴伟的更多“朋友”。她只能在工作的时候一个“朋友”接一个“朋友”地接待。不过不妨事，吴伟会在她听不懂谁是谁，哪杯酒是哪杯酒的时候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将她的酒自己灌下。而且他不用遵循酒桌文化多加三杯，他只要高呼一声，双臂一振，就能让气氛随着的士高达到顶峰。
　　“你放心，他们到时候要叫你‘压寨夫人’的，是你给他们酒他们不敢不喝！”吴伟一顿酒局起码三次如此逗弄时歌。
　　“啊？什么？”音乐太炸耳朵了，时歌真的听不清。
　　吴伟没有机械重复，而是将酒杯噼啪一下摔碎，趁大家吓得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一只新酒杯指着时歌道：“这位！压寨夫人！”
　　时歌在大家沉默的间隙总算听清了这句话，她在清醒状态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拆掉给自己架得高高的台阶，更何况吴伟的胸膛那么广阔厚实，手臂那么温暖，力量又那么令人安心。她笑得半张脸埋进吴伟的胸肌，另外半张用已经洒没了的酒杯挡住。
　　当时，还有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酒精，或许是更深的原因，竟然在时歌挣脱吴伟怀抱的时候，真的试图让她跌到自己身上。时歌吓得尖叫一声，紧接着就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抓到吧台边缘站稳之后，一扭头，就看到吴伟走了过去，应该是他刚才用蛮力将自己推开，然后朝那个人脸上来了一拳。没有扭打互殴，吴伟完全对那个小鸡仔似的男人形成压制，几声混杂在动次打次中的吼叫和卷打脚踢后……说真的，那个人就没有了什么声响。并且从那天之后，时歌也再也没有在自己出席的场合中看到他。
　　吴伟完成了时歌心中那副威猛王子拼图的最后一块，然后就像魔法一样，拼图的边界随着光芒融合消失，那个王子从画面中一跃而出，然后向她伸出手，准备把她拉进自己一块一块拼好的，童话画布中去。
　　“其实当时那个男的，未必是酒后壮胆。”林总发表罕见的中途评论。“吴伟和那群狐朋狗友以前，就是把女人当成他们中的一个人有了，其他人也能共享的东西。只不过那个人判断错了形势，没有看出吴伟要认真和你时歌阿姨相处。作为男人，我知道他们的心理。”
　　就这样约会了三四次后，时歌正式和吴伟确认了关系。既然几次聚会都和吴伟的朋友在场，那时歌也要带他去见见林总和邱雁。吴伟打趣道，她真是把这两个人保护得很好，一般确认关系后见的是家人，她是在用对待家人的方式对待这两个好朋友。时歌不以为然，说这两个人确实值得自己这样对待，完全没有听出吴伟的弦外之音。
　　首次夫妻情侣会面，至少表面上比较成功。林总和邱雁将林复启托给来看望的父母照顾，结束工作后便前往时歌约见的市东河河滨，那里新形成了一个集市，河道上还有脚蹬船，是年轻人之间口耳相传的悠闲聚会之处。
　　时歌之前鲜少见到的吴伟温文尔雅的一面在那天发挥到极致。她原本担心吴伟和两人的新性格差距过大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对林总他分了一支好烟并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拍拍他的后背，对邱雁他礼貌鞠躬，等邱雁伸手了他才握住轻轻摇晃，并将手中本来分给时歌的草莓花生碎冰淇淋分给了她。这一点又让时歌印象深刻，吴伟当然不能只想到她，当邱雁在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应该想到邱雁。
　　四个人平安地在集市上吃了重庆老板的烤鱼宴，挑选了浙江老板倒卖的旧西装，听了广东老板重新灌录的港台新歌，到了理应给情侣准备的脚蹬船环节，时歌却觉得，要再试一试吴伟，同时从邱雁那里听到评价，故拆开了四人，让两个男的两个女的各乘一艘船。
　　两个人证明，就算吴伟八面玲珑，也不能和正面印象画等号。
　　和林总坐一起的吴伟确实有点沉不住气，然后都倾泻在林总身上。林总的一切他似乎都要明里暗里的嘲讽一下。对于林总的名字，吴伟说他觉得取什么名字就没什么命，娟的并不娟，鹏的也不鹏。林总在学校工作，吴伟便说其实大部分鍪州孩子都不值得接受教育，脑子好一点的去做生意，差一点的去广江或上海打工。林总已经和邱雁有了儿子，吴伟沉默了半晌，才说那一定得取个好名字将来好做生意。
　　“他身上唯一好笑的地方就是花时间说服那个人不如自己的样子。”林总再次皱着眉评论，仿佛飘在河面上的油污垃圾的气味还缠在他衣服上。
　　邱雁这边的评价更不乐观。两艘船仅仅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她便迫不及待地靠近严肃道，她看出吴伟看似豪迈阳刚男子气概的表现，实际上是在压制一种奇怪的情绪，一种倾向于毁灭他人但并不能建设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和恐惧十分相似，所以吴伟平日里如果真是时歌说得花天酒地，那便不是在享受青春，而是试图忘却明天的到来。
　　不可否认，联想到“家族诅咒”的时歌确实一瞬间毛骨悚然，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吴伟能想到送医和保险，说明他对这种恐惧有完全的控制力。劝好了自己之后她又去劝邱雁，说她看到的问题是长期才能显露出来的，她完全是用看老公的眼光挑人，而自己和吴伟指不定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当下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就行了。
　　邱雁说，她看不出选一时的伴侣和选一世的伴侣有什么本质区别，两种伴侣都需要相同的品质。而这句话，将潜伏在时歌以后每一次神经衰弱时的脑海中。
　　总之，不知为何，两人从船上下来后，确实比坐船之前更亲近了，并商量好了互相见家长的时间。不过，难得工作之后有机会一聚，时歌婉拒了今夜和吴伟在外面留宿的邀请，和邱雁林总一起回去看了已经被折磨得昏昏欲睡的林总父母还有林复启。
　　不得不说，时歌真是连养了一大家子的父母辈还厉害，只用了半小时出头的时间，就将裹了几层被子快热晕的林复启洗澡哄好睡觉。林总父母老两口太晚了不便回去，将就在这里歇息，由儿子负责照顾。邱雁则拉着时歌到家里另一端道谢，同时也道歉，说自己在船上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了。
　　“我都拉你上船了就是要来点刺激的，你要是对他轻描淡写，还不如吃饭的时候说呢。”时歌轻笑道。“重归重，我还是想和他发展下去，毕竟嘛，花了那么多心思和精力。我只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傻，不要和我不来往，林总都没有把你从我身边拉开，我保证，吴伟也不可能！”
　　邱雁笑起来，一开始只是被时歌孩子般的言语逗乐，然后她的眼角便垂下了一个忧伤的弧度。她说，自己怎么可能和时歌不来往呢？要是没有时歌，自己的生活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虽说这种话像是把时歌当成了保姆，但她必须承认时歌的贡献，照顾孩子这种本该由金钱购买的服务，别人用人情帮你做了，而你欠的就是人情，以及一份等价于金钱的人情。
　　时歌听罢更加激动，她厌烦了自己的工作就是用金钱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和他未来的价值，要是再把金钱掺杂到工作以外的事情，简直就没有意义了。她拍着胸口保证，别说平时抽时间来看看她和孩子了，就算是两口子要出个十几二十天的远门去旅游，让她带孩子也没问题。别说是远门了，就算哪天两口子出了事——诶这可不能乱说！时歌尴尬地笑，手摸摸自己红热的脖颈。
　　但邱雁对这种话看得稀疏平常，她抓住时歌的手紧握，还有点颤抖。她知道时歌即使脑子发热也不会乱说，这不是什么玩笑诅咒，这就是时歌内心最庄重的承诺。
　　林总关掉了客厅的灯，现在只有幽白的月光透进窗户，她看着时歌那比月亮还亮的眼睛，用同样庄重的语气说，如果哪天她和林总出了事，她不会将孩子交给比自己还不负责任的兄弟姐妹，或是比林总父母还差点生活自理能力的父母，而是交给时歌。在时歌的教导下，林复启必将成为一个充满了源源不断的爱，乐于奉献，对身边的人和社会都大有益处的人。
　　时歌被震撼了，她第一句话就说了不希望邱雁和她不来往，怎么说着说着直接变成天人永隔了？她慌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忙问邱雁到底在暗示什么，是不是得了产后抑郁症？
　　邱雁只是笑道，就是对生死持这种态度，才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三毛说过，一个有责任的人没有死亡的权利，她要活过孩子以外的所有人，这样你们离去时才不必喝下“苦杯”而全部让她喝下。
　　“要问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可太多了，但是你妈妈绝对能排在前列。我能记住的和她聊过的内容，不是和你爸或是吴伟有关，就是和你或者你弟弟有关。基本没有只和她有关的事情了。我再怎么帮她，也不能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朋友。”时歌说着，眼神平静身姿绰约，同时泪流满面。林总说他已经很多次听到时歌描述这段对话，但每一次，他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之后的事情，就是两条看似平稳延伸的直线。林总和邱雁的工作渐渐稳定，林总在一线教学岗深耕，并找机会向管理岗位奋斗。邱雁从一个写稿子的助理逐渐向可以独立采编的记者转型，虽然最紧张刺激的“口”不是她去跑，但她也能从中找到乐趣。而时歌在一次又一次约会中发现，吴伟好像确实是可以托付一生的那个人。
　　所以不管父母怎么反对，她与吴伟的恋爱要在新千年到来之际修成正果，然后生一个好像挺有纪念意义的千禧一代。1999年10月1日，正是邱雁和林总结婚一周年时，她给两口子发了结婚请柬。
　　她相信，这个国庆不仅是华诞，还是五十周年，并且这一天还发行了新一代人民币，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这一天似乎比任何一天都带了更多美好的意义。哦对了，她特别强调，自己尚未怀孕。
　　“……这是一种叫史蒂文斯-约翰逊综合征的遗传罕见病。好消息是这种病的致死率不算很高，坏消息是放在这家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被诅咒的人身上，这种病就会像一个定期发作的陷阱，缓慢地吞噬掉发作者的生命……”未来的某一天，上海的医生将这段令人震惊的信息告诉了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