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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母亲的坟前 走出泥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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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复启虽然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他现在的脑回路足以得体应对。他将藤条握得更紧,同时气定神闲道:“时歌阿姨,您来了?”
“我再不来你要把你弟弟打死了!”时歌的声音显然是还没有从发现这一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要不是我偷偷跟过来,我真不敢相信他身上的伤痕都是你造成的!来吧,给阿姨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您都来了,还是先让他把衣服穿上。他现在不是很清醒,没有人说他再怎么冷也不会自己穿衣服的。”林复启给时永知来了个温柔的眼神。“你妈妈来了,别怕了!”
面对这样的场景,时歌更觉莫名其妙。她一边来来回回关上已经冰得冻手的玻璃窗,一边看着儿子穿衣服,另一个儿子像个老师一样威严地抱着手拿着教鞭的诡异场景。“一个一个给我解释,阿明!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姨觉得呢?”林复启的藤条轻点掌心,与威胁整个课堂的班主任并无二致。
“阿姨的话可能有点不好听。”一直在状况外的时歌,终于被林复启在大人面前装大人的模样刺激出了练习了几十年的大人腔调。“不过要阿姨觉得呢,你自以为破坏了和你爸爸之间的关系,然后自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破坏你手中还剩下的关系,最后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惨的人。”
她一把便迅雷不及掩耳将藤条抽离林复启的手,并不丝滑,藤条在这样的速度下化身利刃将他的手割得生疼。林复启啊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揉搓发红的手掌,便听得更清脆一声噼啪,只见时歌将那根本来韧性十足的藤条,像劈柴一样劈断成两截。
“对,也不对。”林复启咬着牙,倒不是因为恼怒,而是时歌的力道真大。“那么,阿姨说得那么轻巧简单,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现在的一切问题呢?”
“任何办法都比你在这里拿你弟弟撒气好!”时歌握住断两截的藤条往前一指,厉声和怒容,活像拿着一个炮筒。“你去找你爸爸,就算要吵也去和他吵!反正你和他已经闹成这样了,再怎么样也不怕!哦对了,你知道你爸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哪里吗?他——”
“他在我妈的坟那里。”林复启终于能沉重地叹息,让时歌中止怒火,让她有一种被将一军的感觉。
“你……你明明知道……”时歌又有一开始进门时的错愕感。“那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不知道。”林复启的脑子里掀起一场穿越历史的寒风冷雨。
“那正好!雁姐……你妈妈这么久没见到你,你也该去让她看看了!怪不得我这几天一直梦到你妈妈。你不去,阿姨就每天过来催你!”
“可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把阿明领走,我会给他道歉。”哪怕十分潦草而意外,林复启也想赶紧为今天收场,他感到那雨水真的呛进了他的喉咙,他要赶紧静一静。
“等等!”时歌并没有发现他的状态不对。“你不用给阿明道歉,阿姨今天必须要惩罚你一下,然后就可以抵消了。手!伸出来摊开!”
时歌从来没有体罚过林复启,或者对他用过任何形式的暴力惩戒手段,而且现在应该是林复启进行暴力的那一个,他便懵了,眼睛和嘴巴好像都被雨水汇成的涓流糊住。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歌已经自己拨开了他的手掌,抬起来,然后两根藤条便划破空气嗡地一声挥下,他根本来不及缩手,在“啪”的一声中感受掌心被核弹攻击。
“啊!——”
“妈!——”
“行了!扯平了!今天的荒唐事情就到此为止!”时歌的声音越吼越破碎,握住藤条的手一背过身去就用来擦眼泪。“我希望,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打你。我要回去了,我要去你妈妈的照片前面道歉。记住啊!记住我和你商量好的事情。”
“妈,启哥真的不至于!你看看他都疼成什么样了,可他之前一点都没有打疼我,你的惩罚根本就不对等啊!”时永知还想为哥哥争一口气。
“他打疼我了,也打疼了你林总叔叔,还有邱雁阿姨!妈妈心里有一杆秤在,不管是在贵阳还是在广江,妈妈都能把握好分寸……”时歌边说边离开,声音渐渐疏落,消失在事实上不存在的风雨声中。
林复启坐在冰冷的沙发上,全身上下也许只有被打的那个掌心是发烫的,时歌不知道在上面倾注了多少能量,烫得他疼到骨子里,疼到内心最深处,然后激发出了空前的孤独感。没有了弟弟,没有了时歌阿姨,没有了父亲,家里最黑暗的角落里的气味也能找上他,哪怕温度下探零点几度也会让他浑身发冷。
没错,时歌阿姨说得对,他真的要去找他父亲了。毕竟父亲已经那么久没有回来,毕竟父亲是在和已经死亡的人相伴,毕竟——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月历只剩下了薄薄的最后一页。父亲没有准备好2017年的月历。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18岁生日。自己18岁这一年的开头,难道要落个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吗?
他在晕倒之前有那么一点羞愧,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过火了,应该收一收。
忍过了大家提前喜气洋洋地预祝新年快乐的最后一天,林复启惊慌地在10点钟之前就早早睡觉。他特意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将暖气开足还喝了温热的牛奶,尽量让自己快速在平常的氛围中入眠,不能让外界的节日气氛感染到自己。
这种做法效果还相当好,他一睁眼,一点外面的喧嚣都没听见,甚至还比以往安静不少,窗户透进来的光亮也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好像还更暗淡一些,非常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谜底随着他拉开窗帘揭晓,原来晴朗了不久的广江城,今天突然微风细雨。他心里一紧,好像自己从前某个悲伤的时刻,也是冬天这样的冷雨天。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他知道和父亲有关。他打开窗伸出头,深呼吸一口清冽,湿润,又寒冷的空气,缩回来,便比这一周任何一个时刻都清醒。
他撑起伞,穿上没什么用的落灰的长靴,哒哒地踩着刚被濡湿不久还有点滑的小区地砖出发。
埋葬邱雁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鍪州市溦阳区定源山的定福陵园,这里离她的祖母祖屋不远。祖母在那株圆柏下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坡上的她。
从前还在鍪州的时候,父亲来为母亲上坟扫墓倒还方便,但如今在广江,父亲也能做到住在溦阳而来返广江通勤,也是辛苦他了。林复启在开往定福山的陵园班车上想着,溦江实在是太宽太凶猛了,日日飞驰在横跨其上的溦江大桥上,可能人都要被混杂泥土气的江风吹老一点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语音在彩铃响了之后才出现的,看来父亲不想接。好吧,那就直接面对面来找吧。
陵园十分特别,对于所有有亲人朋友埋葬在这里的人而言,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静肃穆,最害怕来但也最期望来的地方。林复启没有来过这里多少次,但即使将脑子抛开,他的身体也会自己导航到某个松柏已经成林的小山坡上。他边走边打寒颤,不仅是因为湿冷,还因为自己的这种本能。
不出所料,林总撑着一把从家里带走的黑伞,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对着邱雁的石碑发呆,近似于本能地发呆,对于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连林复启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爸,今天元旦,你们放假休息是吧。”林复启冷不丁的一句,吓得林总差点从折叠椅上翻下来。“所以你就可以一整天都呆在这里。”
“阿启?你怎么……”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林复启端起追责人的态度。“我妈妈在这里,我要来看她不行吗?”说着,便拿出一束纸包好的长梗百合,放在父亲摆放的白菊旁边。
“不是,我……”林总重新摆正伞,抹去脸上雨水与泪水的混合物。“……我当然欢迎你来啊。你吃早饭没有?从家里到这里坐车花了多少钱——”
“这些都不需要爸你操心。”林复启将伞撑在父亲的伞上。“爸应该操心操心自己,都要两个星期了,也进入新一年了,你都没有准备好回家。说明妈妈对你也很失望,拿你没办法不是吗?”
林总的头埋在双手上,垂下的头发跟着身体颤抖。“唉……我知道……你妈妈不会原谅我的,不要说了,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吧,要谁原谅你,你才肯回家?”林复启无奈道。“最起码,你一直待在这里,如果妈妈九泉下有知,她是一定不会原谅你的。她肯定不会希望自己和一个离家出走,夜不归宿的男人结婚的。”
“别说了!”林总大叫一声,但很快就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吞没。父子俩随着天地间的寂静沉默良久,直到林总留下的最后一滴泪被泪水吸收后,才抬起头。
“我也不说什么刺激你的话了,爸爸。”林复启叹气道。“反正时歌阿姨来过了,她说如果我不把你劝回家,她就每天来找我。你说这和你当初宣称的理由是不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搞得我们家互相和对方玩游戏一样。今天你最起码能回家看一看吗?”
“唔……可以,当然可以。”林总不看儿子,依然直勾勾盯着墓碑上邱雁的笑容。“你都坐车到溦阳了,我当然要回去,我本来也想着,一直等到你有心过来再走的。你妈妈在梦里也给我这样说……”
“好了好了,那你这样想我们就回去啊。”林复启打断父亲的眼泪,他害怕自己也流下眼泪来,然后破坏自己在父亲前一贯的形象。说来也怪,和父亲争吵的时候,父亲的眼泪决不能让他动容一分,哪怕父亲不厌其烦地提到母亲如何如何。现在父亲根本没有吵架的欲望,而也只是提到一次母亲而已,他的内心便如腿脚一样酸胀。
“今天我肯定和你回去,但是现在还早。”林总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你妈妈好久没看到你了,咱们一家三口也好久没有在一起坐着聊天了。陪爸爸和妈妈多待一会儿吧,就坐这里。前面这些面包饼干你妈都吃过了的,你直接撕开包装吃就行。”
林复启确实饿了,现在快下午两点,九点钟吃的早餐再怎么顶饿也撑不到现在。他像以往来给母亲扫墓时一样,安静拿取贡品,更安静地撕开包装,无声咀嚼。在时歌阿姨面前吃东西是一回事,但这是在“母亲”面前,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太会在“母亲”面前吃东西。即使他知道墓碑和墓穴里都不会有什么存在意识到他的吃相,他也有点担心谁会来指责一下。
“慢一点,太干的话有饮料——”
他感到心脏和附近的肌肉一阵剧烈收缩。就是父亲的任意一句话,才总是让他学不会在母亲面前吃饭。“我知道!吃东西呢,别和我说话!”
林总叹口气,恢复到儿子发现他时的姿势,痴痴地望着墓碑。与林复启不同,他敢直接看着墓碑上的小圆框框住的邱雁,并且敢直接自顾自地和她隔空说起一些让林复启感到尴尬而坐立难安的话语。
“雁子。我们的阿启今天第一次主动过来看你,你应该很高兴吧?”林总的声音淡然,略微有点正经,就像面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才离开他的身边几个星期。“你在那边过的都是农历,可能不知道,今天是公历二零一七年的头一天。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我们的阿启还有两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好像还要再接着说什么,但来了个大喘气,偷偷往儿子这边瞄了一下,然后小声道:“嗯,其实和我说过的一样,阿启呀,早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就是最近因为我和时歌的矛盾闹别扭闹得厉害。”
听到这话,林复启可不能没有一点反应,他假装喝水呛到,然后往旁边扫了一眼。
“雁子,今天阿启在这里,我想聊聊阿启,他的十八岁生日我们两个要怎么给他过?我想你肯定会随我怎么办都行,请家里为数不多的所有人来办个像模像样的成人礼,然后自己再带阿启悄悄搞个按照你自己想法来的小活动,可能是带他去听一些关于青少年和成年人的讲座啊,拍一套只有他的写真啊,说不定,你现在就已经背着我悄悄搞了。当然了,你还在这里,我是不可能替你发言的。你会很生气地说,我又在拿十四年前的你套在现在的你身上,十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现在的你肯定不是十四年前那个样子。嗯,其他的我不好说,这句话你一定会说。”
……
“雁子,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阿启,帮阿启克服那些因为我的德性造成的问题,所以我和阿启吵架从来都没有吵赢过,我总是觉得阿启在和你一起说话,你们娘俩儿的配合很好,阿启可能自己体会不了这一点,而这更说明你的技术高超。怎么样?再喝一杯?你随意,反正今天我们放假,还有阿启在这里,我不怕。”
……
“雁子,你那天肯定看到了阿启和时歌交换人质了。抱歉,我自己一个人不敢和你提这件事,我怕你骂我没用,因为我确实没用。只有阿启在这里了,我才敢说,谢谢你,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正人君子,一个勇敢的,能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赴汤蹈火的好哥哥!他真的,继承了你的遗志,我们三个大人两个小孩中,就数你完全不怕吴伟,而且吴伟越疯狂,你还越不怕他,只这一点,连阿启也暂时还比不上你。可惜,你说过因为吴伟可怜所以不必怕他,这一点我们花了十四年,也没有学会。等吴伟能动身去找你了,拜托了,连阿启的份一起帮我们教训回去。吴伟是怕你的,他只是太久没见你,暂时忘记你了而已。”
……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缠绵的日子,也许阿启今天刚好过来,也是冥冥之中安排的吧。幸好,广江和鍪州都不是什么雾都雨城,晴朗多云的天气更多些,否则我一年之中有更多的时间想到我们父子俩不能在你身边,我就害怕。”
……
“雁子,你别多心。我不是抱怨吴伟或是时歌如何如何。我和时歌能重逢,我相信是你在引导,我还记得那个梦,你说你在那边很好,看到我的样子,说我再不好好过日子,你也会不开心的。我要是抱怨时歌,我怎么对得起你啊!所以相信我,我的话是这个意思,你还在的话,你一定能让整个世界都变好,因为你比整个世界都要好!”
……
不知道为什么,林复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向母亲的照片,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下来。雨又大了些,将墓碑和松柏模糊在一层湿润的泥土气中,那是雨时的清新,那是雨后初晴的芬芳,但那也是生人和亡者之间永远无法打破的隔膜。
一看时间,父亲用一点面筋、豆腐和花生下了一小瓶酒,竟然絮絮叨叨了两个多小时。当然,这种说法不准确,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看着墓碑,空空的眼神里流出眼泪,比林复启自然而正大光明得多。
“要我说,你爸就是欠一个人像栓条狗一样拴着他。”时歌阿姨在回忆往事时的评论,不知怎么地突然出现在林复启的耳边。
“回去吧,现在我们出发,刚好晚饭点能回广江。”过去两周来,林复启的声音难得的清脆。“我们给妈妈供一点零食以外的饭菜,她一定喜欢。”
“哈!没错!就听你儿子的!”林总已经微醺,只是还不到需要人担心的程度。“雁子,我们两个先回去了。反正你认得路,我们把香一点着,你闻着香味就回家来和我们吃饭!你儿子做的菜,不是我吹牛,是真好吃!可惜那天是和他弟弟比拼厨艺,供不了!”
“好了好了,陵园里不要这么大声,还有人呢!”
“哦!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林总扶着墓碑,笑着对儿子比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瞧了墓碑一眼道:“要走了,你也给你妈妈打声招呼呗。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尴尬,就说声拜拜可以了。”
林复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妈,我和爸爸先回家了。我十八岁生日之后,就来看你。”
而林总被儿子从来没有过的动情震撼了,酒瞬间清醒了一半。一直到走出陵园庄严的大门口,他才停住又哭又笑的表情,招手拦车。
就在林复启快要在漫漫跨市长路上睡着,以为今天暂时能从作战中抽身的时候,易半鹤突然给他发了一个消息,让他瞌睡虫全部干瘪,心中的新迷宫重新被雾霭笼罩。
“明天中午留出时间,我带你出校门,外面有一个很重量级的人要见你,具体是谁保密,你忠诚的鸟哥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