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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彻底崩溃 不如散伙? ...

  •   吴伟的崩溃伴随着典型的自残,所幸一旁的刑警很快便上前制止。他的刀只是划伤了已经不能再溃烂的脖颈皮肤,甚至也没有出多少血,上救护车时他还有些抗拒,不过也仅仅比醉鬼好不了多少。
      事后所长也不好意思地承认,这场谈判十分不专业,心理专家说的所谓拉长战线,瓦解心防,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等等,他几乎都没做到。
      不过好在,这场谈判结束得过于迅速,确实没有成立指挥部,动用特警、谈判专家等。巡防在周边劝阻围观群众也没花多少时间。在“维护稳定”方面,社区派出所当之无愧做出了优异的表现,说不定上报之后还能得到区公安的嘉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林复启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派出所里面接受笔录。在这之前,他的记忆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
      时歌回到安全区域后,也紧紧抱着林复启,啜泣了好一会儿。时歌鲜少拥抱他,或是时永知,他对这种来自“母亲”的拥抱十分陌生,只有劫后余生的温暖和时歌的激动算是同频。
      旁边的时永知显得比时歌更加自责,他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就连流眼泪也比时歌安静。但从他头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发红的眼眶却配上紧锁放眉头来看,他有一种平静的发疯之意。
      最激动的,莫过于林总。警察们生擒了吴伟后,反而是任谁也拉不动林总的大块头,只能任由他瘫坐在地上大哭。在林复启的印象里,父亲虽然经常流眼泪,但哭成这样基本没有过,也就是自己小学四年级那年外公外婆前后脚去世的时候几乎要哭晕过去,可是,这里没有人撒手人寰。他在哭谁?哭什么呢?他为什么是崩溃的那一个?
      笔录结束之后,林复启走出派出所,他看到父亲、时歌阿姨、弟弟三个人已经在外面等着。或许派出所内太狭小,容不下三个人急速膨胀的个人空间。只见三个人披挂着路边灯光的余晖,各自孤零零地站在飘扬尘屑的人行道上,在寒风下不愿露出一点表情。
      “阿启啊,阿姨对不起你。”时歌抹着眼泪上前道歉,说明原委。“是我让吴伟来谈事情的,也让阿明叮嘱你快点回家,谁知道被吴伟骗了,直接被他劫走了你。你骂一下阿姨,阿姨心里好受一点。可以吗?”
      “阿姨愿意把我换下去当吴伟的人质,就算将功抵过了吧。”林复启见不得父亲哭,也见不得时歌哭。“造孽的都是吴伟,他没给我说道歉之前,谁的道歉我都不接受。只是,阿姨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隐瞒吴伟的事情了!”
      时歌转过头顿了一会儿,在昏暗的光下又显得苍老了几分。“我希望吴伟再也不要在你面前出现,一了百了。我从来只想让我和他的事仅限于我和他之间,说起来太复杂——”
      “但你不能掌控吴伟,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林复启适当增强语气。“阿姨,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懂事,况且我都快成年了。吴伟把刀架在你和我的脖子上时已经说了,你越这样做,他越是觉得我是挡在阿明和他中间的人,不是吗?”
      时歌笑了,但泪流满面。“嗯,没错。哎呀,我上了这么多年班,见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到头来看问题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快点吧!我们该走了。”林总的声音响起,是泪水流尽之后的无尽冷漠。
      “走?回家吗?”林复启一时恍惚。
      “去吃饭,庆祝庆祝吴伟刀下留人,你们俩劫后余生。”林总的语气却完全没有任何兴致可言,更像是审判。“还有就是散伙饭。”
      “散伙?!什么意思?”林复启惊呆了。
      “你还在里面做笔录的时候,我和你时歌阿姨商量了一下。我和她一致认为,吴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会威胁到你和阿明的安全。鉴于你们俩住在一起,被他一起伤害的风险太高,不如让你们两个分开,这样好歹能减少风险。”林总面无表情道。“当然,我和你时歌阿姨,也需要一点时间喘口气。”
      “不,不是,你们又要,又要分居了?”
      “嗯,等吴伟那边的审讯结果出来,我就带着你弟弟暂时出去住。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不会再被送到拘留所了。”时歌低头道,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吴伟道歉。
      林复启不知道触电是什么感觉,如果说被静电打一下算触电的话,他现在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密密麻麻的强大静电电弧击中,电流从他的天灵盖劈下来,从脚底灌入大地,将中间的心脏攥紧,烧灼,几乎要让他停止呼吸。
      他确实忘记了呼吸,因为眼下的自己,确实还不如死了算了。
      直到时永知上前,面色凝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喝地一声大吸一口气,同时双腿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让他一下子失去重心,双手勉强撑在膝盖上。他看到鞋尖前的地面出现了滴滴水渍,那是他的汗水?泪水?
      “我知道你和阿明很亲,你一定不好受。”林总也伸出手上来安慰。“但这只是暂时的,吴伟已经是风中残烛,能不能撑到过年都不一定。而且你们两个毕竟还是同一个学校,在学校里还是能见面的嘛——”
      林复启啪一下打开父亲的手。“你说得好轻松。上次你怎么安慰我的?说阿姨和阿明只是去外地避避风头,结果呢?去西南躲了两年多!现在你又要来这一套,我还怎么相信你只是暂时的?啊?万一上天不长眼让吴伟撑过来了,是不是还要继续躲啊?你说你要喘口气,如果你一直喘不上来呢?爸!你先问问你自己信不信这一套吧!”
      “阿启,你爸爸不是——”
      “阿姨,你和阿明才从贵阳回来多久啊?才安稳下来几个月,又要躲?”林复启转而质问时歌,但比面对父亲更加温和,也许潜意识中他已经认为这主意是父亲主要提起的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阿姨,当初被吴伟逼到逃离鍪州的是你,为什么现在主动和他联系的人还是你啊?”
      时歌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依然不想让林复启看见她眼角流下的泪。“你能理解吗?阿启。如果吴伟不是时日无多,我可能也根本不会和他产生任何关系。但是,自从你妈妈突然就那么走了以后,我一想起孩子突然哪天就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父母突然哪天就见不到孩子最后一面,我就会像做噩梦一样呼吸困难,当年我最后一眼看到你妈妈的样子,就又出现在我眼前。对不起——”将头完全转过去也无济于事,她已泣不成声。
      “最后一面、最后一面……”林复启脑子里被巨大的信息量填塞,那天两个人对他复述的流水般的过往、那些想象出来却无尽接近真实的画面、那群曾经鲜活但现在又都失去色彩的人、那一种种爱或者以爱之名的情感,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他的手也快撑不住了,一阵头晕目眩,他的重心二次坍塌,马上就要像坠崖一般倒下——
      “启哥!”时永知托起了他的两侧腋下,慢慢捧起,像是将殉道者从十字架上摘下。林复启麻木地抬起眼,看见弟弟发红但坚毅沉着的眼神。也许此刻他是唯一一个,至少在表面上没有完全陷入情绪漩涡中的人。“不用想那么多,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还在你身边。”
      “你啊,”林复启麻木道,完全用气流说话。“你也答应了?”
      “如果我现在能一下子长大,不用很多,就到18岁就好。18岁我就能出去外面,自己做主,也用不着让大人为我操心。”时永知的声音也湿润起来,但更能给人以力量和抚慰。“但我只有16岁,启哥不要怪谁,怪我吧,我是大家不和睦的中心。所以妈妈和林总叔叔的决定,我必须百分百地尊重。”
      “不行!”林复启听到弟弟终于下了最终审判,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一起过日子,为什么马上又要分开了?我不答应!你们不要走,不要走……”
      “嗯,不会的,我会在你身边,相信我……”
      就这样,林复启在自己弟弟,比亲弟弟还要亲的弟弟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两个大人也掩着面,背对着流泪、抽搐,时永知像这里唯一的一个大人,站在泪水汇成的轻盈的河中间,静静让水流动,让雾飘荡。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因为情,为了情的悲悯在风中跃动
      散伙饭当然是认真的,只是在悲伤暗淡的情绪下,再是色香味俱全的火锅也显得倒人胃口。服务员端上鸳鸯锅,林复启看见一口圆圆的锅被一条S硬生生隔成两半,便完全提不起食欲,当然,他也发起了小孩子脾气,觉得吃了就要分别的饭为什么要吃,便闹起绝食抗议。林总和时歌依然劝不了他分毫,只有时永知答应他打包些其他小炒回家一起吃,他才勉强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是弟弟待在这个家里的最后时光。
      大家像对待临终患者一样,尽量满足林复启的要求。他让父亲承诺,弟弟搬走之后弟弟的房间一点也不能动,保持原来的格局与样貌,学习角也一样神圣不可侵犯。不仅如此,门上的指纹锁也要永远留着弟弟和时歌的信息。这样,哪天弟弟或时歌回来,依然能畅通无阻,熟悉得就像回到有他在的地方一样。他也让时歌承诺,吴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她就会带着弟弟回来,就算吴伟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也要常带着弟弟回来坐。
      这些都好说,但只有一样要求林总和时歌不太理解。在离开之前,他要和弟弟睡一间房。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又不是需要夜间看护的人,多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看了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要和弟弟一起?”林总问。
      其实林复启自己也不大明白自己的动机。他总觉得任何理由都不足以诚实地描述自己现在的不安,这种情绪远远超过了临别的不舍。是派出所门口没有哭尽兴吗?他也不知道。
      “启哥要睡,就让他和我睡吧,我完全能理解!”时永知坦然道。“兄弟嘛,一起做什么事情是你们不能理解的?
      总之,林复启如愿躺在了弟弟的房间里,弟弟的床上。
      想想看,就算父亲真的忠心执行命令不动房间分毫,但弟弟总归是要带些东西走的,这个房间也不能不打扫卫生。届时,这个地方将再也没有弟弟的气味,弟弟的身形,就像鸟儿飞过无声的沙漠,寂静而又荒凉。
      “启哥怎么了?”时永知也洗漱完毕,钻进被子。“你说你要和我一起睡,但现在又表现得蛮不情愿,是还有什么事情生气了吗?”
      “我当然要生气,因为你背叛了承诺!”林复启委屈道,在被子里也缩成了一团。“你说好的,让我多依靠你多依赖你,结果现在说你要搬走,那我不在学校的时候还能依赖谁?空气吗?我让我自己变得这么脆弱,然后你的保护说消失就消失。你就没有想过我会有多痛苦,多难受吗?”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时永知的痛处,他的身体僵直,呼吸沉重。房间内的灯已经关掉,看不清他的面色,林复启只能看见他的透露轮廓,映在透过窗帘的微微光芒中,兴许还有他的眼睛,眼白像漫画里一样明显。
      “看来启哥,比我想得还要敏感。”时永知说着,好像在黑暗中露出一丝笑容。“难道说,启哥真的就一分钟,哪怕一分钟,也离不开我吗?”
      “你怎么,怎么说得那么奇怪?明明你说过,是你离不开我的。”不知为何,林复启又感到一股熟悉的燥热,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但总是弄不清燥热的来源。这一次还比以前都猛烈,让他蜷缩得更紧了些。
      “对,所以我也很难过,启哥你觉得呢?”时永知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握住林复启的手,然后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启哥你觉得,我就不难过吗?”
      “谁,谁知道呢?你那么强大,强大的人大家都说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时永知的声音,恢复了最开始时那样的低沉、威严、陌生。“看来启哥还没和我分开,就忘了很多事情。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启哥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了。”
      “说什么呢?”林复启也觉得自己的话很荒谬,但他说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好像这是什么写好的,不允许更改的台词似的。“我,我花了两年时间,也没忘记你啊。”
      “但一辈子有多少个两年啊,启哥算过吗?”时永知说着,往林复启面前挤过来,现在两人都要完全贴在一起了。“两个够不够?三个够不够?二五一十,五个两年后启哥就28了,那时候启哥还会记得曾经有个没有你就伤心难过的弟弟吗?”
      “够了!两次从我身边离开的人是你!我真是神经病,居然还想着分别之前和你一张床。行了,你觉得你哥这样就这样吧,我回我房间去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忘了自己的手还握在弟弟的手上,弟弟轻轻一拐,便将他带回自己的床上,半边身体直接靠在弟弟身上。
      “我知道了,既然启哥认为我的承诺已经失效,那启哥需要的是一个更好,更全面,更完美的承诺。”
      从侧姿换成仰卧,弟弟的脸可以直接照在淡淡的光芒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某种得意、胜券在握的微笑。
      “什、什么?”林复启快要窒息。
      “没有什么能阻止亲情,但爱情也一样。”时永知温柔道,指节分明的燥热手指抚摸着林复启的下巴颏。“如果启哥和我谈恋爱的话,即使我不在启哥身边,启哥也不会觉得我走远了,不是吗?”
      恋,恋爱?林复启的脑子里炸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带着星星的火光,浓重的硝烟。他的大脑知道那是烟花,但身体却认为那是敌军发射的信号弹,一波一波的危险即将袭来。他吓得翻了个身,躺在一旁。
      弟弟是什么意思?刚才弟弟的话,他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和谈恋爱联系起来。而且谈恋爱他也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没吃过猪肉也没怎么见过猪跑。不!他不光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这样说,恋爱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到这些,自己为什么现在在这张床上,弟弟为什么跟着自己改变了姿势,翻到自己身上双手撑住,俨然困住自己不让自己逃跑的架势!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思绪四处碰壁,没有一条能走的通,就像一团找不着线头的棉球!还不止呢,这个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密,他困在其中,马上就要窒息了!
      “启哥?”
      “啊?!”林复启一声大叫,仿佛还没睡着便已经做了噩梦。
      “我知道,启哥一定很难接受。”弟弟的指尖,在他的胸口划着什么。“没关系,我可以等,就算过几天我离开了,我也可以等。启哥什么都不用担心,你想得通想不通,我都会是世界上对启哥最温柔的那个人。好了,启哥晚安。”
      林复启感谢弟弟给了他不再开口的理由,除了骂弟弟是疯子,他想不到其他话。而且他感觉,就算骂弟弟是疯子,弟弟也能说出更具有冲击力的话,做出更出格的动作,到时候他还能不能在这张床——或自己的床上安稳睡觉,就难说了。
      今天的梦里也弥漫着花香,但不是梦花,是桂花的香味。
      一阵温暖的风让桂花如雨般落下,林复启探探头,发现桂花树下站着一位已经许久没想起的故人。
      “祁晓陵?”林复启试探。
      “你来了?”她仍然是穿着初中校服的样子。“我们多久没见了?”
      “毕业之后,回来领没收物的时候我还看见你来着。”林复启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好意思。
      “不对,自从你在这里拒绝我表白后,你就再也没有看过我。”祁晓陵笑道。“很遗憾,我们从来没做过情侣,后来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不,不是,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林复启感觉自己的心思全部袒露出来,越说越着急。“我们怎么不是朋友呢?我记得很多东西,我记得,诶等等——”梦中的大脑自然对回忆是麻木的,自己已经置身回忆中,一旦试图回忆便只会通向另一层梦境。
      “是吧。我早该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一回避,我便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没有未来……”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她也就随着香气消失了。
      林复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解梦上,醒来之后他便发现弟弟提前离家去了补习班,他得抓紧利用这段时间,将昨天发生的天翻地覆的时间给两位好朋友补习一下。
      在群组电话中,华瑜芝和易半鹤听到林复启一度被吴伟绑架的消息,已经颇不淡定。但远远没有林复启疑似被时永知表白来得震撼。毕竟谁都有可能被绑架,但不是谁都有可能被自己的弟弟表白。
      两个人沉默了,方式是直接将麦克风静音了十分钟,然后齐声道:“他疯了吗?”
      “不管他疯不疯,反正我是要疯了!”林复启无助地大叫。“这对吗?正常吗?我的作战计划,示弱作战!为什么最终会是这种结果!”
      “不是,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想着你的作战啊?这根本就和你的作战没有关系。你现在应该想得是怎么回复,听上去你根本就没有回复他啊。这个事情拖不得,必须越快越好,不然他会怎么想不是你能控制的!”易半鹤反应同样激烈。
      “哈!对!回复,回复——”林复启头疼欲裂,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急促,眼神迷离颤抖。在床上时的感觉又回来了,还有那个梦,如果他拒绝了,弟弟不仅会从他身边消失,还会从他心里消失。他的记忆会慢慢抹去弟弟的存在,让他成为一个永远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概念。或许在未来某天,他会在洋溢梦花香气的睡梦中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听不到,直到消失梦醒,留下满脸的泪痕和枕头的湿润。
      “——我,我会答应他!”
      “啊?!——”
      “等等等等——”林复启给两个人,也是给自己的思绪踩下急刹车。“——是作战!哈!我又没有说我,我真想和他谈恋爱!这是名为恋爱的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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