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示弱作战·被劫持 那个人来了 ...
-
“嘘!别出声!”声音的来源拿着一把菜刀,比着林复启道。
林复启倒不是被这把刀吓到,而是面前的吴伟。他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身体上的绷带七零八落,碎片贴在渗血的皮肤上。而他的皮肤更加破碎,像干旱后皲裂的田地,开春时河流上破碎的冰。而坚持贴在骨架上的皮肉也好不到哪去,发黄的发黄,发黑的发黑,粉色新肉描着裂纹艰难生长,但只是让这副尊荣更加惊悚而已。
当然,最恐怖的,还是吴伟充血的眼球,他脸上的裂纹不允许他做出什么表情,他便只能用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托起这双眼珠。
“你,你要干嘛?你一直都在跟踪我?”林复启后悔极了,他不应该为了买回家的饮料抄人少的近路。他只以为这里是学校社会哥社会姐上演江湖大戏的地方,没想到自己被打了之后,竟然会又一次遇到要将他吞噬的危险
“不是跟踪,只是想找你而已,阿启。”吴伟的声音是让他手中的菜刀毫无震慑力的原因。“别怕,只要你配合我,这把刀,就不会伤害你。”
“所以你是想绑架?可你不应该躺在医院里吗?”
“你瞧不起你吴伟叔是不!”吴伟爆发出一阵炮竹般的声音,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更似风中残烛。“阿启,你是信你的腿快,还是信你吴伟叔的刀子快?”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林复启才开始对吴伟有点忌惮,并且更加好奇。能将一个被“诅咒”的病人叫起来跟踪一个高中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虽然他能猜到肯定和弟弟有关,但综合父亲和时歌阿姨开始吵架的时间线来看,他有一种感觉,吴伟已经成为两人之间问题的关键,他要是等不来问家长或是弟弟的机会,不如直接从源头下手——尽管他手上确实拿着伤人的武器。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林复启稍稍后后退,手拉紧了书包背带。“你想让我怎么做?
吴伟也确实像来真的,林复启后退多少,他便前进多少。这条僻静的巷子挡路的杂物堆、大垃圾箱、僵尸车不少,林复启流下一点冷汗,要是他突然像刚才的口头威胁一样,爆发出很大的能量,说不定还真能把他逼到死角行凶。
“无论你什么方法,把我儿子叫出来。然后就没你什么事了,你就安心回家找你爸。只要你整个过程,老老实实的,吴伟叔不会伤到你一根头发,懂吗?”
林复启咽了口口水,要将自己最亲爱的,而且最依赖的时永知交到有刀的人手上,到底是最不明智的行为,而且他还打算让父亲和时歌阿姨知道,他好当面显示出自己深陷两人的矛盾里。
“我,我打电话可以吗?”林复启明知故问。
“你当我傻?你打电话,还能老实?发短信,发微信,打字!屏幕朝我这边!”
林复启只得照做,但要想通风报信也很简单,他先给弟弟发“在吗”这样的信息,在吴伟看来当然很正常。待弟弟回复一个简单的问号并立马跟上一句“启哥还没上车吗?”之后,他便来一句看上去更正常的“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你能不能出来接我?”
“启哥出了什么事吗?现在在哪儿?”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看着吴伟的样子不禁慌了神。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他要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地恰到好处,要让吴伟认为自己是被他吓得慌张,而不是——
“我怎么回啊?他问我在哪里了诶?”林复启颤抖道,右手捏着手机,屏幕贴在胸口上,好像真的怕到连屏幕都不敢盯。
“还要我教?”吴伟生气,但也因为看似接近目标而欣喜,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就说,在你们家附近,接你啊!你们家那个小区,花园绿化什么的,那么多。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那我就给他说,在F区小花园吧?反正他肯定会出来,在哪个地方都行吧?你还是把刀收起来吧!”
“这是,你的事情,你也要把我带到,那个地方。我现在已经,开不了车了!”吴伟的声音沙哑空洞,有如尽力吓唬住户的年老幽灵。
“嗯,我就这样回复吧。”林复启重新放平手机,吴伟没有注意到对话框里新出现的一个带数字却没有文字的长条消息,他没注意到就最好。
“好孩子,好孩子……”吴伟欣慰道,手上的刀刃在空中划着花。“长大了,懂事了,讲道理了!”
“叔叔,说真的,你的刀还是收起来,吓到别人不好。”
吴伟带着林复启走出巷子,在另一端人较少的路上打车。林复启很想跟在他后面,但他的步伐一点也快不起来,并且越往外走便越慢。想必他这副样子从他住的地方或是医院里出来,应该在街上遇到了很多异样的眼神。
连出租车司机也不禁打听这两个奇妙乘客的事情,吴伟就像故意考验林复启一样,大多数时候都夸大自己的情况,喘几声气糊弄过去,让林复启不得不接话。而林复启只能拣尽可能看上去合理的话答复,例如说他“父亲”待不惯医院要回家疗养,说他父亲只是一种皮肤病而已,具体是什么只有医生知道云云。
“老兄还是孩子教得好啊!”司机师傅终于结束了好奇的盘问,给出总结。“出院了有人接回家,我家大哥倒在街上去医院搭桥是自己一个人,回家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哈哈——”
“是啊,养儿就是防老嘛。咳咳——”吴伟难得爆发出一阵听得清的声音。
林复启怕吴伟起疑,一直没敢看手机上的内容。作为学生,手机自然工作日长期静音,就连震动或是声音也听不到。他只能在车里陷入沉静的时候祈求弟弟能听懂语音里的信息,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带上该带的人。
车辆抵达小区的玻璃恒温花园,他还记得上次来这里,弟弟教他用梦花打结克服他的噩梦,这次的挑战却不是心病,而是实实在在的危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既怕弟弟不出现,又怕弟弟突然出现。
好在吴伟很“体谅”人,让他下车后便立马拿出手机联系。林复启在冷风中颤抖,准备好了若是让吴伟看到弟弟已经识破,就赶紧撒开腿跑。
“我在温室的入口左边,启哥东西多吗?多的话我去下车的地方找你。”弟弟有且仅有这一条回复,内容和语气都十分安全。
“呵!阿启干得不错。”吴伟高兴道,听起来正积攒能量。“看你紧张得那个样子,你吴伟叔,没傻到随时随地都要用刀子。我说过了,只要你配合,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吧?”
“嗯,那么你说过的,我完成任务,你就放我走。”林复启尽力让自己听上去很害怕。
“你吴伟叔,说到做到。”吴伟走上来。“就差最后一步了,我看到阿明,就放你走。”
今天的温室花园周边比起上次来时又安静了不少,连半个路人的影也没见到,很合吴伟的心意。他甚至又把刀拿出来比划比划,看着周围只有在风中颤抖的植物,满意地用眼睛笑了笑。
两人接近玻璃温室的入口,林复启看见一个人影斜立在业主刷卡的柱子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明……”身后的人发出怪物般的嗓音。“你看,是不是我家阿明?”
不,他宁愿不是,如果林复启没有把父亲和时歌阿姨带来,他根本不敢想象这两个人会发生什么事情。林复启全身上下所有汗毛,顷刻间竖起,扬起大祸临头的旗帜。
“启哥?——”时永知的一声叫喊,像引信的嘶嘶声,引爆了林复启的最后心里防线。
“阿明!快跑!——”林复启朝弟弟大吼道,同时扭头用双手控制住吴伟的手。
然而,他发现自己想了半天逃跑的计划,在吴伟菜刀的攻击范围内便基本没有什么力气。和吴伟一个全身都是病的人相比,他竟然只能做到五五开。
“你!你居然敢……”吴伟被这样反抗,自然狂怒。林复启之前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现在离他如此之近,更觉他的面目非人,恐怖至极!那里面可是长久被困在病驱里的,一个自我中心偏执狂的魔鬼灵魂!天知道他为了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鬼知道他发现自己临门一脚让他的希望破灭,他要干什么。林复启觉得,自己的力量被他邪恶的眼睛快速吸走,只剩下无尽的不安与恐慌。
“不许动!”这声音很熟悉,却依然不是父亲或时歌阿姨的声音,上一次出现的时候甚至吴伟也在场,那就是那天派出所的所长。
这一声反而彻底将吴伟推上了绝路,他使刀的手一下挣脱了林复启的控制,然后瞬间将刀抵在林复启的下巴与脖颈交界处。林复启最后一点力气被冰冷的刀尖抽去,他无力地瘫软,正中吴伟下怀——字面和衍生双重意义上的。转眼间,林复启便发现自己和吴伟一样跌倒在地,但吴伟的刀刃已经横在自己脖子上,而自己则背对着他,完全是被劫持的姿态!
情况急转直下,之前蹲守在四周角落里的林总、时歌、派出所民警或多或少都有点手足无措。在最初几秒的惊愕后,派出所的民警有人开始打电话,林总和时歌则止住情绪激动的时永知——平常还能镇住场子的他,也绝对搞不定自己哥哥被自己父亲持刀作为人质的情况 。
派出所的所长简单和时歌说了几句,两个人便一起接近吴伟。林复启能感觉到吴伟的手松了一些,刀尖不再时不时地接触他的皮肤。看来这两个人就是他最理想的谈判对象。他也开始后怕,若是自己父亲或是时永知冲上来,他会不会已经血溅当场。
“你的诉求是什么?”所长缓缓开口,语气比上一次要柔和一些。“和这位女士有关吗?”
“她不遵守承诺!叫她把我儿子还回来!”吴伟的情绪仍然激动。“就拿这个满嘴谎言的小杂种做交换!”
“你说承诺?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我看看你和她各占多少理?”
“上次我从看守所出来,她就口头承诺过的,在我死之前,让我儿子回来陪我。”吴伟说话的气流打在林复启耳朵根,好像也是一种在他脖子上比划的小刀。“但是我几次联系她,她都说没到那个时候。她到底想怎么样?以后领着我儿子来给我上坟吗?”
“你觉得你这样,把刀架在她的另一个孩子身上,就能达到目的了吗?既然你是一个能对孩子动刀的人,谁还敢把孩子交到你手上?”
“我不管!她就阿明这一个孩子,没有别的!她把我的孩子带到别人家里,说难听点就是拐卖!”
“她是法院判的,是通过合法手段争取到的,你没有尝试过合法手段,怎么就用了这种非法手段呢?”派出所所长的话不知对吴伟有没有效果,反正林复启听了都觉得很触动,安心了不少,看来没少处理过这种过激的家庭纠纷。“而且据我所知,你不是没有见过孩子!”
“我要的不是见个面吃个饭就行了。”吴伟坚定地说。“我一个要死的人了,谁都是看一眼少一眼。我要的是二十四小时,都能看到我儿子!我死之前的最后一眼,我也要看到他!”
“你很爱你的孩子?”
“废话!”
“那你怎么只管自己看个痛快,不考虑你的孩子,还有你手上这个孩子的感受呢?”所长的语气变得严厉。“你要你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你不配合治疗,看你慢慢死亡吗?他但凡还爱你这个爸爸哪怕一丁点,你都是在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让他一辈子活在你的死亡过程里面。”
“我本来就没救的,本来就是要死的!”
你真的爱你的孩子吗?还是说,你没有关注到他的成长,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挂在你身上的东西,你怕的是你的东西被别人拿走,怕你自己家的东西变成别人家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是让孩子陪你走完这辈子,是想把他当成陪葬品一起带进棺材里面!”
“不!我不是这种人!”吴伟变得相当激动,但没有做出伤害林复启的行为,他全身抖个不停,手尤其厉害,所以根本没有握住刀,也基本没有箍住林复启的力量。林复启此刻若是一个起身,有可能可以直接摆脱吴伟的束缚,跑到安全的地方。
但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可以有绝对的把握,毕竟刀是不长眼的。而且,时歌阿姨还在,现在正是解开疑惑,听到真相的时候。现在最好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自己扮演好受害者的角色就行。林复启一动不动,让自己显得更可怜,更害怕一些,同时竖起耳朵。
“对,你有可能不是这种人,我都是在揣测。”所长摆摆手。“那么你让大家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直接看上去你是哪种人呢?不用我多说,你就说是不是一个,把刀架在孩子,而且还是和你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同龄的孩子身上!”
吴伟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打在林复启脖子上。
“你让大家怎么想?让你自己的孩子怎么想?就算他真的陪你过完剩下的时间,他会不会每天都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是不是你一不高兴,下一个被用刀威胁的就是自己?你想要自己的孩子害怕你,或者以你为耻吗?”
最后两句话,击破了吴伟的心理防线,他的头一下子砸在林复启头上,破碎的皮肤磨蹭的感觉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的打算,我接受谈判,让时歌来,有些事情你未必知道。”
“你先把阿启放了!然后我们再谈判!”时歌终于得到所长的默认,爆发出来。
“我不是和你谈,”吴伟冷冷道。“我让你过来,是让你替代他,我要和姓林的谈。你不是把他也当成自己孩子吗?哈!来证明啊!”
事态的变化让林复启心里一下没有了着落,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会伤害时歌吗?他的动机是什么?在他满脸疑问的时候,时歌已经站了出来。“行,交换人质是吧?我来,你把阿启放了!”她的表情是带着泪水的决绝。
“阿姨,阿姨——”
“手脚快一点,话少一点。”时歌来到林复启面前,跪下来,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阿姨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了,你叫不叫我妈都没关系的,别听你吴伟叔瞎扯,乖!”
交接的过程很快,快到林复启脑子都没转过来,自己便全须全尾地站到警方的封锁线后,转过头看,吴伟的刀已经抵在时歌的脖子上。在肌肉活动程度相当有限的情况下,他的表情依然复杂,杂糅着愤怒和彷徨,自然还有视死如归的淡漠。刚才自己没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吗?
“启哥!”时永知一把将他抱住,抖得比他还厉害,一点不易察觉的泪闪动在眼角。“我爸在来的路上,伤害你没有?
他感到自己正在融化,但不是弟弟温暖的拥抱融化他的冰冷外壳,而是他身体里突然温度上升,温暖由内到外,融化的一点一滴是他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严格意义上来说,吴伟对他造成的精神和物理伤害,都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林复启只是惭愧,自己居然一直以来对他有一丝怜悯,忘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难道说,时歌和弟弟也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态?
“没有没有,没事了。你还是担心一下你妈妈。你爸攒的气,基本都是冲着她的啊!”林复启擦擦眼角,随弟弟一起将视线转向警戒区域内。
林总已经站在所长旁,脸上交替出现两种表情,一个是盛怒,一个是哀怨,分别是给谁,不言自明。
“把刀放在女人的脖子上,也算不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所长厉声道。“你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筹码不是小孩子就是女人,有出息吗?”
“您不用再使这招了。”林总对所长道。“我和这家伙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他不用开口,我就知道他要和我谈什么。”然后转过头对着吴伟,声音平实哀怨。“吴伟,就像所长刚刚说的那样,你如果能保证阿明陪你最后这段时间,他能吃得好睡得好,能对你的印象改观,让你在百年之后他想起你这个父亲是正面积极的,我就让阿启回去。当然,我会开口,时歌答不答应另说。反正你一直都觉得我不能让老婆听话,不是男人,我现在就承认这一点。你看怎么样?”
吴伟发出一声讽刺的笑,然后就陷入巨大的沉默。林复启纳闷,明明父亲和所长说的话大差不差,为什么产生的效果迥异?
“你他X是怎么让我儿子和时歌都那么听你话的?”吴伟大吼。“从我们俩离婚之后,她母子俩什么事情都是听你的挑唆!”
“我不知道,我也不觉得时歌和阿启听过我的话,不然也不会瞒着我偷偷联系你。你永远都觉得你是真正的男人,永远都觉得母子俩应该听你的话,但你就是永远做不到这点。从这一点上说,你还不如我一个不是男人的人。”
……
“想好了!不要逼我们为你成立一个指挥部,还要叫特警来支援!更不要逼我们用狙击手!”
……
“所以你想和我谈是对的,我掌控不了时歌和阿明,你也是,我们两个互相鄙视了一辈子,其实很容易就能达成共识。刚才的话,你只需要答应就行了。”
……
“你要为你儿子做打算!就算你不打算给儿子最后的好印象,至少作为一个父亲不能给你儿子留案底,让他以后断了一条生路!”
……
“其实你对这母子俩的掌握,比我强一些。我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吵架也吵不赢,更别说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我也没有试图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街上抢小孩,你看看你,你是不是已经做了很多我都做不到,也不敢想的事情?你要知足!你的刀是用来为你说话的,不是用来要挟的!”
……
“既然你觉得你才是你儿子唯一的父亲,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想提前让他过单亲家庭的生活吗?你把你的全部想法都放在你儿子身上,你为的也不是他,也不是你自己,是为了你自己一个梦,你真的觉得那是你自己吗?”
……
“把刀放下吧!你拿着刀,就和你以前挥着拳头,开着车一样!最终谁都会被你吓跑,离你远远的!”
“啊——”吴伟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箍着时歌握着刀的手一下子松开,时歌顿时从地上弹起,往前跑,然后被一旁窜出来的民警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