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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父母爱情(2) 二十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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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邱雁和林总给对方说了自己平时在夜校的时间安排,但那次夜宵过后,两个人就像两根打结的线重新解开,并没有更多的机会一起相处。
一开始的两三天,林总什么都没想,只是在上课和上班的间隙翻来覆去品味着和邱雁的对话,和时歌说起话也是心不在焉。时歌在夜宵那天实在过得尽兴痛快,没有发现自己的小跟班多了一个新朋友。只是和林总聊天时,注意到他总是莫名奇妙起一个“她”的头,然后立马掐断话语。
“隔壁桌?那你怎么不去认识认识人家?”时歌再三追问下,总算从扭扭捏捏的林总中掏出了八卦。
“她平常上课都在另一边,我过去不就显得我故意?”林总无奈道。
“哎哟,要我说,你当时因为我的名字就和我说话,不就是故意的吗?难道你还觉得我们两个是自然而然熟悉起来的?”
时歌话粗理不粗,林总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去找邱雁说话。但那已经是第四天的事情,林总已经将那晚畅快的聊天榨干最后一丝情绪,整个对话变得干燥平淡,开始随着邱雁的脸一起模糊。
邱雁就在教室的灯光下看着书,书页已经泛黄毛边,遍布折痕,那是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不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反正她虽然平静安详,眼角却有点泛红湿润。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邱雁无意识抬头的一瞬,刚好和林总试探进来的同频。她微笑道。
林总每每想到这里,总会停下一段时间止住砰砰跳的心。邱雁就算等的不是他,但等到了他,便足以让他喜极而泣,不能自已。
或许自己另起一个什么话题,都能让她开心吧,林总有时会不自量力地想,但他庆幸当时的自己选择了她手中的书作为话题。
一来二去,林总更加主动地去找邱雁,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偶尔邱雁也会来找林总,不过只有两三次。邱雁说她单独来找林总时总会遇见一种审视的眼光,让她有点难为情。林总不解,他到邱雁的教室里也会感到大家瞧新鲜的眼神,这不过是无聊的人找寻八卦罢了。他说,那些人又不会吃了你。
不,瞧新鲜和审视是不一样的,作为女性,这种差异实在是很明显。邱雁悄悄说道。
很快,林总就按图索骥,找到了审视的来源。除了几个自己还算熟的男人说要看看“未来的嫂子/弟媳”是什么样,眼神中意味最深的人无疑是时歌。
“什么弟媳不嫂子的,我没那么无聊。”时歌驳斥道。“你们两个已经是朋友了,我看看未来和我们一起混的人是什么样子,稍微挑一挑,很正常的事情嘛。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适合和我一起出去玩吗?”林总有些激动,他内心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得到认可的期待。
“你觉得我的标准是适不适合你,那你可大错特错!”时歌毫不留情继续批驳。“邱雁一个女生,我看重的当然是和我投不投缘啦!”
“那,那你的意思是,”得到了是否以外的答案,林总有点手足无措。“你也要和她见面,和她成为朋友?”
“干嘛,你想独享一个朋友?别闹了,搞得像你钟意她似的。”时歌坏笑道。
看来时歌对于邱雁倒很是中意,林总便给邱雁承诺,在他的周围不会再有从头打量到脚的眼光,这样,邱雁下一次谨慎地走进林总的教室时,他便自然地将时歌介绍给她认识。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这句话一点也没错。三个人都默契地不再将自己的其他熟人互相引荐,下课后一起聊天或吃夜宵的场合中,只要有了另外两人在,便不会再有第四个人。
而三个人之间也悄然形成一种新的关系,时歌和邱雁聊得更多了些,尽管两个人从喜爱的文学作品,到白天上班的工种,甚至到吃饭口味上差别都不小,但总能聊到一块去。而和邱雁更能聊,共同话题更多的林总,在两个女生聊天时反而说不上话。林总只能将其笼统归因为“女孩子总是更吸引女孩子”,时歌和邱雁却认为,女生之间即使有如鸿沟般的差异,也并不将其当成生分的必要理由。
不仅如此,和邱雁交上朋友后,林总和时歌的关系也比以前更好了。时歌渐渐不再将林总看成好像比她小好几岁的小毛孩,更倾向于和他分享一些私密的事情,比如她对未来的打算,她理想中的生活,她的择偶条件。
不知道是受了哪股思潮的影响,时歌期望的幸福既现代又古典。听说贸易业、金融业、保险业蒸蒸日上,她期望自己在这些行业出人头地,做一个搅动风云的女人,让家里人知道不是只有儿子才是下蛋的金鸡。但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自己沉醉于一个更加强势的男人,可以“用力把自己揽入怀中,用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强大手段征服自己。”否则,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一切,要与一个怯弱胆小的小男人在婚姻中共享实在太不值得。
这种话还只对林总讲过,因为邱雁鄙视弱小的男人,更鄙夷强大的男人。她钟情于两个平等的人用热烈的爱拥抱一切。另外,她也讨厌流行文化把“征服”这类词用在情感关系中,她只知道一个民族“征服”了另一个民族,而“征服”的下一步,就是殖民、剥削、灭绝。
这些话听得时歌一愣一愣的,不经意间也让她陶醉,仿佛邱雁就是那个“更强大的人”一样。只是震撼自己观念的话不必听得太频繁,还是要多和林总这样的人聊聊对冲一下。
林总听这话便不太高兴,自己不被看小了是高兴,但被看弱了一样不高兴。他问道,那你们俩岂不是觉得我就不适合成为别人的伴侣呢?
见他反应激烈,时歌笑起来,她问林总,那他对未来什么打算?他的幸福生活中的女性是什么样子?处于什么位置?
一时半会儿,林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空空如也。这很自然,他看了《上海滩》便幻想和冯程程结婚,看了《神雕侠侣》便钟情于小龙女,就连省话剧团编排的方言喜剧巡演到鍪州,他看了也对里面温婉贤惠的女主人角色喜欢到不行。
然后浮现的,就是那个昏黄的夜晚,邱雁在又远又近的另一张桌上,那双暗含期待的眼眸。
“要我说,你爸就是欠一个人像栓条狗一样拴着他。”时歌评价道。“为什么我说欠呢?因为他不自量力,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以应该让他认清现实。邱雁第一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很文静,但实际上,她能说出那样的话,就说明她比我还要坚强得多。”
最后发生改变的,当然是林总和邱雁的关系。和时歌聊过后,林总再看邱雁,反而有了更强大的期望。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明白,总之他喜欢和邱雁相处的时间再长一点,和邱雁说的话再多一点、广一点、深一点,邱雁回以他的眼神,能再暧昧一点。
直到那部史诗般的《泰坦尼克号》上映,巨大游轮和两人相拥的海报悬挂在鍪州城的“红星”、“向阳”、“东风”、“群众”、“光明”电影院外的那一天。
林总和邱雁的父母反对“孤男寡女”一起进入黑漆漆,名声很差的电影院,更反对两人看这种“西方文化,小情小爱,瓦解斗志”的电影。而这就已经构成两人一起去看的动力,更别说自从其他兄弟姐妹听家长的话结果被父母的单位抛弃后,家长的话几乎都是反着听。
“大片”的力量果然强大。想都没法想象的豪华游轮,存在于连环画小人书中的西方场景,美丽而又令中国人感到亲切的富家女和穷小子,在巨大的荧幕下令人眼花缭乱。
而到了影片高潮,烟花弹在静静下沉的巨轮上打出绝望的金光,照亮莱昂纳多抓住爱人的坚毅表情,还有席琳?迪翁磅礴震撼的高歌……黑暗与光亮交织的影厅内,渐渐有男男女女的抽泣。
林总的心跌宕起伏,而人最易在此时感到无助,必须紧紧抓住另一只手,才能在情绪的洪流中沉住气,稳住脚。他想起旁边的邱雁,邱雁一个女生,此时应该比他更情绪化,在男女主生离死别的时候,更需要确认身边人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时机,轻轻握住她的手,既让她,也让自己放心喘口气。
不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崩得更快一点。真正感动他的不是杰克和露丝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而是在死亡来临时的众生相:乐队安然拉响最后一首曲子;母亲用童话安抚两个孩子;老绅士点了一杯白兰地;一间客舱里,海水即将淹没床上的一对老夫妻,两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偎在一起,牵起了手——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左手上覆了一层温热,然后神经让大脑自作主张,使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左边不会有别人,只有邱雁。她抓紧了林总的手揉搓,而她自己虽比林总镇静,但早已泪流满面。
“太可怜了。”林总啜泣道。“你放心,我是那个,杰克,我说什么,都要让你,活下去。”
邱雁笑了,笑得好像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的笑。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确定了关系。《泰坦尼克号》愈发火热,出现了黄牛票、报纸上读者来信的激烈辩论、电影院租用的小面包车挂着电影海报和标语在大街小巷穿行,经过鍪州翻修一新的人民百货前时,第一次学西方人“约会”的林总也目不转睛。
而他则和街上来往的摩登男女没有什么区别,穿着从香港走私过来的大码西装,锃亮的皮鞋,头上梳油头,一副简单的墨镜显得他整个人面如土色,像晒了很久的太阳,而他在红绿灯下等待还没有十分钟。
邱雁来了,她的衣服在人群中也不算显眼,只是更时髦一些,白色的交领上装塞进天蓝色的牛仔裤里,唯一有特色的应该是脖子上一串梨花木项链。但她远远一出现,林总便能立刻认出她来。
“为什么要戴一串木头珠子在脖子上?”林总好奇地问。“你是想戴金银,又怕被飞车党抢吗?”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戴在脖子上的,一定就是金和银啊?”邱雁笑着反问。“脖子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想戴什么就戴什么。而且这种木头据说戴久了,会像玉一样温润。”
“是吗。”林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滚圆的木珠。他赞赏邱雁的创新,对一成不变观念的小小反叛,但他更喜欢那些珠子,就那样躺在邱雁身上,不需要长时间的摩擦,已经是玉石一样的质地。他曾经在长辈那里摸到过一条七宝项链,知道玉石离开人体是冰冷清冽,只消在人的掌心翻来覆去地滚几道,就会染上那个人的温度,仿佛与人融为一体。
就像他现在高涨的体温和心跳一样,还没有牵上手,他就变成了邱雁身上的梨花木珠,将她身上的温度累计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的时歌,表示自己不需要再听后面两人去了哪家照相馆,哪家冒着鸡汤蒸汽的小馆子,哪家闷热的舞厅。他已经沉醉于邱雁,而且听描述,比邱雁对他的感情更深。
其他还好,最后一句话让林总大受打击,他以为,已经互相确认关系的人,一定都以最热烈最真诚的爱给予对方。
“谁说的?我倒是觉得,没有真正公平的关系,一定有强有弱。你不甘心成为,哦,强大的那一方,就多陪她一点,激发出她强大的一面咯。”
林总气笑了,问时歌怎么两人谈恋爱之后她就变得像个情圣,时歌是不是自己也有什么情况?时歌淡淡地说,这至少两三年内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函授的□□马上就要到手了,她要好好准备工作的事情,毕竟寻呼中心干不了一辈子,而且她想要的强大威猛的白马王子,在底层可不好找。
是啊,忙着和时歌聊天,和邱雁谈恋爱,林总都快忘了他来夜校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不过,就和他在初中的状态一样,不去考虑未来,现在的一切都吸引着他。他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看到邱雁更爱他的那一面。
他万万没想到,都不用他主动寻找,这个机会便意外来临,而且是最严峻,最沉重的那个情况。
邱雁怀孕了,就和所有那个年代的中国女性一样,不声不响。
当然,这可关乎于流产、政策、非婚生育、早育、家庭等等一系列重大而关键的问题,几乎每一条在当年都能决定一个女性的生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林总早就把什么机会不机会抛在脑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惊慌失措,但又觉得这已经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而他不能成为那种人。脑中混乱的时候,邱雁似乎比他更加镇静,告诉他,现在是会见两家家长的时候。是流产,还是结婚,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案,都要让家长知道。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鍪州市太小,从前的城市工人家庭关系网庞大而复杂,林总和邱雁在初一走进任何一家正规医院诊所的妇产科,不到十五两人的消息便会传到双方家长和计划生育办的耳中,隐瞒不报即罪加一等。而那些不正规的地方,只能说,其传闻远比电视剧的夸张手法还要恐怖。
但你自己的想法呢?林总钦佩邱雁的镇静之余,也不禁问道。难以想象,邱雁的父母即使开明,也免不了要替女儿做决定。如果最后真的被家人扭送黑诊所了,那该怎么办?
出乎他意料的是,邱雁不仅要说服父母同意把孩子生下来,还要在这之前结婚。老实说,林总的所有预料,都基于流产的预设。
依稀记得邱雁的原话应该是,无论是生孩子还是打胎,都要大大方方地去,要是偷偷摸摸打胎或是把孩子生下来,她便对不起这个孩子,更无颜面对自己。而她也正想借此机会,了解自己的家人对她,对生育到底是什么态度,在传统家庭里,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家人的事情可太多了。
至于林总的打算,相比起来竟然那么渺小幼稚,他当然想和邱雁结婚,想和她一起抚育两人的孩子。趁着自己还年轻,他要用自己和邱雁光明的未来为孩子的成长做最好的铺垫。
至于他的未来到底指的是什么,林总在夜校结束后,便会去新组建的鍪州第一家民办大专。即使不是一线教学也没关系,鍪州教育人才奇缺,而“科教兴国”和《社会力量办学条例》的宣传板又在鍪州市中心的展板上显眼地挂着。
邱雁第一次对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家长的见面,比林总,甚至比邱雁预计得还要早,还要可控。各自知会了自己的父母后,两家家长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家长不就是谁谁的亲戚经常一起喝酒的谁谁吗?关系是一把双刃剑,两人之前只是看到了坏的一面而已。
用不着林总和兄弟将其他人灌醉,家长们便已经谈好了良辰吉日。而更让小情侣难办的年龄问题,户口问题,在家长的眼里比“三大件”,嫁妆,小家庭还是大家族之间的选择更不是问题。在那时的鍪州,超生、早婚早育、黑户等等令计生办头疼的问题比比皆是,上了点年纪的人自然有各种手段,有亲戚在农村的更不用担心。
给邱雁和林总的年龄上添上两三岁又有何妨?
到了新女婿表忠心环节,林总将鍪州工人技术学院领导的纸条承诺给大家浏览,让大家信服,孩子成长在一个“教师”家庭,那自然是不用多操心了。
然后是邱雁的立场,她不想“嫁到”夫家,也不会让林总“上门”。既然林总也不是什么长子嫡孙,她希望独门独户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不仅是林总的父母反对,邱雁的父母也颇感意外。两人说,自立门户并不比大家族轻松,要处理的事情更多,可发展的关系更少,只有一个老公在的情况下更容易发生矛盾云云。
林总刚想为邱雁辩驳,便被她拦下,她说轻不轻松,最终取决于财富的多寡。父母的经验已经足以证明双职工家庭就是比同阶层的单职工家庭多口气。所以,除了林总已经有了议定的工作单位,她也已经找好了工作——开办夜校的鍪州电大已经说了,只要她想,她就能直接去鍪州广播电视台。
原来邱雁看上去比他强大,又比他冷静的底气在这里,在已经确定好的岗位和工作中。林总和其他亲戚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他为邱雁感到骄傲,至于其他人,也许是感叹这个小姑娘从此之后便再也不好管了吧。
1998年10月1日,林总与邱雁在鍪州登记结婚,并举行婚礼。虽然当天的黄历忌嫁娶,但适逢祖国华诞,中国铁路第二次大提速,大家宁愿相信二人的未来就像铁路发展一样,日行千里,未来灿烂。
婚礼的成功进行,少不了时歌的热切帮助,二人在新旧混杂的仪式中的发誓环节,逗趣地向时歌表示,即使其中两人亲上加亲,三个人依然是最好的朋友,不会因为家庭原因推脱朋友间该做的事情。
1999年2月19日晚8点20分,邱雁在鍪州市妇幼保健院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两家人准备了很多的名字,大多数是按照辈分搭配字,你知道的,你的堂亲是义字辈,你的名字就是义容、义光、义云、义豪之类的。但你妈妈说了,既然过的是小家庭,就不要管大家怎么说,就不按字辈取。叫复启是她的主意,因为我们过的是新生活,连我们自己的年龄为了结婚都改大了,就好像又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你就叫复启了。”
林复启免不了还是好奇自己的出世因果,在他看来坚强和主见也并非母亲执意生下他的充分理由,一定还有让她更迫不得已的因素。林总脸一沉,安静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我不能代替你妈妈说话,但我知道一点,在二十年前的鍪州,如果你打胎了,那大家的注意力会在你怀孕的前因后果,对你编造离谱的谣言,罗织一大推罪名,把你打成□□。但如果你把孩子生下,那大家的注意力就都会在你生下孩子后怎么过日子,而你怀孕的前因后果就不再属于你了,那就是在传统习惯上需要‘被避讳’的内容,尽管你可能真的是不负责任的□□,也不会有人这样说你。我这样说,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