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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时永知的回忆(6) 三年前发生 ...

  •   因为加班工作,时歌没有当面看到儿子遍体鳞伤地回来,还提着两只破鞋的样子,否则她一定会将贵阳城掀个底朝天。不过在早上看到儿子病恹恹的样子和身上的伤痕淤青,也够她无视手机上的时间,让儿子坐在床上接受盘问。
      其实事情很简单,时永知身上的伤让他穿不了睡衣也不太想盖被子,没想到窗户留了很大一条缝,春寒料峭的夜晚带着湿气的微风不断往他的阳台卧室里灌,就让他着凉感冒了。
      不过,连自己身上的伤一道,他统统安排在了金哥身上,昨晚上被脱了衣服打的,又是在厕所里,于是身体内外一起受了伤。
      “还有那双鞋,”时永知将自己床下,金哥扔在他身上的鞋拿出来。“他要我赔这双鞋的钱。”
      “赔什么赔!”时歌夺来那双鞋,然后砸向客厅的另一头。“你带我去找他,我让他把这双鞋整个吞下去!”
      “妈,这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眼见母亲的怒火达到顶峰,时永知开始端上需要用火气烘烤的食材。“不要太激动。我不是窝囊废,也还手了,只是对方人多。你要是参与进来,可能对方下次,就不是自己来了,会找更厉害的人。”
      “那你觉得你妈是窝囊废?”时歌气得站起来说话。“以前90年代,鍪州的流氓阿飞个个带刀带枪的时候,我都没怕过他们一根手指头!这里的未成年小杂种你觉得我还怕什么?今天我这个班不上了!现在就去医院开个证明,再去学校!还有更厉害的人?天王老子?”
      “恐怕,是你在情理上没办法动的人。”时永知沉下脸来。“可能是大人也说不定,比如他们的父母?”
      “大人怎么了?他们父母——”时歌想到了什么,她的气势肉眼可见的晃动,变小,然后随着眼神和脑袋一起沉下去。“——你不要讽刺你妈妈,好吗?”
      “妈,你想到哪里了?”时永知也适时抽出一点燃烧的材料。“我是说,他们的老大可能就是宋顺涛!宋顺涛的妈妈肯定不管,上次被你检查东西的时候,你当时就怀疑过的啊!”
      时歌又一掌拍在阳台玻璃门上,共振的哐啷声比鞋子的声音震撼得多,但与她脸上憋闷烦躁的表情毫不适配。“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妈,你和学校,还有田阿姨的事情,肯定由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处理。”时永知开始换出门的衣服。“医院肯定也要去,要开证明,这样你才好和他们商量。我真正想办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拿着证明让他们赔钱给我。”
      看似简短两三句话,时歌坐回餐桌上,高度集中紧张地思考了半个小时,不时动用纸笔写写画画。时永知长舒一口气,头疼和鼻塞已经袭来,即使即将接近平时到校的时间,他也没有力气着急了。
      “走!去医院!”时歌简短地命令后,便和时永知一起出门,开始用手机轰炸公司和学校。
      幸而时永知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一系列内科检查也没有发现大碍,倒是他的感冒病程飞速发展,到了医院便已经出现全身炎症反应,让医生怀疑不仅是受凉,还有伤口感染。中午从医院出来时,时永知戴着口罩,身体上四处绷带的样子,时歌看了不免落下眼泪。
      “妈妈,别哭了。”时永知心酸道,他何尝不想让母亲置身事外,但孩子的力量终究过于弱小。“你以前经常给我说,有哭的时间,不如去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我是在练习,”时歌咬着唇道,擦着止不住的眼泪。“等一下,在你们校长和老师面前,我得流点眼泪。”
      “你,你要去我们学校?”
      “我不去,就凭你?”
      在学校里,时永知的状态和她的痛诉令人震惊。有校领导胆敢用时永知当时进校问题威胁她,她便一甩手将医院的诊断和病历甩在其脸上。于情于理,学校不得不缩短沟通协商机制中的不承认不接受环节,下午第一节课铃刚响便带着时歌去调取监控。后来学校里不认识时永知的人仍津津乐道,说时永知一个外地人,竟然享受到了校领导对本地关系户子女的待遇。
      破旧的教学楼里,能正常运作的不多,时永知被打的那间厕所淹没在一片黑暗的海里,只有少数在门面场所的监控记录到了那群人如深夜行进的僵尸一样,在楼道口汇集然后走向楼梯的画面。
      “你确定是他们,没错吧?”一位校领导背着手,仰起头低着眼道,略微发白的鬓角留下不易察觉的汗。
      “打头的叫金建涛,旁边的叫罗超,都是五班的!金建涛打我的鞋都在我这里,他还威胁我要赔钱。咳咳!”
      此话一出,监控室立刻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时永知往母亲方向侧目,只见时歌的斗志更加昂扬,一群年纪普遍比她大的男男女女,数她的话最有分量:“OK,其他什么都别说了,把犯人带上来。”
      “请你理解一下,您是大人,直接和他们小孩子见面,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告诉你们什么叫适得其反,你不让我儿子当着你们的面指认凶手,我就直接冲进去抓人,不管是不是在上课!”
      谁都看得出来时歌一定说到做到。稳住她后,教导主任出了门,然后将金罗二人带到这里。两人满不在乎,好似是这里的常客。
      只是他们见到时永知的一刹那,还是瞪大了双眼,连稍微靠近一点都做不到,好像生怕他身上有什么磁铁将他们吸过去,造成看得见的伤害。
      “我们没有打他!见都没见过!”金建涛像NPC一样无力地反击。
      “那这双鞋,上面有什么东西,我送去检验?”时歌只需这一吓,便让金罗二人如同见了鬼。
      从此时开始,时歌才真正给校领导们面子,收起愤怒和口水,以一种冷静地可怕的语气和眼神问起犯人当天发生的事。时永知在旁边听着,鼻塞导致的缺氧让他反应迟钝,他只知道犯人隐瞒了最重要的动机和背后支持者,估计出于自己的羞耻感,还有宋顺涛的威胁。至于其他细节,他只知道时歌同时面对两方,最终让学校出面赔付了所有医药费,鞋子不鞋子的问题算是无稽之谈被扫进了垃圾堆。
      只是,收尾的道歉环节,金建涛和罗超二人并不对着时永知,而是对着时歌。当然,主要是时歌如此要求,而整个监控室也就只有她看上去最需要道歉,但深层原因,时永知能从两人锋利的眼角和嘟嘴中读出,两个人根本就不服他“上诉”家长和学校,要对他道歉只怕是潦草敷衍。
      算了,他的眼睛已经发红发热,呼出的气困在口罩里愈发污浊,身体是这个样子就不争这一时之快了。不过,他也已经想好了如何得到他们的“真心”。
      在回家养病的路上,时永知喝着热水,用仅剩的力气问母亲:“那,宋顺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这事你先别管,慢慢养好病再说,你看你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时歌的叹息很长,似乎在想些什么,不想轻易中断自己的话。“我会叫她和她的好儿子出来吃饭,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
      生病时的梦境光怪陆离,变化多端,但时永知的梦毫不沉重,因为他见到了他的启哥。梦中的林复启牵着他的手,在黑暗中穿行。
      得益于现代医学纠正了疯狂的免疫系统,时永知一个周末便好得差不多了,连被打时留下的伤痕也飞速愈合。回到学校的他全须全尾,连一张创可贴也没有。
      自然,良好的状态总是为了恶劣的环境而准备。时永知在中午午休时间,还是被金建涛和罗超两个人堵了门。
      “要讲什么,就在学校里,别以为我是傻子。”时永知冷笑。“反正你们两个胆子大,上次打我也是在学校里面。”
      “你少废话,我们去楼下。”金建涛显然憋着一口气,手里攒着劲。
      两个人选的地点是学校很多人都知道,甚至包括某些老师都知道的操场开向附近偏僻道路的消防通道大门。不仅没有人会特意往这里逛,就算有人不经意或是巡逻到这里,也不会对不一样的地方多看一眼。
      “还想动手吗?”时永知说这话时的底气十足。
      “我们动不动手,关你什么事。”罗超首先发作。“你找你妈当靠山,你就觉得你很牛了,可以和我们谈条件了?”
      “那你们两个这么牛,你们两个的靠山是谁?”时永知心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条幼稚但也许确实存在的逻辑链浮现在心中。“如果你们两个说是宋顺涛,那我就真的看不起你们两个了。”
      “不是他,还是你妈啊?”罗超继续输出,头几乎要顶在他的额头上,试图施加威压。
      “我懂了,你们以为我的靠山是大人,你们的靠山是同龄人,我胜之不武,所以你们有优越感咯。”时永知轻轻一拨,罗超的脑袋便偏向一边。两人显然没有预料到时永知说出了他们的内心,或者说,胆敢说出他们的内心。“可惜你们两个其实一直都蒙在鼓里,你们觉得自己依靠的是同龄人的力量,实则不然。”
      “什么意思?你还能知道我们两个都不知道的事情?”金建涛定在原地,让自己凶恶的表情没什么说服力。
      “宋顺涛是怎么给你们说关于我的事情的?他有没有提过,我一开始为什么会跟着他混?”时永知抱着双手,语气神情严肃至极,任何暴力都显得不合时宜。
      而那方的金罗二人一下子语塞,内心刮起一场风暴。时永知明白,跟着一个社会大哥大姐混的人,轻易不互相提及对方的背景,除非问题重大。一个小小的时永知竟然能做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两个人的大脑瞬时过载,一时无法处理。
      看着两人窘迫的样子,时永知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告诉你们吧,为什么我会找到我妈来料理你们两个,因为我妈和你们老大哥的家长熟悉!我一开始跟着宋顺涛混,还不是因为他妈妈关照?你们不要不信,她妈妈姓田叫田园薇,干保险的,和你们都无法企及的很多大哥大姐都认识,我说得没错吧?”
      “金哥,是真的!他妈妈好像就叫田什么园,园园姐就是那些人叫他妈妈的称呼!”罗超脸色煞白,对着冷汗直流的金建涛说。
      “所以我觉得你们其实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时永知添油加醋。“宋顺涛叫你们来修理我,你们以为是为你们大哥做事情,实际上,不过是被他利用,当了他的手套而已。如果我们两个家长一见面,一谈拢,你们不就是白费力气?你们自己想想,这个周末,宋顺涛有没有对你们再说些什么。”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金建涛颤抖着说。
      “你们两个向我妈道歉,是歪打正着,因为后面两个人是一定会见面的。而你们两个,呵,到时候就是俗称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
      “家妈!——”金建涛无能地怒吼,一拳打在旁边生锈的铁门上,铁锈和油漆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宋顺涛居然从一开始就要牺牲我们!我们拿他当兄弟为他两肋插刀,结果他转过来要□□们两刀!时永知,你们什么时候见面?我其他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和他见面的时候叫我一起!”
      时永知心中十分得意,原来在这种不平等关系中要求真心实意的傻子古惑仔那么多。
      “呵呵,你们不会等太久的。到时候,或许都不用我叫,你们的涛哥自然会叫你们。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那个,”金建涛轻轻叫住潇洒转身远离的时永知,声音比他的语气更轻,“不好意思。”
      时永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更大的步伐走开。他不可能原谅这两个人,他们还需要承受更大的报复——他也将利用这两个人,和已经策反的人一道对付宋顺涛。而且,他也无法替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和那个可怜的同性恋同学原谅这两个人。从这层意义上说,他对这两个人的惩罚,至少目前来看还聊胜于无。
      时歌和田园薇的会面很快就提上了日程。被打事件发生后的第二个周五,时歌便让儿子放学后在校门口等着。时永知等到了一辆停在他面前的出租车,母亲在里面让他上来,随后出租车驶向新的目的地,一家比路边“家常菜“”馆高了至少两个档次的“私房菜”馆。
      时永知跟着母亲的脚步,过了几个弯绕了几条路,才到达预定的位置。母亲在每个岔路都没有犹豫,看上去对这里的地形轻车熟路。
      “没有客户或者老板在,这个地方看上去都明亮了不少。”时歌母子前脚刚到,后脚就来的田园薇笑道。“我早都想自己来体验这个位置了。”
      “小点声咯,万一旁边就是我们客户呢?”时歌也亲切地招呼。“这个地方还是你带我来过的,你应该有这个意识呀。”
      “田阿姨好。”时永知也跟着母亲的基调走,看来母亲不会让这个饭局很沉重。
      “喊人啊!那么久没见,礼貌都忘了?”田园薇向旁边的宋顺涛叱道。时永知这才看见隐没在田园薇身后,那在学校里“人狠话不多”的涛哥。
      现在的他确实话不多,但完全看不出来狠劲,微微一声招呼后,他的母亲便尴尬地打开菜单,尽早开始吃饭话题。
      除了田园薇依然开玩笑似的往时永知碗里夹折耳根,时永知觉得这顿饭整体而言还算舒心。第三轮茶水上完,酸菜蹄膀只剩下骨架、炸排骨只剩下骨头的部分,凉菜盘里只有星星点点的辣椒蘸水痕迹,也就到了议事的时候。
      “要中考了,涛涛最近学习怎么样?”时歌开始话题。“我都让我家阿明少去找他,生怕耽误他复习,所以不知道他最近什么状态。”
      “哎哟别提了,不说‘三区一地’的示范性高中,他能考到个普通高中我都要去弘福寺还愿了。”田园薇似乎料到了一定会有这种话题,苦笑但苦的成分不多,笑也笑不大出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要让他直接去沿海打工!”
      时永知插不上话,将注意力都放在宋顺涛身上,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一点点得意。
      “讲你呢!不要嘻嘻哈哈的!”田园薇厉声道,他才有一点严肃。
      “不会哦。”时歌飙出一句贵阳话。“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可能也不太了解情况吧。我觉得现在还是稍微要把工作放一放,多和他们老师沟通,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才好哦。”
      田园薇母子连心,都稍微抽动了一下眼睛。田园薇还稍微噎了一下,才答道:“唉,我们做家长的你也知道,恨不得什么都想管,但我们也做过孩子,当年谁不是宁愿家长什么都别管呢?也是到一定年纪才知道,我的广东客户说的,仔大仔世界嘛。”
      “问题是这个世界很大,有好的部分有坏的部分。”时歌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严肃。“为什么家长什么都想管,不就是为了避免孩子进入坏的那一部分吗?你和我都是从鍪州来贵阳的,我们都能切身体会到这个道理。如果这两个仔还被我们放在鍪州,估计现在已经开始混社会,在外面和大哥大姐一起打架,进公安局了吧?”
      田园薇的笑容更加勉强,小杯的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收不住她隐秘的汗珠。“但是贵阳的环境也未必好吧,他们在学校里的事情,你还能有时间一一过问吗?”
      “我的意思是,问不是关键。”时歌的下巴托在合掌上,眼神如炬。“总要有人监督才行。姐,我和你那么多年的朋友,你的孩子我也不当成外人,听你说起涛涛的情况我是很关心的。既然你工作上忙,我想我可以帮你监督涛涛。”
      比起佯装镇静的田园薇,宋顺涛的表情更加精彩多变。时永知看着他的脸阴云密布,从不屑到不安再到惊愕中夹杂着愤怒,就像用脸上映了一场电影。
      “哈哈,谢谢你了,不过自己孩子嘛,还是自己管会全面一点。”田园薇擦擦汗,挽起头发。“我知道你家阿明争气,上进,他才更需要家长监督。为了我家这个厮儿,还要牺牲你分配给阿明的时间,不划算不划算。”
      最后的火星子消失在餐盘和饮料杯之间,两对母子不能说不欢而散,起码分别时的气氛远不如见面时温暖和煦。这顿饭已由时歌付过,预示着下一次田园薇来还清一切人情。时歌向儿子保证,田园薇怎么说不要紧,她一定会重点关注宋顺涛在学校里的动向。
      不过有一个行程,是一定不能让母亲知道的。时永知看向自己的手机,宋顺涛的耐性比他预料的更早消失:
      “让家长一起吃饭很好玩是吗?下个星期六,我也请你出去吃饭,是男子汉大丈夫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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