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示弱作战·雨夜对决 训狗文学上 ...
-
华瑜芝是准备不接受任何来自沈苏粤的抵抗的,但听到“最后”一词,她还是稳了稳脾气,松口让步,答应会面时间改在第二天晚上,地点可以由沈苏粤在学校内挑选,但必须带上叶一梓,绝对不能再有第七个人。
回家的路上,林复启和弟弟聊起。
“叫人来打架或是谈判充场子很费时间和精力,像刘岛龙和邓劲榕找的那些人不少都不是我们学校的,而且哪怕启哥当时就服软认输也免不了被打,好不容易把那么多渣滓从社会的角落里扫出来,不扬一下对不起高昂的成本,也会让自己的威严打折扣。”时永知解释。“如果说是两三天后,周末,或是地点不在学校里,那沈苏粤还可能有时间和精力纠集打手,现在的他答应了华瑜芝这些条件,就翻不起什么波浪。”
“所以你真的觉得,沈苏粤就是会乖乖去赴一场针对他的批斗会?”
“现在还不好说,他也许以为自己还能迫使华瑜芝在她妹妹的问题上接受他的意见,或者还有别的目的。但过了今晚,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启哥和林总叔叔不是已经在他舅舅面前委婉提到了他嘛。”时永知眼里露出剑一样锐利的目光。“为了叶一梓,他连这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也真是瞻前不顾后了。”
林复启沉默了好一阵,对于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疲惫,只和华瑜芝易半鹤交朋友,哪里能理解得了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在不同的关系中爆发。“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明天一定要去和沈苏粤对峙呢?”
“凭他和金恢远在启哥被打的时候来拖延我的时间,就够了。”时永知不免咬了咬牙。
林复启彻底放弃思考,在这样的剧情里,废物主角只需要靠边站,当一个传声筒,记录下反派主角的丰功伟绩并加以歌颂,其他的剧情当然是放在反派主角身上。
也许,即使作战已经暴露,也不一定意味着失败,还能继续下去?
12月15日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白天穿冬季校服还会感觉到点热,但傍晚便风云突变,天空中的云彩打着转,像极了林复启被打的那个晚上。雨幕席卷而来,伴随着黑夜一同降临,吞没了广江城的光芒、剪影、声音。
“这雨真不寻常!”不安地用手机查看最新消息的林复启对被雨困在教室里的两人感叹。“市区好多地方都淹了,地图软件上的路全是一片红色,夏天的时候都没有哪一场暴雨达到这种效果。”
“别说街上,学校里好多地方也开始积水了。”同样用手机搜集朋友最新情报的易半鹤道。“刚才有老师来说食堂临时改成送饭到教室,就是不让我们去外面,我在2班的朋友说校工正一个一个地把下水道的口子揭开,不然现在一楼的就该往上搬东西了。”
“你说说这沈苏粤选的鬼地方,非选室外。”华瑜芝有些沮丧。“昨天让他逃了一次,今天还要再让他逃一次吗?”
“你昨天对他那么强势了,现在让他改一下地点放在室内,我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易半鹤给出建议。
“诶对!”林复启突然想到昨晚弟弟在车上的话。“我觉得他现在,应该巴不得速战速决,再拖下去他可能自己都会来找你。”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华瑜芝振作起来,偷偷拿出手机。“我就让他找一个室内场所,只是可能得等到晚自习之后,现在雨正大着,贸然出去会被老师盯上。”
“真够谨慎的,结果计划的目的是去和人家对峙。”易半鹤点评完,又将注意力转回林复启。“话说回来,是不是你爸对他提了要求,你觉得他会迫于压力?”
“嘿嘿,鸟哥还是聪明。”林复启笑道。“不过不是当着面提要求的,算是间接,我们对他的保护伞提的要求。水可深了,他的保护伞是谷主任!”
易半鹤的眼神微微颤动,手中的筷子一下被手攥紧。他转过头,抿着嘴若有所思。林复启几乎以为他被这个名头吓到了,准备要打退堂鼓。
“有意思,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他的眼睛望向黑板上方,透露出一点狡黠。
“沈苏粤已经回复我了,晚自习后在高一高二之间的图书走廊见。”华瑜芝已经收起了手机,转过头问道。“什么东西有趣?”
“哦,没什么,和他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呵呵——”
就像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宿命论一样,林复启从听到地点开始,便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沈苏粤便是在那条图书走廊,并且也是现在这样狂风暴雨。
雨一直下着,风与雷继续呼啸,晚自习结束后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大量走读生滞留,学校不得不宣布推迟静校时间,以便疏散望雨兴叹的学生和堵在校门口的接送汽车。这反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高三(10)班的三个人背上书包出发,只用低调地往人多的地方钻,便能朝图书走廊进发,不引起老师们的注意。
是的,林复启感觉自己再次用同样的角度看见沈苏粤时,确实恍若隔世,仿佛他走进一场梦境,或是一部旧电影里。可外面一道闪电,让暖黄的壁灯失去色彩,击穿了光芒粉饰的梦境。他看见的沈苏粤不是当时那个城府极深的同时还能神采奕奕的大帅哥,现在的他憔悴地倚在沙发上,仿佛已经用这个姿势度过了几十年。
“来了?自己去抬沙发和凳子坐吧。”沈苏粤无力地招呼,点亮了桌上的另一盏灯,开关的啪嗒声和骤起的光芒,将阴暗中低头的叶一梓唤醒。
“或者,你们两个站起来是更好的解决方案。”华瑜芝语气冷淡严肃。
“又不是在演什么电视剧。”沈苏粤拖长声音。“老话说坐下好好说,除非你们本来就不想好好说。”
一来一回,便让林复启心里捏了把汗。时永知适时地从走廊另一头出现,为他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好消息:“我给我妈还有林总叔叔说了雨大,会晚点回去,两个人都答应,十点还没法出发就来学校接我们。”
有了到点结束的保障,林复启安了心。回到亮灯的桌椅那边,除了叶一梓的三个人已经开始过招。
“既然已经有人向你施压,我也不藏着掖着。”华瑜芝开口。“首先,你和金恢远是林复启被打的帮凶和保护伞,请向林复启道歉。”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是我没平衡好那几个人的关系。”沈苏粤仍然没有站起来,话音也极其平淡。“还有需要我道歉的人吗?”
“给我诚恳一点!”华瑜芝的声音只增加些许怒气,就听得人肝颤。“还有华瑾芝,你是直接伤害她很多次的人,但从来没有真正弥补过她什么。现在,看我手机镜头,说你要找她单独悔过,并且保证,在你认识的所有人之间恢复小瑾的名誉,最好是在晚会当天所有言语刻薄小瑾的人。”
“大姐,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是啊,道歉和恢复名誉很难,但是出轨,造前女友的谣言,策动周围的人集体欺凌前女友,最后把她逼成抑郁症,是很简单的事。鸟哥,我们会怎么称呼这种人?”
“简单啊,小人、杂种、畜生、禽兽!”易半鹤在一旁高声掰着指头举例子。
林复启简直想拍手叫好,但这种捧哏还是给废物以外的人做,他只负责像看电影一样欣赏沈苏粤流着汗,在桌灯的映衬下满是阴影的脸对着华瑜芝的手机摄像头道歉和保证的样子。“好了没有,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学弟,我的话可能会有点难听,还请你多多谅解。”华瑜芝转向满头大汗,如浑身针扎一样不安的叶一梓。沈苏粤难得绷紧了起来,眼里闪烁警觉的光。
“什,什么事?”叶一梓僵硬在沙发上,声音细小。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要是继续和他相处下去,像这次一样被他当枪利用的事情还会等着你,但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不会有我们这么宽容了,懂吗?”
“你要干嘛?你在对小叶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沈苏粤叫道。
“我说得没错啊,”华瑜芝看似回答沈苏粤,眼睛却依然盯着叶一梓。“这次只是你们两个的立场,刚好有一个重叠的部分,就是牺牲林复启,如果下次你们两个的立场完全冲突了,沈苏粤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呢?”
“你住嘴!”沈苏粤欲起身,但一下便被易半鹤和时永知按在椅子上。“别逼他做决定!”
“小学弟,我的手没碰你吧?”华瑜芝半举起双手。“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动手,我只是把事实真相说清楚,要不要参考全在你。我都高三了,要不是涉及我最好的朋友,我才懒得管这些!”
“别说了别说了,”叶一梓道。“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沈苏粤要干涉我和林复启的事情,还做得这么绝!”
“那都是因为你啊!”沈苏粤带着哭腔叫着,眼泪在他蜡黄的脸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时永知,你的心还在他那里。但我已经放弃他了,你在晚会上不顾一切保护我,我现在想要的是你,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的私心偏向时永知呢?”
所有人一时都怔在原地,只有华瑜芝能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中站稳阵脚。“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他接近你的真实目的,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
叶一梓也啜泣起来,但不是因为压力或害怕,谁都听得出来是伤心。“不不不,错了,你错了,一切都是错的。我当时是,想保护时永知,没发现后面是你啊!”
这个消息可谁也没有预料到,没有人敢打破这一触即发的气氛,甚至是最伤心的当事人,沈苏粤彻底摊在沙发上,平日里为人称赞的修长高个子,此刻眼泪布满震惊的脸庞。
“哈,哈哈——”沈苏粤彷徨地笑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啊?时永知一个,一个十足的兄控,怎么就,怎么——”
“看来,也用不着我再多说什么了。”华瑜芝摇摇头,退后。
“你站住!”沈苏粤朝华瑜芝吼道。“你是什么居心?我都诚心要向小瑾道歉,向林复启道歉,还要恢复小瑾的名誉,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还要拆散我和小叶?你还想看到我去找时永知吗?”
“这是什么话?我不懂,但我可以说,就算你要去找时永知,我也坚决反对。”华瑜芝叹了口气。“至于向你该道歉的人道歉,该弥补的弥补,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情,论报复,我和小瑾的心态都是一样。你应该得到的报应不是直面你做过的丑事,而是再也得不到别人的真心,永远在追逐和挫败的路上,直到你的路尽头是一座名为死亡的,悬崖。”
林复启的喉头紧绷到快完全封闭,只有微弱的泥土味空气能挤进去。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叶公好龙,小说里发生的情节在文字和想象中如此瑰丽,动人心弦,一旦自己亲身经历,便觉压抑到快窒息。幸而时永知在他的身后,他站不住要仰倒时,会倒在一片坚实的温暖上。
“我先说啊,时永知你是万万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了,连同你的同党,不然又要生出无穷无尽的事端。”
“呵呵,华瑜芝要报复我,我能理解。”沈苏粤又对易半鹤道。“你又是什么人,来对我指手画脚?”
“贵人多忘事啊,学弟。”易半鹤也露出和华瑜芝类似的笑容。“哦,估计你也是和前天一样吧,借刀杀人,所以应该不记得,是谁把我堵在新米巷,还威胁我说,再在别人面前说你和金恢远是同性恋,就在学校里用烧碱泼我,当时还扔了一只玻璃瓶在我头上。”
沈苏粤浑身一激灵,“当年不小心帮我和金恢远出柜的人,是你?”
“是啊,我真倒霉,明明你俩在圈子里那么高调,有机会帮你俩出柜的人很多,但偏偏我是第一个,还偏偏让谷主任知道了。我以前一直觉得,让老师知道了是我理亏,所以被你们怎么对待也只能当个缩头乌龟。”易半鹤难得激动起来。“我他X的今天才知道,谷主任是你的保护伞!沈苏粤,你居然利用保护伞去做一些保护伞看不惯的事情,还不许别人知道,我现在觉得非常不值,因为我被一个窝囊废打了!”
“那,那你想我怎么做?哈哈,我也要给你道歉?”沈苏粤傻笑道。
“哼,犯不着。反正现在,你也要得到你该有的惩罚了,不缺我这一个,我早就在心里看不起你,窝囊废的道歉,一分钱也不值。”
“好了,你也不要多废话了。”华瑜芝重新主持大局。“大家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复启,复启他弟,你俩还有什么要对沈苏粤说的吗?”
“学姐,还有我!”一直在抽泣的叶一梓终于擦干了眼泪,为自己发声。
“唉,你说吧,你怎么骂我,我都觉得正常。”沈苏粤失去了最后一丝靠疯狂撑起的活力,萎靡下去。“只有你骂我,我才觉得怎么样都不过分。”
“我是很想骂你。”叶一梓的冷汗已经擦汗,但依然不停用纸巾擦着脸,好似强迫症。“但我不知道骂你什么。自从我知道时永知不可能后,因为那些人在,我也没法和他再拉进关系,实际上,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愿意和我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带我认识你的同学。我能骂你什么呢?而且,我当时就知道你会错了意,还一直瞒着你,应该你骂我才对。”
“我怎么会骂你呢?即使我一开始是因为你的行为才关注你,后来和你相处,我就发现了,你值得我为你做的一切!我唯一想不通的,也就是你对时永知的倾心而已!”
“是啊,就是值得这两个字。”叶一梓的语气骤然变冷,连离得远的林复启也不免一哆嗦。“你觉得我有对你好的价值,才值得交往。但时永知不一样,我会永远记得,他一开始就对我表现了善意,在我帮了他变成万人嫌的时候,他说他永远是我的后盾。如果我和你认识的时机不对,也许我可能早就不值得出现在你眼前了吧。”
“那,那你现在是要——”
“学姐说得没错,你其实一直都站在你的立场上和我来往,没有考虑过我。要是下次我和你的立场完全冲突,我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叶一梓说着,捏紧拳头,咬住唇,似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攒力量。“但是,我还是非常感谢,你教我的东西,至少能让我站在这里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能让我和林复启打交道时游刃有余。谢谢你,我会用一生记住这几个月。以后我会直面自己班里的人际关系,不再去高二打扰你,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甚至都不能做朋友了吗?”
“不必了,反正我知道,你所谓对我的喜欢,多半也是想象,想象着我会再帮你挡一拳,证明我对你的真心,但你当社会老大哥也应该明白,那种真心和保护费差不多。也许这就是你教我的东西中,我最不喜欢的部分。再见吧,高二(1)班的沈学长。”
“不,不要走!我求你了!我什么都给你道歉,什么都给你保证!你不要走!”沈苏粤彻底崩溃,他的身体一离开椅子,便摔倒在地,但怎么都使不出力气站起来,仿若在梦中行走。然而,就算往前爬了两步,也被华瑜芝和易半鹤挡住了路。
“我建议你留一点体面。”华瑜芝低下头,极轻蔑道:“即使他以后还有回到你身边的想法,一想到见你最后一面你这么狼狈,恐怕也烟消云散了。”
“学弟,外面雨还大呢,你有伞吗?”易半鹤朝身后喊道。
他的声音在空落落的图书走廊里回荡,扑进外面的烟雨里,便瞬间化为冷雾,悄无声息。
“嘶——”沈苏粤突然倒一口凉气,他跪在地上,哆嗦的手捂住胸口,从额头红到脖颈,直发冷汗。
“怎么了?他不会是心脏病吧?”林复启忍不住上前问道。
“呼——”沈苏粤目光如炬,深呼吸,仿佛和外界无关。“没想到,没想到你的诅咒,你的报应,来的这么快!完了,我好像,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叶一梓了。怎么会这样?哈哈哈——”
“好了,你自己一个人慢慢想吧。”华瑜芝慢慢道,和易半鹤一同露出满意的笑容。“在我们走之前,我最后问一句,还有没有解决的问题吗?各位?”
时永知缓步上前,步子的声音更比无声的间隙更加宁静。他还算有礼貌地问:“学长,我们班还有一个闵入宁没有翻车,她也是你的体系中的一员吗?刘岛龙和邓劲榕要是团灭了,她还会不会来找我?”
在沉寂中,沈苏粤暂时切换了面孔,像是感谢时永知让他从情绪的洪流中冒头呼吸。“这你大可放心,她那么长袖善舞一个人,你只是她用来对抗那两个人的筹码而已,刘岛龙和邓劲榕一倒,你就没用处了,她至多看在过去的面子上,不对你打击报复。至于以后,我不乐观,她急于打到自己的对手,就是在破坏自己生存体系里的成员,最终她变成孤零零的一棵大树,被风吹到的可能性,很大,你就等着瞧。哈哈——”
沈苏粤逐渐转为抽泣,大家也就没在管他,伸展疲惫的腰肢,和最后几批离校的人一起撑起伞,提高裤腿,慢慢走进雨里。
“这一天过的,”林复启在时速达三公里的公交车上,听着外面雨,雷电,车喇叭的奏鸣曲。“前面太平淡,后面太刺激。”
“启哥累了,回去就不要锻炼也不要复习了,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钻进电热毯里睡觉。”
“我能不能直接跳过,直接睡着算了。”林复启懒洋洋道。“反正,你就觉得我是在示弱呗。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这么波澜不惊?和沈苏粤对峙下来,你除了最后,几乎就怎么说过话,我好歹还很震惊,你连表情都很严肃,好像以前就经历过似的。哈哈。”
林复启没想到,他随口的玩笑,便让时永知陷入一段持续到家里,直到他睡下都没有恢复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