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8、高温水床 南予露收拾

　　南予露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把培训手册一本一本地塞进去，又把笔袋放好，水杯拧紧，拉链拉上，每个动作都在拖延。周五了，她在等一条消息。
　　可手机始终安静。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快到寝室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王穆晨。

　　“你……你怎么上来的？”南予露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是女生宿舍！”
　　王穆晨嘴角一弯，下巴朝楼梯口努了努：“楼下阿姨让我上来的。”
　　“宿管阿姨凭什么让你上来？！”
　　他耸了耸肩，表情无辜极了：“我就说‘阿姨，我帮我女朋友搬个东西，五分钟就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就让我上来了。”
　　她指着地上硕大的纸箱，“那这是什么？”
　　“你猜。”
　　“王穆晨，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没回答，蹲下来开始拆纸箱。透明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响亮，南予露慌忙四处看了看，开了门，一脚把箱子踢了进去。

　　纸箱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膜密封的扁扁平平的东西。王穆晨把它拽出来，抖开是一张床垫。但不是普通的床垫，塑料膜上印着几个字：便携式水床。
　　南予露愣住了。
　　“你不是天天跟我说热得睡不着吗？”王穆晨低着头拆塑料膜， “我在网上找了好久，这个东西注水之后可以降温，比凉席管用。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孩子气的撒娇，“我刚去你们传达室取的，然后辛辛苦苦搬到这来。”

　　王穆晨一边说着一边把水床展开，平铺在地上。接着他把水管接到寝室洗手池的水龙头上，试着拧了一下，“过来，帮我扶着。”
　　南予露走过去，双手扶住水管与床垫连接的接口，水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去，灰蓝色的床垫慢慢鼓了起来。
　　“慢点，慢点！”她喊，“太快了会爆！”
　　“不会，我算过容量。”
　　“你还算过容量？”
　　“长一米九，宽九十，按三厘米厚度算，大概五点一三升。”他一本正经地说，“初中数学，我还是学得很好的。”
　　南予露抬起头看他。他蹲在她旁边，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巴微抿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气。

　　“好像可以了。”王穆晨关掉水龙头，把水管拔出来，“你摸摸，软硬度行不行。”
　　南予露伸手按了一下床垫表面。水波从她的掌心向四周荡开，软软的，凉凉的。
　　“好舒服。”她忍不住说。
　　“那你躺上去试试。”

　　她把鞋脱了，小心翼翼地坐上水床。水面在她身下微微晃动，像被一片小小的湖托住了。她慢慢躺下去，背后的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
　　“天哪……”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也太舒服了。”
　　王穆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躺在他的水床上，头发散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因为舒服而微微张开。他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

　　“别光顾着享受，”他弯下腰推了推她， “帮个忙，把这边压一下，排出空气。”
　　接着两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地和这张水床搏斗开来。她要压这边，他要按那边，她弯腰去够床垫另一头的时候，身体重心不稳，一歪，条件反射地拽住了他的衣角。王穆晨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床架上，整个人倒下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松手，想去扶他，结果床垫太滑，她一用力反而整个人往前扑。
　　“你……”王穆晨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南予露的脸烧得厉害，手忙脚乱地推他，结果越推越晃，水床像喝醉了酒一样左摇右摆。她尖叫一声，干脆整个人也趴了上去。
　　王穆晨被她这个姿势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寝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他们两个并排趴在水床上的喘气声。
　　南予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湿透了，有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单人水床躺两个人真的很挤。
　　他们不得不背对背侧躺着，她的肩抵着他的肩，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她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他的腿，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但缩到哪里都是他。

　　安静了一会。然后她感觉到水床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来。
　　她的后背感觉到了他胸口的温度，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某种她不敢辨认的气息。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予露。”

　　她感觉到水床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滑了半寸。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两指。
　　他在慢慢靠近。先是鼻尖碰到她耳后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是指腹划过她肩头的水珠。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南予露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知道自己只要一转头，他的嘴唇就会落在她的唇上。

　　可她还是转头了，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了他。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靠近。

　　她的呼吸乱了。
　　就在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的那一刻——
　　她猛地偏过了头。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唇角，落在她的脸颊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空气和王穆晨一起凝固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嘴唇贴着她的颧骨，呼吸落在她的睫毛上。过了两秒，他慢慢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她。

　　南予露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不敢抬头看他。
　　“……予露？”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水床的边沿，轻声说道
　　“水好像洒得到处都是。”

　　王穆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翻身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
　　“我去找拖把。”

　　他站起来的时候，南予露看见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趴在水床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水床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但她觉得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水终于拖干净了。
　　王穆晨把拖把放回阳台，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手。
　　关掉水龙头，他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欠揍的松弛感，好像刚才那个吻——或者说那个没吻成——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我累了。”南予露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要吃点好的。”
　　“想吃什么？”
　　“学校后门有一家韩国烧烤。”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跟宿管阿姨说我是你女朋友，你得赔我的名誉损失费。”
　　王穆晨被她逗笑了，他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手，朝门口歪了歪头：“那走吧，我的女朋友。”

　　尽管现在是暑假，学校后门的那条街，入夜之后还是比白天热闹十倍。
　　烧烤摊、奶茶店、麻辣烫、煎饼果子，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王穆晨穿着一身看着就不便宜的深色休闲装，站在一群趿拉着拖鞋的大学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低头看手机导航，眉头微皱：“你确定是这家？”
　　“就是这家，最正宗。”南予露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贴满了韩文海报和便利贴留言，他们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南予露翻开菜单，眼睛扫了一遍，然后开始报菜名：“五花肉两份，牛肋眼一份，调味牛排一份，辣烤鸡翅一份，炒年糕一份，大酱汤一份，海鲜葱饼一份……”
　　王穆晨赶紧按住菜单：“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南予露用生菜包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王穆晨问。
　　“嗯嗯嗯。”她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王穆晨笑了一下，拿起夹子，把烤好的牛肋眼翻了个面，然后用剪刀剪成小块，夹到她碗里。
　　“你别光给我夹，你自己也吃。”南予露终于咽下去了，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南予露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好像……点多了。”
　　王穆晨看了一眼桌上还剩一半的菜，挑眉：“现在才发现？”
　　“但不能浪费粮食。”她看着他说。
　　“所以？”
　　“所以你得帮我吃完。”
　　“可按这种吃法，明天我就不帅了。”

　　从烧烤店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南予露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肚子里的食物在晃。
　　“我真的走不动了。”她哀嚎。
　　王穆晨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瞥了她一眼：“难道你想我背你？我怕我一弯腰就会吐出来。”
　　到了寝室楼下，南予露挥挥手跟他告别。但他没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径直走向宿管阿姨的值班室。

　　“阿姨。”王穆晨趴在窗口上，声音温和得不像他，“我又来了。”
　　宿管阿姨抬起头，一看是他，居然笑了。
　　那个平时男生多站一秒都要被吼的阿姨，居然对他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阿姨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调侃。
　　“我刚帮予露搬了个水床，刚才出去吃饭，现在送她回来。她一个人搬不动水床，我得上去帮她调整一下。”他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南予露站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阿姨探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王穆晨摆了摆手：“上去吧，二十分钟啊。”
　　“谢谢阿姨。”王穆晨笑得人畜无害。

　　上了楼梯，南予露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给阿姨下蛊了？”
　　“什么下蛊？”
　　“她凭什么让你上来两次？！”
　　王穆晨回过头，楼梯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低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很低：“因为她看出来你对我有意思。”
　　南予露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滚。”
　　他笑着躲开了，大步上了楼。

　　“还是热。”王穆晨刚进屋就皱了皱眉。
　　“杭州的夏天简直就是地狱。”南予露拿扇子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王穆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他从窗台上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一个凉快的地方。”
　　南予露抬头看着他：“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这都十点多了，你还带我出去。我出去了待会可能要翻墙进来。”
　　“阿姨那边，我有的是办法。”
　　南予露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穆晨牵着南予露的手往外走，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走出楼门，外面的夜风还是热的。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消食解暑的地方。”王穆晨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叫好了车。

　　南予露下车就晃了神，她看见前面那栋楼外面排着一队长长的队伍，清一色的年轻男女，穿着时髦，妆容精致。
　　“王穆晨。”她站在原地不走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好像在说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你没来过？”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南予露摇了摇头。她连KTV都去得不多，夜店这种东西，在她的认知里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前不久他的朋友圈里。
　　“没事。”王穆晨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扣了一下又松开，变成普通的握法，“跟着我就行。不喜欢我们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