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7、高手的陨落 南予露下意

　　南予露下意识转头，目光撞上那双熟悉的黑框眼镜，是江浩，她飞快转回来。
　　“前男友？”王穆晨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吃你的饭。”
　　“他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那你让他看。”南予露夹起一块排骨塞进他碗里，“多吃饭，少说话。”
　　王穆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落寞的身影，嘴角幅度上扬，乖乖咬了一口。
　　“你夹的，确实比我自己夹的好吃。”
　　南予露白了他一眼，但没忍住笑了。
　　她把筷子搁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遮掩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热度。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浅蓝色的桌布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你明天开始上课？”
　　“嗯，全天都有。”
　　“那为了不影响你学习，我下午就回望海了。”

　　昨天晚上王穆晨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她没再发消息，于是他又翻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她常去的图书馆楼下有一棵老樟树，她拍过它春天的叶子和秋天的落叶。但翻来翻去，出镜的只有她的两个室友，三个人挤在一起笑，或者她单独站在某个角落，侧脸，背影，偶尔露一个模糊的正脸。
　　没有男生，没有合影，没有暧昧的暗示。
　　他心里动了一下：她男朋友呢？
　　是不愿意公开还是说已经分手了。他很想问问她男朋友的事情，但心里又有些忐忑。

　　下午上了高铁，他的脑子里全是她。从昨天到今天，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像电影一样在眼前一帧一帧地过。
　　在国外这四年，他发展出一套高效的情感管理流程。
　　认识。吸引。上床。结束。必要时加一个步骤：删除联系方式。

　　床伴算女朋友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以为自己就是这样：天赋薄情。不容易受伤，也不让别人受伤。

　　他现在觉得自己有病。一个从不缺女人的王穆晨，居然会对一个只做过一年同桌、连手都没牵过的女孩，惦记了整整八年。
　　说出来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但是宋明瑞和陈柏舟信。
　　因为他们一致认为王穆晨从杭州回来之后就变成个傻子。
　　而变傻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恋爱了。

　　先是周二下午，三个人约在体育馆附近的一家精酿吧。宋明瑞到的时候，王穆晨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了一杯打了一半的啤酒，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看什么呢？”宋明瑞凑过去。
　　王穆晨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没看什么。”
　　宋明瑞用余光扫了一眼，亮着的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一点，王穆晨发了一条“回寝室了吗”，对方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他盯着这个“嗯”看了半天？

　　陈柏舟后脚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叫了一轮酒。坐下来才发现不对。王穆晨的酒只喝了两口，冰都化了。
　　“你这酒不喝？”陈柏舟指了指。
　　“喝。”王穆晨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放回去，又开始看手机。
　　宋明瑞和陈柏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杭州那个？”陈柏舟开门见山。
　　“什么杭州那个，”王穆晨皱了皱眉，“别瞎猜。”
　　“我没猜，”陈柏舟说，“从我进门到现在，你看了十七次手机。”
　　“你数了？”王穆晨抬眼看他。
　　“你每次拿手机的时候锁屏会亮，”陈柏舟喝了口酒，“我就数了一下。”
　　宋明瑞笑出了声：“还装。”

　　王穆晨没接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俩有戏没有？”宋明瑞问。
　　“什么戏不戏的，”王穆晨说，“就是老同学，吃了个饭。”
　　“老同学，”宋明瑞学着王穆晨的口气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陈柏舟，“你信？”
　　陈柏舟摇头：“不信。”

　　周三中午，宋明瑞拎着两罐可乐直接杀到了王穆晨家。
　　客厅空调开得足，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手柄握在手里，电视屏幕上是对战游戏的读秒倒计时。宋明瑞选完角色，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王穆晨一手握着手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机立在茶几上亮着屏幕。他的眼睛在手柄和手机之间反复横跳，明显不在状态。
　　“开始了，认真点。”宋明瑞提醒。
　　“知道。”
　　游戏开局三十秒，王穆晨的角色直愣愣地撞到墙上，被对面一套连招打了半管血。他“啧”了一声，操作着手柄往回撤，但撤到一半又停住了，余光扫了一眼手机。
　　宋明瑞直接伸头去看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卡通头像下面，对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树荫，配了一句“今天天气好热”。王穆晨回了一个“嗯，查了下天气预报，确实热”。

　　宋明瑞差点把手柄摔了：“人家说天气热，你就回个‘确实热’？”
　　“那不然呢？”王穆晨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以前不是撩妹高手吗？”宋明瑞把角色拉回安全区，腾出手来指着王穆晨，“上次那个隔壁学校的女生，人家说暑假无聊，你二话不说买了两张水上乐园的门票。现在人家说天气热，你就回个‘确实热’？”
　　王穆晨沉默了两秒，手柄垂下来，转头看着宋明瑞，表情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那我应该回什么？”
　　宋明瑞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叹了口气，把可乐打开灌了一口，指着电视屏幕上已经挂掉的王穆晨的角色：“完了。你是真完了。”

　　周四晚上，三个人又碰头了。这次是陈柏舟组局，在家里涮火锅。王穆晨来得最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路上顺手买的。
　　陈柏舟接过袋子一看是荔枝，一颗一颗挑过的样子，翠生生的枝干，红的恰到好处。
　　“你挑的？”陈柏舟问。
　　“嗯，”王穆晨说，“水果店老板说这荔枝不错。”
　　陈柏舟把荔枝放在桌上，没多说什么。

　　宋明瑞到的时候，看见王穆晨正站在厨房里，拿着一个碗，往里面倒醋。
　　“你干嘛？”宋明瑞问。
　　“荔枝蘸醋好吃，”王穆晨头也没抬，“有人推荐的。”
　　“谁这么变态？”
　　王穆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谁。”
　　宋明瑞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喜欢吃酸的？这该不会是有了吧？”
　　“去你的吧。你可别污蔑人家姑娘。”

　　宋明瑞转头看陈柏舟，陈柏舟正在往锅里下牛肉片，头都没抬，但嘴里说了一句：“他今天已经跟我提了三次杭州了。”
　　“四次？”
　　“第一次说杭州的空气比伦敦好，第二次说西湖边散步很舒服，第三次说，”陈柏舟把牛肉片全部倒进锅里，“第三次说有个餐厅的冬阴功汤太酸了。”
　　“他这是爱上吃酸的了？”
　　陈柏舟夹了一片牛肉，面无表情：“可不是吗，吃牛肉还要蘸醋。”
　　火锅吃到一半，王穆晨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度变化太明显了，连火锅冒起来的白雾都遮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还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宋明瑞和陈柏舟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圈。他说了几句什么，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藏不住的开心。
　　“恋爱中的男人，”宋明瑞摇了摇头，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真可怕。”
　　宋明瑞想起王穆晨周三的那个问题：“那我应该回什么？”，一个情场老手，现在居然沦落到连一句“天气好热”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拿起手机，给陈柏舟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他会不会连‘我喜欢你’都没敢说？”
　　陈柏舟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回了三个字：“有可能。”
　　阳台上，王穆晨还在打电话。风把他衣领吹起来，他缩了缩脖子，但没进去，就那么缩着脖子站在风里，笑着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宋明瑞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割裂，这还是那个认识了十年的王穆晨吗。

　　自从王穆晨走后，杭州就开始进入了高温。
　　南予露白天上课的教室有空调。但是晚上回到寝室，热得根本睡不着。
　　寝室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壁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她洗了澡，换了吊带睡裙，趴在凉席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在铁板上的鱼，翻来覆去都是烫的，怎么也睡不着。没办法，为了降温，她只能再去洗澡，这还是白天同学告诉她的降温方法。回来时，发现手机亮了。

　　王穆晨：睡着了吗？
　　南予露：你觉得呢。热得像个火炉。
　　王穆晨：开风扇了吗？
　　南予露：开了。热风。
　　王穆晨：你寝室应该有窗户吧？
　　南予露：嗯。
　　王穆晨：把窗户打开，晚上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
　　她照做了。果然有一点风透进来。

　　南予露：有点用。你怎么知道的。
　　王穆晨：因为我也热。
　　南予露：望海不热吧。
　　王穆晨：想你想的。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过了半分钟，她又翻开，回了一个字：
　　南予露：哦。
　　王穆晨：就一个哦？
　　南予露：不然呢？难道我说我也是？
　　发完这句她就后悔了，想撤销已经来不及。

　　对面没有立刻回。她等了大概十秒钟，觉得自己的脸比天气还烫。
　　手机震了。
　　王穆晨：你也是什么？
　　南予露：没什么。热糊涂了。
　　王穆晨：南予露。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全名一出来，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南予露：干嘛。
　　王穆晨：你说你也是的时候，我更热了。三个羞羞的表情。
　　她不知道怎么回了。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风扇还在转，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基建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缸温水里，慢慢下沉，不想挣扎。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王穆晨：睡着了？
　　她没回。
　　王穆晨：那我就当你睡着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