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4、我只在乎你 王穆晨昨晚

　　王穆晨昨晚睡得太匆忙，窗帘没拉严实，大清早的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明晃晃的，亮到闭着眼睛都觉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几秒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没看，先打开了地图定位，距离杭大仓前校区不到三公里。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酒店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灰白色的吊顶，中间一盏吸顶灯，灯罩里有一只蚊子的尸体，干了，翅膀还张开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昨晚开车到杭州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他找了家离她学校最近的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他住几天，他说“先住一晚”。然后上楼，洗澡，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现在他醒了，但是明显睡眠不足。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回去吧。另一个声音说：来都来了。
　　他躺到九点，内心也斗争到了九点。起来洗了个澡，但身上的T恤还是昨天穿的那件，在车里闷了一路，闻起来有一股烟味和空调混合的味道。他想去行李箱里翻翻——不对，他没带行李箱。他就带了个车钥匙和手机。昨晚走得急，连充电线都没拿。
　　他刷了牙，洗了脸，把T恤脱下来对着空调吹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穿上。

　　拿起手机，打开和南予露的对话框。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有点事来杭州，今天中午有空一起吃饭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南予露：有。
　　王穆晨：我们去吃泰国菜好吗，是不是有家很火的叫“蕉叶”？
　　南予露：你知道的真不少。
　　王穆晨：那十二点？
　　南予露：好。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昨晚熬夜开车，眼睛里还有血丝，头发也没型了，用手抓了两下，没什么用。他算了算时间，来不及去买身衣服，也来不及去洗个头了。
　　他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充电线和一瓶水。
　　十一点四十，他把车停在了餐厅附近的停车场，走过去。

　　蕉叶开在湖滨一条支马路上，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绿色的底，金色的泰文，门口摆着两棵棕榈树。推门进去，一股酸辣和香茅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挂着泰国风的装饰画和木雕。这个点正是用餐高峰，店里的位置几乎已经坐满了。服务员齐刷刷的“沙瓦蒂卡”之后，他被领到靠里的卡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有些旧了，但坐上去很软。他点了杯莫吉托，然后把菜单翻了一遍，等她来。

　　十二点过五分，南予露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也没什么颜色，整个人看起来的确像是刚考完试的样子，还有一点憔悴。
　　她走到卡座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穿这么多？”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厚T恤，“杭州今天三十六度。”
　　“昨晚在车上，冷气开太足了。”他说了个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南予露没有追问。
　　“想吃什么？”王穆晨把桌上的菜单推给她。
　　她翻开看了一会儿，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咖喱皇大虾，一份泰式猪颈肉，一份青木瓜沙拉。
　　王穆晨给自己又加了一杯莫吉托，然后问她：“你喝什么？”
　　“椰青。”

　　服务员走后，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上方撞了一下。
　　“你不是说考完就要回望海？”王穆晨先开口，毕竟这是他最关心的。
　　南予露看了一眼杯子里绿色的薄荷叶。“我报名了一个比赛，整个七月都要留在学校培训。”
　　“八月呢？”
　　“八月初要比赛。”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莫吉托。朗姆酒的味道冲上来，薄荷的清凉和青柠的酸涩混在一起，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开车来的？”南予露注意到他放在桌角的车钥匙。
　　“嗯。”
　　“从望海开过来要多久？”
　　“五个多小时。”
　　南予露看了他一眼。从望海到杭州，高铁不到两个小时。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开车，也没有问他来杭州办什么事。她端起椰青，吸管戳进椰子里，喝了一口。
　　椰汁很甜，她咽下去之后说：“你穿这件衣服比上次那件好看，你比较适合这种休闲风格。”

　　王穆晨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你这次来杭州干什么”，结果她说了句衣服好看。他忽然觉得有些憋不住，他不想再编借口了。
　　“其实我不是来办事的。”
　　南予露放下椰青，看着他。
　　“我就是昨天看到你发朋友圈，说暑假不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就开过来了。”
　　南予露没有说话。
　　“开到高速上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去杭州干什么？”他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还是来了。”
　　南予露的手指在椰青壳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在说这些话，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话里的意思，她听得出来。

　　服务员端上了青木瓜沙拉和两杯饮料。王穆晨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大口，冰块太多，液体没多少，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冰块哗啦啦地响。
　　“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南予露忽然问。
　　王穆晨愣了一下。
　　“挺苦的。”
　　南予露夹青木瓜丝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苦，”他笑得有点干，“就……每天都在吃土豆。炸土豆、煮土豆、土豆泥、土豆饼、土豆配一切。我开始还觉得挺新鲜，吃了三个月之后看到土豆就想吐。”
　　王穆晨说这些的时候，像个孩子在抱怨，迫切需要人安慰。南予露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你说你在伦敦上大学？”她问，“那你什么时候毕业，也是读四年吗？”

　　王穆晨把杯子里的冰块咬碎了一块，咯吱咯吱地嚼着。“怎么说呢，我念了好几年预科了。”
　　南予露的手顿住了。
　　“好几年？”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考上大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沮丧 “我连预科都差点没混过去。语言成绩不够，专业课也挂了两门。反正就是……一直在预科里待着，上不了正课。这样也挺好，省钱。”
　　南予露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买文凭。”王穆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我家里人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英国念得好好的，明年就能拿毕业证回来。我骗他们说我学的是经济，我爸说行，回来接手公司。我懒得跟他说实话了，知道了也只会骂我。”

　　王穆晨说的这些事完全出乎南予露预料。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想起了他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然后心里一直想说的话没有过脑子，便说了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穆晨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点惊讶。
　　“你初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南予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明明可以考上大学的。”
　　他愣住了。

　　王穆晨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液体一口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一下塌了下去。
　　“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初中的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不是经常，就是有时候。比如周围全是喝醉的人喊来喊去，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你在教室里写作业的样子。”
　　南予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每次都坐得很直，”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到，“我以前经常偷偷看你写字。”
　　说完，脸上出现一个讪讪的坏笑。

　　南予露没有打断他。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初中时的他话很少。
　　“我有时候会想，”他继续说，“如果我当初没有转学，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可能会好好念书吧。”他短短地笑了一下。
　　南予露笑不出来，甚至她觉得有点心酸，但很快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的第二杯莫吉托已经见底了，酒精的劲儿大概上来了，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声音也有些含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的就一直在预科混着，最后买个文凭？”
　　王穆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薄荷叶碎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可能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
　　“反正最后也是回家，帮我爸管工厂。”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东西又回来了，他开始变得有点沮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废？”
　　南予露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王穆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端起杯子想喝，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下，“确实不知道。”

　　王穆晨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拿起菜单又翻了翻，叫服务员过来加了一份冬阴功汤和菠萝饭。
　　“庆祝你考完试了，多吃点。”
　　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餐厅角落里的音响。放的是一首慢悠悠的泰语版的“我只在乎你”，旋律很柔和，他跟着哼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南予露。

　　“你会跳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