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3、暑假就这样没了 南予露端着

　　南予露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饭点的食堂人多得要扑出来，她刚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来，抬头就看到了江浩。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面前放着一碗面，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是他室友，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楚，她还是那么熟悉这张脸。

　　南予露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端着餐盘起身，换到了另一头的角落。动作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坐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躲他。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王穆晨问她“你有男朋友吗”的时候，她说的是“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好像她真的还有一个男朋友，好像那条“我们分手吧”的消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原来她在心里还没有接受这件事。或者说，她接受了分手的事实，但还没有习惯“没有男朋友”这个身份。

　　下午没课，南予露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寝室的路上，施诗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南予露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昨天晚上晚自习，我在三号楼看到江浩了。”
　　“哦。”
　　“他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施诗的语气小心翼翼。
　　南予露的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什么女生？”
　　“不认识，看着像大一的。挺漂亮的，长头发，穿了一条裙子。两个人坐得很近，走的时候是一起走的。”
　　南予露没说话。
　　施诗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予露，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说这个的，只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南予露的声音很平，“他不是那种分手了会伤心很久的人。有女朋友了正常。”

　　施诗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施诗终于忍不住了。
　　“予露，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的？我一直没敢问。”
　　南予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站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他家里人不同意。”
　　“为什么？”
　　“嫌我家穷。”
　　施诗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她知道南予露家境一般，但穷是真不至于，她知道江浩也是望海的，望海真的是遍地都是有钱人啊。这个理由顿时加深了她对那个地方的刻板印象。

　　“可是……还没到谈婚论嫁呢，家里人就知道？”
　　“他妈打听到的。”南予露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上学期的事。打那以后他就变了。他不是那种会跟家里对着干的人，从小被安排惯了，不敢反抗。”
　　“那江浩怎么说的？”
　　“他当时说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南予露笑了一下，“冷静的意思就是等我说分手，这样他就不用当坏人。”
　　“但是，”她顿了顿，想起了一些往事，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低沉，“后面他主动发了信息过来说分手，可能他家里需要这个结果吧。”
　　施诗攥紧了她的胳膊。“唉，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难受有用吗？”
　　“他妈也太过分了吧，他家里凭什么看不起人？你家条件是比不上他们家，但是你成绩比他好，你以后比他有前途多了。”
　　“施诗。”南予露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冷静，“我们已经分手了。”
　　施诗安静了。
　　南予露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然后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晚上，操场上没什么人。
　　南予露换了一双跑鞋，把手机绑在手臂上，打开跑步软件，开始跑。
　　第一圈，脑子里是江浩坐在食堂里吃面的样子。
　　第二圈，是施诗说的那个穿裙子的女生。
　　第三圈，是她自己昨天脱口而出的那个“有”字。
　　第四圈，是江浩说“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第五圈，她不再想任何人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跑了六圈。
　　停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呼吸很重，后背的汗把T恤浸湿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没有时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躺平，没有资格因为一场失败的感情就放弃自己。
　　她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走回宿舍。

　　接下来的时间，南予露把自己钉在了图书馆里。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靠窗的桌子。
　　黎娜和施诗都说她疯了。她没理。
　　周五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轻的。她把笔袋塞进书包，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施诗发的：“晚上出去吃？顺便去逛街？”
　　她还没来得及回，又有一条进来，是辅导员发的：“你现在有空吗？来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辅导员还有数学教研室的李老师，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教了她两年的概率统计。
　　“李老师。”她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李老师点了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纸递给她。“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比赛时间在8月份。比赛之前学校会组织两周的集训，你愿不愿意参加？”
　　南予露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参赛要求、时间安排、培训内容，密密麻麻的字。
　　“具体时间呢？”
　　“下周开始集训，二十五号结束。比赛是八月一号到七号。中间有六天休息。”
　　她本来是打算考完就回望海镇的。

　　“我参加。”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李老师露出了欣慰地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参加。培训会针对一些建模工具的使用，正好对得上你的专业。好好准备，争取拿个奖。”
　　李老师走后，南予露站在走廊里，重新把那页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培训地点是在学校机房，课程安排得很紧凑。

　　南予露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掏出手机。和王穆晨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那个晚安上，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她已经差不多要忘了他了。这整整一周，她的脑子里全是考试。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学校有比赛，我暑假不回去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瞬，然后删掉了。
　　她本来就没答应过他什么。那顿饭之后他们的聊天记录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她暑假回不回去，根本不需要特意通知他。
　　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朋友圈。配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空荡荡的自习室。配文：刚送走期末考试，就无缝链接上了建模大赛。我的暑假就这样没了。三个哭脸。
　　点了发送。

　　朋友圈发出去十几分钟，马上收到了十几条点赞和一堆评论。黎娜评论说“这是学霸享受人生的方式”，施诗评论说“心疼你”。她划着划着，王穆晨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她没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暑假实习的广告，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南予露从旁边走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培训要用的软件。她没有再想王穆晨会不会看到那条朋友圈，也没有再想他看到之后会怎么想。她只想一件事，去宿管阿姨那里拿一张申请表，申请暑期延住。

　　而此刻，望海镇。
　　王穆晨正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握得死紧，屏幕上的角色正在跑毒圈。旁边坐着两个哥们儿宋明瑞和陈柏舟，一个在狂按技能键，另一个骂骂咧咧地喊“右边右边有人”。
　　“王总你倒是开枪啊！”
　　“别吵。”他随口应了一句，趁角色躲进掩体的空档，腾出右手拿起手机，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朋友圈刷了几分钟了，翻来覆去都是些无聊的内容，有人晒晚饭，有人转鸡汤，有人在发代购广告。他差点就要退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然后他刷到了南予露的一条。
　　他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一分钟。
　　“暑假不回来了？”

　　宋明瑞在旁边喊：“毒圈缩了！快走快走！”
　　他没动。
　　陈柏舟用胳膊肘捅他：“你干嘛呢，挂机了？”
　　他还是没动，坐直了身体，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没错，她就是这个意思。
　　“不打了。”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两个朋友面面相觑，一个说“什么情况”，另一个说“你发什么神经”。
　　他没搭理他们，拿起手机，打开和南予露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弯腰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诶，你去哪？还差一把呢！”宋明瑞在后面喊。
　　“这人今天抽什么风……”
　　他没回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保姆的声音，“晨晨你去哪，饭快好了。”他没理，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黑色保时捷从车库里倒出来，拐上了望海镇的主干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踩油门，车子一路往东开。路过镇中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高铁站的指示牌，方向是往左。
　　他往左打了方向盘。
　　到了高铁站，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进站口的人来来往往。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买票去杭州？去找她？

　　他坐在车里想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谬。
　　然后他挂了倒挡，把车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掉头，开出了高铁站。
　　他以为自己要回去了。
　　但车子开上主路之后，他没有往家的方向拐，而是直接上了高速。
　　往杭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