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2、刚好在这里 南予露推开

　　南予露推开寝室门。
　　黎娜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手机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面膜底下透出来。
　　南予露把包挂在床头的钩子上，弯腰脱了鞋。

　　“怎么样怎么样？你那个初中同学，快说说。”黎娜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按下了手机侧边的暂停键。整个寝室瞬间安静，只剩下她两颗燃烧着八卦之魂的眼珠子。。
　　“就吃了顿饭而已。人已经回望海了。”

　　“有没有照片？帅不帅？”
　　施诗从隔壁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想看南予露的手机。

　　南予露拿起手机，打开王穆晨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朋友圈关了，或者屏蔽了我。”
　　施诗翻了个白眼。“啊，帅哥怎么能这样，那，让他发张照片过来看看。”
　　“我没事问他发照片干什么。”

　　“那我帮你看看。”
　　施诗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搜索栏里输了王穆晨的微信号，点进去之后，发出了好大一声“哇”。
　　“怎么了？”
　　施诗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王穆晨在伦敦塔桥前面的自拍，戴着墨镜，歪着头笑，身后是天蓝色的桥身和灰蒙蒙的云。第二张是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跑车，配文只有一个车的emoji。第三张是他在夜店里的照片，灯光昏暗，他举着一杯酒，周围几个人影模糊，只有他的脸是清楚的。再往下翻，还有在欧洲各地的零散定位，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是同样的散漫表情。
　　“长得还挺好看。”黎娜凑过来看了一眼。
　　“为什么总有人用这种令人向往的奢靡生活来刺激我啊。这是什么地方？伦敦？”
　　“嗯，他在英国上大学。”
　　“英国？”黎娜撇了撇嘴，“那不就是富二代最爱去的地方嘛。”

　　施诗又翻了一张，是一群人在游艇上的合照。王穆晨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色的Polo衫，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女生的肩膀上。那个女生穿着比基尼，靠得很近，笑得很甜。
　　“这是女朋友？帅哥有女朋友了？”
　　“不知道，我没那么八卦。”南予露把手机还给施诗，转身去拿洗漱杯。
　　“这种男生啊，应该就是你们望海镇的特产，厂二代吧。”黎娜嗤了一声，“长得帅，家里有钱，朋友圈全是夜店跑车，一看就是玩咖。身边一堆女的，哪里有什么固定女朋友。”

　　南予露没接话，拿着洗漱杯出了门。
　　水房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瓷砖墙面发亮。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挤牙膏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眉毛微微皱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望海镇的厂二代。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望海镇虽然不大，但经济发达，大大小小的工厂开在镇子周边，确实不缺开厂的富二代。初中的时候她只知道王穆晨家里开厂子的，有钱，但没想到是这种有钱。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慢慢刷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刷完之后她漱了口，把杯子洗干净，在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
　　眉毛还是皱着的。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转身上了床。

　　寝室里的大灯已经关了，施诗的床铺亮着手机的光。
　　南予露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拿起手机。她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和王穆晨的对话框。
　　今天晚上那顿饭，她大概算了算，少说也要小一千。她本来想AA的，心里犹豫了下，王穆晨就已经买好了单，动作很快，没给她机会。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这种明显超出了普通规格的饭。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的晚餐。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准备睡了。
　　屏幕很快亮了。
　　王穆晨：太客气了，我还没谢谢你的大驾光临。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王穆晨：你们哪天开始放暑假？
　　南予露：这周五最后一门考试。
　　王穆晨：考完就回望海？
　　南予露：嗯，应该周末吧。
　　王穆晨：好。
　　南予露看着那个“好”字，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了枕头边。

　　对面床铺的黎娜小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富二代同学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
　　“大老远跑来看你，吃完饭就回去，你觉得正常？”
　　“他刚好在杭州办事。”
　　黎娜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暗里安静下来。南予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背对着施诗那边微弱的手机光。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手机屏幕上那些照片，伦敦塔桥，白色跑车，昏暗的夜店灯光，还有那个站在游艇上搂着比基尼女生的男生。
　　她闭上眼睛，把那几张照片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王穆晨靠在窗边，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和南予露的对话框停在那个“好”字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打开了朋友圈。
　　赵老师发的那条还在。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一摞初中毕业纪念册，另一张是一张像素不高的毕业合照。配文是：“整理旧物，翻到了几年前的纪念册，孩子们都长大了，不知道现在都过得怎么样。”
　　他当时正躺在望海镇家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他本来打算划过去，但手指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退出来，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回来拿起来，给赵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您有南予露的联系方式吗？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赵老师回得很快，先是一串语音，大意是“哎呀予露啊，那孩子可有出息了，在杭大念书，你要找她我把微信推给你”。

　　他加上好友的时候，打了最简单的几个字：南予露？我是王穆晨，你初中同桌。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
　　等了大概有两分钟，没有回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信号满格，没有新消息。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通过了。
　　他跟南予露说自己刚好在杭州，没有过多寒暄。

　　今天买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他选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快六点了。他打车去餐厅，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在火车上一直在想，见到她要说什么。
　　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太普通了。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太刻意了。问她还记不记得初中的事情？万一她说不记得了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想好。
　　然后他就见到了她。

　　南予露还是那么瘦。不是那种刻意的瘦，是天生的骨架小，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细细的竹子。她说话的方式也没变，不紧不慢，清清楚楚，不像有些人说话词不达意或者过度热情。
　　她跟他印象里的那个女生重合了，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她有男朋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那个“哦”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含糊地说了自己在英国上学。她没追问，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当时松了一口气，后来又觉得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她没追问，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在意。不在意他念的是什么学校，不在意他在英国做了什么，甚至不在意他这个人。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手机震了一下。陈柏舟发来一条语音，他没点开，两秒后又跟了一条文字：“人呢？三缺一，就等你了。”
　　他没回。
　　“别跟我说你又在哪个风月场所。”陈柏舟又发了一条，后面跟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他刚打出一个“滚”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已经连珠炮似的又来了：
　　“讲真的。哥几个都在，老地方，就差你。”
　　“快来，今晚宋明瑞输得裤衩都不剩了，等着你来解救他。”
　　他笑了笑，回了个“救不了，在高铁上。”
　　“我说你该不会是要去找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同桌吧？”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卧槽，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你真要去找她啊？你不是说都七八年没联系了吗？”

　　火车减速了，车厢里响起了报站的声音。王穆晨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能看到望海镇的灯火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想问南予露下个周末要不要他去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人家有男朋友，轮不到他接。
　　最后他发了一个“好”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件薄外套。车厢里的人不多，他排在队伍最后面，走出去的时候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没有马上出站，而是站在站台上点了一根烟。
　　望海镇高铁站是新修的，很气派。远处的候车大厅亮着白色的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稀稀拉拉的旅客。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就是想看看她。
　　他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跟着人群走向出站口。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南予露：你回去望海了吗？
　　他站在出站通道里，周围的人都走得很快，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打电话，有人小跑着去赶末班公交。他停下来，挡在了通道中间，被后面的人轻轻撞了一下。
　　他侧身让到一边，低头打字。
　　王穆晨：刚到望海。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你们考完试我去接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改成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出出站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望海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这座小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有些招牌换过了，有些房子重新刷了漆。他的家在东边滨海新区的僻静小区里，独栋别墅。

　　但那个家，他其实不太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