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26、我替他觉得累 十一月的杭

　　十一月的杭州凉下来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但高校间校际篮球赛正打得热火朝天。这个周末是财大城院对杭大，陈柏舟提前三天就给南予露发消息：“记得来看我打球，就在你们学校，来的人越多越好。”
　　南予露回了个“好”，转头问施诗去不去。施诗说行啊，反正周末没事，黎娜从书里抬起头说了句“我也要去”。
　　南予露和施诗同时看她。黎娜翻了一页书：“怎么了，我还没见过你表哥呢。”
　　“你什么时候对表哥感兴趣了？”施诗问。
　　“从你每天在我耳边不断念叨开始的。”
　　施诗抓起手边的一个毛绒玩具，朝她扔了过去。黎娜偏头躲开，书页都没皱一下。

　　到了体育馆门口，她们老远就看到了换了球衣的陈柏舟和方力扬。陈柏舟穿着白色球衣，七号。他个子高，肩宽，球衣穿在身上撑得挺括，正站在场边跟队友比划着什么。方力扬穿着十二号球衣，比陈柏舟矮半个头，但比例很好，皮肤白皙，肩背挺拔，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转着手里的球。阳光从体育馆顶窗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南予露还没来得及说话，黎娜先开口了。
　　“哪个是我要看的那个？”
　　“就那个，”施诗朝陈柏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个子最高的七号。”
　　黎娜“哦”了一声，目光从陈柏舟身上掠过，落在旁边方力扬身上。
　　“边上那个十二号不错。”
　　施诗翻了个白眼：“那个是他室友，方力扬。你不是来看表哥的吗？”
　　“表哥我看完了呀，现在看帅哥。”

　　施诗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径直往前走。陈柏舟正好看到了她们，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过来。他跑到施诗面前站定，额角有点冒汗，大概是刚热身完，脸上带着笑。
　　“来了？”
　　“嗯。”
　　“你们待会坐得靠前一点，”陈柏舟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太自然的随意，“这样，我打球的时候就能听到你们给我呐喊助威了。”
　　“打球么就认真打，不要三心两意，还指望我们喊你名字啊。”施诗满脸不屑。
　　黎娜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在我们杭大主场，喊你名字可是要被当作叛徒围攻的。”
　　陈柏舟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跑回场上。跑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她们往看台方向走了，才加快步子回到队友那边。
　　施诗开始往看台走，南予露跟上去，黎娜走在最后。路过方力扬的时候她，他正在练罚球，球从手里投出去，空心入网，他转身捡球的时候看到了南予露，朝她点了下头。黎娜花痴般的也点了下头，拉了拉南予露的衣角，轻声说：“方力扬好帅啊，脸长的也像流川枫。”

　　比赛开始。陈柏舟打控卫，跑动积极，第一节给队友传了两个好球，自己也投进了一个中距离。施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站起来喊了句“陈柏舟，你那个上篮太帅了”。陈柏舟回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但马上被方力扬拍了下后脑勺：“专注点。”
　　方力扬今天状态很好，第一节拿了八分，有一次快攻上篮，从后场运球到前场，中间过了两个人，最后一下上篮还加了点滞空。第一节结束，财大城院领先三分。陈柏舟走下场，往看台这边走过来，在栏杆下面仰着头喊：“水。”施诗赶忙把水递下去，他接过去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黎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说：“呦，你俩配合得挺默契啊。一个喊水一个递水。”
　　施诗瞪了她一眼。黎娜面不改色，转头看向栏杆下面的陈柏舟，忽然换了个表情，眉眼弯弯，语气甜了不止一个度：“表哥，你还要水吗？我这还有一瓶。”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在手里晃了晃，“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南予露的另外一个室友，我叫黎娜。”
　　陈柏舟仰着头看她，又看了看施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黎娜把水递下去，陈柏舟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陈柏舟把那瓶水塞进方力扬手里，冲看台喊了句“我上去了”，跑回场上。第二节方力扬打得更凶，连续两次抢断，其中一次是直接从对方控卫手里把球掏下来的。掏完他运球到前场，没有自己上，而是传给了底角的陈柏舟。陈柏舟接球投进了一个三分。施诗站起来喊“好球”，喊完发现黎娜和南予露在看着她偷乐。
　　中场休息，陈柏舟又跑过来，这次手里拿了条毛巾，直接递给施诗：“帮我拿一下，等会儿还要用。”施诗接过来搭在栏杆上。陈柏舟站在下面擦汗，仰着头跟她说话。
　　“我打得怎么样？”
　　“还行。”
　　陈柏舟笑了一下，“下周六还有一场，和理工大学的，你要不要来看？”
　　施诗低头看他，没接话，手里一直叠着那条毛巾。黎娜在旁边揶揄道：“表哥，你怎么只邀请施诗，不邀请我和予露啊？我们好歹也坐这儿半天了，水也递了，加油也喊了，合着就是来陪衬的？”
　　陈柏舟被她说得有点窘，仰着头解释：“都来，下周六，都来。”然后转身跑了。

　　第四节最后三分钟，方力扬持球突破，吸引了两个人防守，把球分给了弧顶的陈柏舟。陈柏舟接球的时候犹豫了半秒，然后跳起来投了。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终场哨响，财大城院赢了七分。球员在场上握手，陈柏舟往看台走过来，施诗已经站到栏杆边了。
　　“赢了。最后那个球是我投的。你看到没？”
　　“看到了，我又没瞎。”
　　陈柏舟仰着头冲她笑，笑得有点傻，施诗被他笑得转开了脸。

　　散场之后，四个人往体育馆外面走。陈柏舟和施诗走在前面，黎娜和南予露跟在后面，方力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走在南予露边上。
　　南予露正跟黎娜说着什么，方力扬忽然开口说话：“听说你在考研，周末来看球，没影响你学习吧。”
　　“怎么会，看帅哥打球，身心愉悦，考研也是需要劳逸结合的，对吧，予露？“黎娜在一旁眨眨眼，抢着回答。
　　“你那个考研的资料，是用的哪一套？”方力扬问得有点生硬，像是提前想好了这句话，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太自然，“我最近也在看，不知道买哪本好。”

　　陈柏舟听见这句，脚步差点没稳住。他回头看了方力扬一眼，方力扬面色如常。
　　“方力扬你也要考研？”施诗问。
　　“嗯，刚决定的。”
　　陈柏舟差点被水呛死，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施诗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又不是你考研。”
　　陈柏舟又灌了一口水，顺了口气。
　　“我替他觉得累啊。”

　　伦敦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吴敏之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改论文。她在LSE读经济，课业比预想的重，教授给的书单长到看不见头。她敲了两段字，觉得写得狗屁不通，索性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男朋友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
　　她男朋友叫赵屿，在UCL读建筑，跟她同一年来的伦敦。她很喜欢他，两个人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吃饭、看书、逛街，形影不离。

　　她已经很久没见王穆晨了。她在伦敦的生活跟他几乎没有交集。她偶尔会想起暑假在望海镇的饭局，也会想万圣节那天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那天晚上，街上挤满了画着各种各样鬼妆的年轻人。吴敏之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但赵屿硬拉着她出了门，她画了个简单的猫脸，穿一件黑色毛衣。赵屿画了个僵尸，脸上涂得煞白，眼圈涂黑，走路故意一瘸一拐，被她嫌弃地推了好几次。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吴敏之停下了脚步。她看见一个非常像王穆晨的人，穿着件深色外套，脸上画着骷髅头。他身边搂着一个金发女孩，那女孩脸上也画着骷髅妆。那个人偏过头，跟旁边的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立马笑得前仰后合。
　　吴敏之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万圣节的灯光忽明忽暗，人群来来往往，那个人的脸被妆容和灯光遮住了大半，她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王穆晨。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再看清楚一点。
　　“怎么了？”赵屿拉住她。
　　“没事，”吴敏之收回目光，“可能看错了。”

　　十一月的伦敦已经入冬了，天黑得很早。赵屿微信里说他的同学在Soho一家酒吧过生日，让吴敏之一起去。
　　吃完蛋糕庆完生，赵屿便拉着她挤到吧台边上，点了两杯酒。吴敏之端着杯子靠在吧台上，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王穆晨。他坐在靠里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一个棕色大波浪发女孩，戴一副圆框眼镜，像是学生。王穆晨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女孩身后的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
　　吴敏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赵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吴敏之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屿已经拉着她走了过去。经过卡座时，王穆晨抬起头，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住了，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旁边的棕发女孩看了吴敏之一眼，又看了看赵屿，笑着问王穆晨：“你们认识？”
　　“好巧啊，王穆晨。居然在这碰到你。”吴敏之硬着头皮开口。
　　“原来是碰到熟人了。”赵屿在她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见过几次。”吴敏之慌忙解释，“他爸跟我爸有生意上的来往，吃过两顿饭。”
　　她故意说得很含糊，既点明了她和王穆晨的关系，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赵屿听了没起疑，点了点头，“那还真是巧。”

　　王穆晨看了吴敏之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东西一闪而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Emma倒是很热情，往吴敏之那边靠了靠：“那你们算是老乡了？都是浙江的？”
　　“算是吧。”吴敏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以后可以一起玩啊，”Emma兴冲冲地说，“我在伦敦也没什么朋友，穆晨又不爱出门。你们平时周末都干嘛？”
　　赵屿接话：“也没干嘛，上课写作业，有时候出来吃个饭。你学什么的？”
　　“法律，你呢？”
　　“建筑，UCL。”
　　“哇，UCL的建筑超难申的。”Emma眼睛亮了一下，“你的作品集一定很厉害。”

　　Emma很健谈，聊着聊着忽然转向吴敏之：“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真好，”Emma喝了一口酒，“我跟穆晨才认识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认识很久了。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就是有时候太闷了，不怎么说话。”
　　吴敏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余光扫了一眼王穆晨，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Emma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问“看什么呢”。他把手机锁了屏，说了句“没什么”。
　　赵屿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正跟Emma聊得正起劲。吴敏之坐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她看着王穆晨，王穆晨也看了她好几眼。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赵屿还在跟Emma边走边聊，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可以一起吃饭。吴敏之站在路边，裹紧了外套。Emma挽着王穆晨的胳膊，朝他靠了靠，说了句“好冷”。王穆晨马上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帮她把头发拢了拢。
　　“那我们先走了，”赵屿拉起吴敏之的手，“回头联系。”
　　“好，拜拜。”Emma挥了挥手。

　　吴敏之跟着赵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穆晨站在酒吧门口的灯牌下面把Emma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脸已经贴上了。
　　“你那个老乡，女朋友长得挺漂亮的。”
　　吴敏之没有说话。
　　“Emma长得挺漂亮的，”赵屿以为她没听清，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身材也好，性格也开朗。跟王穆晨还挺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