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24、送海鲜算不算照顾人 陈柏舟受王

　　陈柏舟受王穆晨之托，要在杭州替他好好照顾南予露。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照顾”到底要怎么个照顾法。他自己都只在大一的时候短暂地谈过一段恋爱——谈了半年，对方以“不会照顾人”为由，提了分手。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说来他和南予露还是高中校友。但也仅仅是校友，高中三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因为她和他的成绩，隔着整整九十个百分点的距离，她是学校前5%的优等生，他是后5%的借读生。
　　海城一中是他们市里最好的高中，每年只录取全市成绩最拔尖的二百八十名学生。剩下的名额，一小部分定向分给了各个初中，一小部分留给差几分落榜但出得起几万块赞助费的有钱人家。最后那拨人就是陈柏舟这样的，花了大价钱进来借读，学籍都不在一中，美其名曰“借读生”。

　　刚进一中的时候，陈柏舟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低人一等。后来他发现这个“借读生群体”规模还不小，加上一中学习氛围确实好，老师抓得紧，他的成绩竟也慢慢往上走了一些。渐渐地，他也就自洽了。
　　高三那年，家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渠道，把他弄到西南一座小城读了两个月，又在那儿参加了高考，再加上乱七八糟的体育加分，他终于在分数线边缘蹭了进去，被统筹调剂到市场营销专业，进了现在这所二本学校。
　　巧的是，学校跟南予露的杭大在同一片高校园区，骑共享单车也就十几分钟。但他从来没去杭大找过谁。他在那也有几个高中同学，可他不愿意去。一个每天打游戏混日子的差生，跟那些正儿八经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有什么好聊的？他懒得自讨没趣。

　　陈柏舟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但家里偏偏最宠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教育资源全给了他。上了大学也不消停，每个月家里都托人从望海给他带两大箱煮好的海鲜，生怕他在杭州吃苦。
　　两箱海鲜。
　　他一个人哪吃得完？以前都是分给寝室兄弟，有时候连隔壁寝室都跟着沾光。但这次，他忽然想到了南予露。王穆晨让他“照顾”人家，那他给人送点吃的，总不算错吧？
　　于是他挑了一些品相好的，装了个袋子，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去了杭大。

　　他照着王穆晨给的地址找到女生宿舍楼，在楼下登记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南予露的亲戚，来给她送东西。本来想放下就走，可宿管阿姨闻了闻袋子，皱起眉头：“海鲜啊？味太大，不能放这儿。你让她下来拿。”
　　陈柏舟没办法，只好掏出手机，给南予露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慢：“喂？”
　　“南予露，我是陈柏舟，你还记得我不。”他顿了顿，“我在你寝室楼下，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现在方便下来吗？”
　　“我在自习，”她说，“你等我十分钟。”
　　“不急。”
　　他挂了电话，拎着那袋海鲜站在宿舍楼门口。秋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傻，又蹲了下来。

　　南予露从自习室跑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宿舍楼门口，像一只被临时搁置的大型快递箱子。
　　她走近了几步，那人抬起头来。
　　陈柏舟长得不算出众，但眉眼干净，身材高大，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注意到的长相，但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身材。他看见她，站起来，把袋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给。”
　　南予露接过去，沉甸甸的，透过袋子能闻到淡淡的咸腥味。
　　“这是……”
　　“海鲜。”陈柏舟把手插回裤兜里，说，“家里寄多了，吃不完。你拿回去跟室友分分。”

　　南予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谢谢。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不用不用，”陈柏舟摆手，“我给你了，任务完成了就走。”
　　“你专门跑一趟，不吃饭我过意不去。”她坚持，“食堂就行，我们学校食堂还挺好吃的。”
　　陈柏舟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南予露认真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想，王穆晨要是知道他连顿饭都不肯跟人吃，估计得从大洋彼岸打电话过来骂他。
　　“行吧，”他说，“那就食堂。”

　　食堂里这个点人不多。南予露让他坐着等，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饭回来——一份糖醋里脊、一份小葱炒蛋、一份清炒西兰花，外加两碗米饭。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打了点，”她把餐盘推到他面前，“凑合吃。”
　　“够了够了。”陈柏舟看着面前的饭菜，忽然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吃饭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大一那个前女友。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陈柏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最后还是南予露先开了口：“你跟王穆晨认识很久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陈柏舟说，“以前我们两家住的很近。小学、初中都是一个学校的。
　　南予露微微睁大眼睛：“那你跟我也是初中校友？”
　　“我跟他都是英才初中的，他转学后的那个，”陈柏舟夹了一筷子炒蛋，“但我高中跟你一个学校。海城一中。”
　　南予露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怎么，看着不像，你没见过我正常，”陈柏舟说，“我们那会儿在学校里基本上是两个物种。”
　　“什么意思？”
　　陈柏舟嚼了两口饭，咽下去，语气平平的：“我是借读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五十。”

　　南予露没接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南予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两个物种不物种的，哪有那么夸张。”
　　“我说的是实话，”陈柏舟说，“你的历史陈老师，就是我们八班的班主任，他就是天天这么说我的。但你们班应该也有好些借读生，你都没注意吧。”
　　南予露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高中三年她的世界里只有教室、食堂、宿舍，连班里后排坐的是谁她都叫不全名字，更别说别的班了。她从来不关心班级排名后面同学的成绩，更没有关注过借读生这个群体。
　　陈柏舟看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没事，我又不介意。你默认我们学校就只有学霸呗。”
　　“没有没有，”南予露说，“我就是……那会儿只顾着学习了。”
　　“知道，”陈柏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所以才说你是好学生。”

　　南予露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转了个话题：“陈老师，嘴巴是毒了点，上课还是挺有趣的。”
　　陈柏舟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筷子都放下了。
　　“毒？”他摇了摇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是没被他毒过。有一次我上课睡觉，他把粉笔头丢过来，精准命中我脑门。我抬头一看，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陈柏舟，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的成绩已经稳定了？稳定在倒数第二了？你要不要再睡会儿，养足精神争取下次考倒数第一？’”
　　南予露捂着嘴笑。
　　“全班都在笑，”陈柏舟继续说，“我也笑，但我笑得很尴尬你知道吗。”
　　“然后呢？”
　　“然后我说‘老师我不睡了’，他说‘你不用跟我说，你跟你同桌说，让他下回别借你肩膀了，人家脖子也酸’。”
　　南予露笑出声来：“他连你同桌都一起说了？”
　　“他那人就这样，骂你一个不够，连带周围一圈都得遭殃。”陈柏舟说着，自己也笑了，“还有一次，我们班一个男生在历史课上偷偷看武侠小说，被他发现了。他把小说收走了，翻了翻，问那个男生：‘你看的这是金庸？’男生说‘是’，他点点头，说‘还行，品味不算太差’。然后他把书往自己包里一塞，说‘没收了，等我看完再还你’。”
　　“他真的看了？”
　　“真的看了。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把书还回去了，还写了张纸条夹在里面，写着‘第二十三页有个地名写错了’。”
　　“这真的是他会干的事。”
　　“他上课是真的有意思，”陈柏舟说，“讲抗日战争那段，他不讲课，让我们全班分组讨论‘如果你是指挥官，你怎么打’。我们那组讨论出来的方案被他批得一无是处，他说‘你们这个方案，送人头都送得不够积极’。但批完之后，他把真实的历史战局一点一点掰开来给我们讲，讲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自己刚才提的那些方案有多幼稚。”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实话，我高中三年，只有他的课我是不想睡的。”
　　南予露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些，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陈老师确实厉害，”她说，“我们班也有人说他坏话，说他太凶了，说话不留情面。但我觉得……他挺好的。”
　　“那是因为他对好学生一向比较温柔，”陈柏舟说，“你是没见过他在我们班发脾气的样子。简直了，我半夜都会做噩梦惊醒那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陈柏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散。
　　“我高考也考的不咋地，”他忽然说，“陈老师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说一句‘意料之中’。”
　　南予露轻轻笑了一下：“不一定，他嘴毒归嘴毒，但从来不会真的看不起谁。”
　　陈柏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觉得南予露这句话说得挺对的。陈老师骂他骂得最多，但高三那年他去外地的时候，陈老师给他发了一句话，“好好考，别丢脸。”可把他感动坏了。

　　“那你是在哪所学校，学什么的？”
　　“财大二级学院，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南予露歪了一下头，“你喜欢这个专业吗？”
　　陈柏舟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调剂过去的。不过无所谓，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毕业了也不一定干这行。”

　　南予露想起之前王穆晨提过的一些事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你毕业以后……也是回去接管家里的工厂吗？”
　　陈柏舟笑了一下，心想你还真是直接：“我家里还有个哥。厂子是我哥的事。”
　　“那你家里人对你有什么期望？”
　　“希望我考公务员，”陈柏舟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可你说，我是那块料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南予露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自嘲。
　　南予露没忍住笑了一下。
　　“也不一定，”她说，“公务员考试跟高考不一样，认真准备的话……”
　　“得了吧，”陈柏舟打断她，“我连市场营销的专业课都是飘过的。你说让我去考行测申论，那跟让我去考清华有什么区别？”
　　南予露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应该，赶紧收住了。
　　陈柏舟倒是不在意，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忽然话锋一转：“你不问问王穆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