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23、你们坐同个航班走 王穆晨声音

　　王穆晨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听清了。
　　周佳佳往前探了探身子。
　　“什么？”
　　“微信拉黑了，电话打不通，短消息不回。所有联系方式，全断了。”
　　周佳佳愣了一下：“为什么？”
　　王穆晨没说话。他伸手又去够酒瓶，摸了个空。宋明瑞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里面还剩半杯啤酒。他接过来喝了，放下杯子，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因为……那天她来我家找我。”他声音有点哑，“我骗她说我病了，其实我在陪别人看电影。我妈安排的，我推不掉，也不想跟她解释，就撒谎了。她要来看我，我说不用，她说买点药送过来，我说别来。可她还是来了。”
　　他停了一下。
　　“她在我家别墅区迷路了，转了好几圈没找到门，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全没接。她等不到我回消息就走了，还把东西扔在了门口垃圾桶旁边，药啊、橙子还有葡萄……。”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声音呜咽：“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周佳佳沉默了几秒。宋明瑞也沉默了。陈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上抬起头。
　　“你活该。”周佳佳说。
　　“嗯。”
　　“你确实活该。”
　　“我知道。”
　　周佳佳瞪了他一会儿，皱起眉，像是在想什么。她盯着王穆晨的脸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女朋友叫什么？”
　　“南予露。”
　　“南予露……”周佳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松开了，“她是不是镇一中的？”
　　王穆晨抬起头：“你认识她？”
　　“我也是镇一中的啊。”周佳佳说，“我们俩以前都在学校鼓号队，她打指挥，我敲鼓。关系好过一阵。”
　　王穆晨怔怔地看着她。
　　周佳佳已经掏出手机了：“来，把号码给我，我来加她微信。我约她出来唱歌。她应该会来。”
　　“她会理你吗？”
　　她点了添加好友，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王穆晨：“明天我约她出来，后面的事我来办。你就负责别喝酒了，收拾干净，别垂头丧气的。”

　　周佳佳的消息来了。她在微信上跟南予露聊了几句，说好久不见想聚聚，正好男朋友认识一个KTV的老板，可以免费开个包厢，问她有没有空。南予露回得很快，说正好心情不好，想出来散散心，约了晚上七点。
　　周佳佳把消息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两个字：“搞定。”

　　晚上七点，南予露到了KTV。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周佳佳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见面就认出来了，周佳佳先冲上去抱了她一下。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周佳佳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你倒是变了不少，比以前瘦了。”
　　“别提了，被男朋友气的。”

　　两个人进了包厢。包厢不小，灯光昏暗，屏幕上放着没人唱的歌，旋律在房间里低低地转。周佳佳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先指了指坐在沙发中间正在划拳的两个人：“这是我男朋友，宋明瑞。这是他好哥们，陈柏舟。”
　　宋明瑞抬头朝南予露点了下头，陈柏舟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打了个招呼。
　　然后周佳佳的目光往沙发最里面偏了一下。南予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他蜷在沙发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洋酒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发呆，整个人缩在那片昏暗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是另外一个好朋友，”周佳佳的语气刻意放轻了些，“王穆晨。”

　　南予露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僵了半秒。周佳佳拉着她的手没松，把她往沙发那边带，嘴里说：“来来来，坐这儿。”她选了个离王穆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南予露被她按在靠近王穆晨的另一边。
　　王穆晨抬起头看了南予露一眼。四目相对，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南予露转开了目光，端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周佳佳假装没看见这些，拿起点歌遥控开始点歌。
　　唱了一个多小时，气氛勉强算是缓和了。南予露唱了两首，周佳佳跟着哼了几首，宋明瑞和陈柏舟坐在角落里划拳。王穆晨一直没动，也没唱歌，就缩在角落里，偶尔喝一口酒。南予露余光扫到他，发现他瘦了不少，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周佳佳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拉着南予露的手说：“走，陪我去个洗手间。”
　　南予露跟着她出了包厢。走廊很安静，两个人踩着地毯往洗手间走。进了洗手间，周佳佳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按照计划开口：“予露，我跟你说个事。”
　　南予露偏头看她：“什么事？”
　　“那天的事，是王穆晨不对，我知道。”周佳佳把水龙头打开，声音混在水声里，“但是你得听我解释一下。那天下午是他妈让他陪人看电影，他推不掉。”
　　南予露没说话，低头洗手。
　　“他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就撒了个谎说自己病了。他没想到你会去他家找他。你迷路那会儿他正在电影院里，后来看到消息就往回赶了。你走了之后他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半天，把那个袋子捡回去了。”
　　南予露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哗哗地冲着。
　　“他这几天天天喝酒，陈柏舟和宋明瑞都快被他烦死了。昨天喝多了才说出来的，说他被你拉黑了，联系不上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周佳佳关了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南予露接过来擦着手，还是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
　　就在这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人，妆化得很浓，走进来瞥了南予露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今天下班这么早？”
　　南予露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身进了隔间，关上了门。周佳佳愣在原地，扭头看着那个隔间的门，嘴巴张了张，想说“你说什么呢”，但那人已经进去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周佳佳扭头看南予露，南予露也是一脸茫然。

　　回到包厢，周佳佳一屁股坐到宋明瑞旁边，气呼呼地说：“没事了，误会消除。”
　　宋明瑞一看她表情，问：“那你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刚刚在洗手间，有个女的，对着予露说‘今天下班这么早’，什么玩意儿啊。”
　　宋明瑞皱了皱眉，还没接话，角落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王穆晨站在沙发边上，脸色很难看。他刚才一直低着头，但周佳佳那句话他全听见了。

　　“谁说的？”他问。
　　“什么谁说的？”
　　“哪个女的，在哪里说的？”
　　周佳佳被他盯得有点发怵，说：“就洗手间里，一个穿黑裙子的女的。”
　　王穆晨抬脚就往外走。宋明瑞赶紧站起来拉住他：“你干嘛？”
　　“我去找经理。”
　　“你疯了吧，人家随便说句话你找什么经理？”

　　王穆晨甩开他的手，已经推门出去了。宋明瑞和陈柏舟对视了一眼，跟了出去。周佳佳拉着南予露也出了包厢。走廊尽头是KTV的大堂，王穆晨已经站在前台了，指着前台后面的经理，声音很大：“我朋友在洗手间被人乱说话，把你们经理叫来。”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平头，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没变：“先生，您说的是哪位服务员？我们这里的员工都穿制服，您说的黑裙子浓妆，可能是客人。”
　　“客人能说出那种话？”
　　“您要是不满意，我帮您查一下监控。”
　　监控调出来了，画面里确实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从走廊经过，但看不清脸。经理说“抱歉查不到”，王穆晨不依，非要他给个说法。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越来越冲。最后经理说了一句“先生您是不是喝多了”，王穆晨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抬手推了经理一把。经理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前台的一盆绿植。旁边两个保安立刻冲过来，王穆晨挥拳打了一个保安的肩膀，另一个保安从后面一把箍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被保安压着往地上按，额头磕在了前台的边角上。

　　南予露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按在地上了，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还在挣扎，嘴里骂着什么，但被保安压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南予露蹲下来，伸手去拉他，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他忽然安静了。他偏过头看她，额角的血糊了眼睛，眼神却清醒了。
　　“你干嘛啊……”南予露的声音有点抖。
　　他被保安松开了，坐在地上，拿手背抹了一下脸，血蹭了一手。
　　“对不起。”他对南予露说，“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王穆晨额角的伤口在诊所缝了三针，贴着一块纱布，快凌晨的时候被陈柏舟和宋明瑞送回了家。母亲看见他脸上的纱布，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回房间去”。第二天早上，他的车钥匙被收走了，手机也没收了，只留了一部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手机。他坐在床上，看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母亲的短信：“好好在家待着，哪都别想去。”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想起南予露蹲在他面前的样子，手指碰到他胳膊时，他忽然就不想挣扎了。他觉得，关着也挺好的，外面也没什么可去的。

　　可他记得她的号码。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把那部旧手机拿过来，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了下去。拨出去的时候响了很久。
　　“喂？”
　　是南予露的声音。他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他以为她要挂，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缝了三针，没事。”
　　“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的？”
　　“手机被没收了。就剩这个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用那部旧手机给她打电话。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一天打五六个，每次聊上一两个小时。每次拨通那个号码，听见她的声音，他就觉得那个小小的房间也没那么闷了。南予露跟他说她妈这两天又做了红烧带鱼，说周旭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成绩快公布了。他靠在床头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聊的什么他完全不在意，重要的是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下周吴敏之回伦敦，你跟她一起走。”
　　他坐在床边抬头看他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是也要回学校吗？差不了几天，你们坐同一个航班，路上有个照应。”母亲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赶紧收拾行李，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下周二。”

　　门关上了。他给南予露打电话，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你。”
　　“你别来，他们都在家。”
　　“那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我妈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要你想明白什么？”
　　他想了想，没说话。南予露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说：“没事。我等你。”

　　周二那天早上，王穆晨母亲把他原来的手机还给了他。他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南予露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她的脸晃了一下才稳住，像是刚跑过来，头发有点乱，额头有一层薄汗。
　　两个人互相看着，本来该见面的，本来该当面好好说再见的，可是，居然没有等到这一天。

　　“予露，我走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