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20、下个学期见 正式比赛那

　　正式比赛那天，南予露醒得比闹钟早了一个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旭在群里发的消息：“八点集合，别迟到。今天题库八点开。”下面林嘉树回了一个字：“嗯。”南予露跟着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八点整，官网刷新，题目出来了。三道题，A题是工程类的偏微分方程，B题是离散优化，C题是数据分析。周旭把三道题各扫了一遍，花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过来看他们俩。
　　“我倾向B题，”他说，“离散优化是我的强项，代码实现也不复杂。”
　　南予露点头。林嘉树盯着屏幕又看了十几秒，说了句：“C题数据量太大，清洗要花时间。B题可以。”
　　“那就B题。”周旭拍板，把另外两道题的页面关了，只留B题的题目在屏幕上放大。

　　三个人凑在一起把题目读了两遍。周旭先开口：“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带约束的多目标优化，我先把模型框架搭出来，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他转向林嘉树，“你先把数据格式定下来，方便我写目标函数的时候直接调用。”然后看向南予露，“你查一下有没有类似的文献，尤其是近三年的，看别人怎么处理这类约束条件的。”
　　南予露应了一声，打开数据库开始检索。讨论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的嗒嗒声。

　　接下来三天，南予露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讨论室，晚上讨论室，凌晨的讨论室。数学楼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从白到黑再到白。三天里的具体细节她后来回忆起来都是模糊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时间线，中间塞满了公式、代码和反复修改的论文段落。
　　提交论文的那天晚上，三个人从数学楼里走出来。走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旭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说了句：“你们俩明天有空吗？”
　　南予露和林嘉树同时看他。
　　“一起吃个饭，犒劳一下，我请客。这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林嘉树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好。”
　　南予露笑着说：“你请客我当然有空。终于结束了，是要好好庆祝下。”

　　第二天傍晚，南予露到的时候，周旭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说是包间，其实就是东北菜馆最里头靠墙的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碎花塑料桌布，中间摆着个玻璃转盘，边上放了两碟凉菜，拍黄瓜和花生米。周旭坐在靠里的位置，在用开水烫过桌上的餐具。他看见南予露进来，推了推眼镜，把菜单递过来。
　　“先点着，林嘉树说他快到了。”
　　南予露接过菜单翻了翻，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酱大骨、拔丝地瓜，满眼都是硬菜。她点了酱大骨和地三鲜，周旭又加了一个锅包肉，说“林嘉树上次在食堂吃了一份锅包肉，吃完说跟东北的差远了，今天让他试试这家正不正宗。”

　　林嘉树到的时候比平时还晚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手里没拎电脑包，倒是拎了一个旅行箱。
　　“你这是一会要走？”南予露问。
　　“嗯，不过不急，我买的十一点半的火车票。”
　　周旭把菜单递给他：“加两个你爱吃的。”
　　林嘉树扫了一眼，加了一个酸菜炖粉条，一个拔丝地瓜。周旭接过去交给服务员，又加了一壶热茶和一箱啤酒。
　　南予露轻声问道：“你喝酒？”
　　周旭有点不好意思，“庆祝一下，少喝点。”
　　林嘉树没反对，把帽子摘了，露出比平时更乱的一脑袋头发。

　　菜上得很快。锅包肉第一个端上来，金黄酥脆，糖醋汁挂得均匀，盘子边上还有一圈胡萝卜丝和香菜。林嘉树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一点，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周旭问。
　　“比食堂的强。”林嘉树咽下去，难得补了一整句话，“但比我奶做的还差点。”
　　“你家东北的？”南予露问。
　　“黑龙江，齐齐哈尔下面一个小县城。我奶开过十几年饭馆，锅包肉是招牌菜。”
　　南予露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林嘉树是南方人，话少，瘦瘦的，戴个耳机缩在角落里，完全不像印象里东北人那种热络劲儿。但仔细一想，他吃东西确实利落，筷子夹菜稳准狠，喝酒也不含糊。周旭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

　　“你呢？”林嘉树反问南予露，“你是哪里人？”
　　“我浙江的，望海镇，一个靠海的小地方，你们肯定没听过。”
　　“望海镇？”周旭接了一句，“怎么会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就是望海镇的，每次开学都带一堆海鲜干货回来。”
　　周旭把转盘转了一下，把酱大骨转到自己面前，“我是西安的，从小看城墙和大雁塔长大的。小时候以为全世界都有城墙，后来才知道就我们那儿有。”

　　“那你为什么学数学？”南予露问。
　　周旭想了想，说：“我妈是中学数学老师，我小时候她批作业，我就坐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顺手。”
　　南予露笑了：“你果然是牛人，顺手就能学到这么厉害。”
　　周旭把手里的大酱骨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接着说：“后来学着学着发现数学挺有意思的。一个式子推出来，能解释一堆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
　　“你呢？”周旭问她，“你为什么学金融工程？”
　　南予露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其实一开始想学新闻的，但我高考数学考得还行，家里人说学金融好就业，我就来了。”
　　“那你喜欢这个专业吗？”周旭问。
　　“还行。”南予露说得有点犹豫，“虽然一开始有点吃力，但后来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旭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你论文写得确实好。这次摘要那一段，我看了三遍，改不出什么东西来。”
　　“真的？”南予露有点意外，这是周旭第一次正面夸她。
　　“真的。我本来想改两个地方，后来发现不改也行，改了反而别扭。你的语感比我好。”
　　南予露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炖粉条，把话题岔开：“你们俩是怎么决定要参加这个比赛的？”
　　周旭说“老师推荐的”，林嘉树说“闲的”。两个人同时回答，答案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南予露笑出了声。

　　“闲的？”周旭偏头看林嘉树。
　　“大二课少，不打游戏，不谈恋爱，不参加社团，总得找点事干。”林嘉树把一块拔丝地瓜夹起来，糖丝拉得老长，他用筷子绕了两圈才送进嘴里，“后来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写代码解决实际问题，比写作业有成就感。”
　　“你平时就写代码？”南予露问。
　　“嗯。有时候去GitHub上给人改bug，不要钱，就图个乐。”
　　周旭难得地笑了一下：“你给人改bug，还不要钱，你果然是闲的。”

　　他端起啤酒杯，跟林嘉树碰了一下，又跟南予露碰了一下：“这次比赛，谢了。”
　　“谢什么？”南予露问。
　　“谢谢你当时走过来问我有没有队友。”周旭喝了一口啤酒，“我平时不怎么主动找人说话，要是没人来问，我可能就自己一个人上了。”
　　南予露愣了一下。在她看来，周旭这种人应该从来不缺队友，成绩好，能力强，想跟他组队的人多的是。但他这句话说得挺认真的。
　　“那我也得谢谢林嘉树。”南予露转向他，“你当时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其实挺意外的。我准备了一堆说服你的理由，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林嘉树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说了句：“我不用说服。”
　　“那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负责论文，周旭负责建模，我负责编程。”林嘉树放下筷子，“分工清楚，谁干什么都定了，没有废话。我就喜欢这种。”
　　周旭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我也是。你当时说‘我跟你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能成。”

　　南予露端起杯子，跟他们俩各碰了一下，三个人把杯里的酒都喝了。她忽然觉得比赛结果反而没那么重要了，认识了周旭和林嘉树，这件事本身比什么奖都值。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别的东西。林嘉树说他其实会弹吉他，高中组过乐队，后来乐队散了就没再碰过。周旭说他至今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因为“没时间”，被南予露追问“是真的没时间还是不想”，他沉默了几秒说“都有吧”。南予露说了她在社团做公众号的事，还说她小时候学过画画，但画得不好，后来就不画了。

　　“对了，”南予露放下筷子，“比赛完你们是不是都要回家？”
　　“嗯，大后天的票，回西安。”周旭说，“我这两天还要去一个亲戚家里暂住，寝室实在太热了。”
　　“我一会就走，回齐齐哈尔避暑，哈哈哈……”
　　“我明天的票，回望海。”南予露说。
　　“那下学期见？”周旭端起茶杯。
　　“下学期见。”南予露和林嘉树同时说。

　　这顿饭吃到快十点。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三个人才发现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周旭结了账，三个人在菜馆门口分开。南予露往宿舍方向走，周旭往校门口走，林嘉树站在原地打车去火车站。
　　走了几步，南予露回头看了一眼，周旭和林嘉树也在回头。三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挥了挥手。南予露走在路灯底下，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东北菜馆飘出的酱香味。她掏出手机，给王穆晨发了一条：“队友请客，刚吃完。东北菜，锅包肉特别好吃。”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补了一句：“下次带你来吃。”
　　王穆晨火速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接着问。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明天是几点的票？”
　　“收拾好了，明早九点。”

　　比赛一结束，食堂吃早饭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南予露端着盘子拿粥的时候有些空落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穆晨发来消息：“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已经在火车站了。”
　　南予露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说的是望海镇的火车站，结果下一秒他又发来一条：“杭州东站。你进站了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