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19、我们都是奥特曼 模拟演练在

　　模拟演练在南予露回来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周旭从往年赛题里挑了一道中等难度的，规定三天完成，模拟正式比赛节奏。南予露早上八点到的时候，周旭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三张草稿纸，每张都写满了式子。林嘉树踩着八点零几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来啃了一口，掏出电脑开机。
　　周旭头也不抬地推过去一张纸：“这道题的核心是优化模型，我昨晚想了一下，目标函数应该是这个形式。”
　　林嘉树把包子叼在嘴里，接过纸看了十几秒，然后把包子拿下来，说了句：“约束条件缺一个。”
　　周旭顿了一下，凑过去看。
　　“这里，”林嘉树指着纸上一处，“你漏了整数约束。这个问题里决策变量是离散的。”
　　周旭盯着看了两秒，拿过笔在上面改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对，我漏了，加上。”

　　一天过去，周旭的模型框架搭好了，林嘉树开始写代码验证。南予露把文献综述和论文框架同步推进，每写完一部分就发到三人小群里让他们看。周旭看东西很快，回复都是一长串的修改意见，条理清晰，指哪打哪。林嘉树看东西也很快，但回复通常只有几个字：“可以”“没问题”“第三节那个参数要调一下”。
　　到了第二天，代码跑出来的结果和模型预测对不上，误差大得离谱。南予露看着屏幕上那条偏离的曲线，心里咯噔一下。她转头看周旭，周旭正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转那支圆珠笔，转了几圈，忽然停了，说了句：“等一下我理一下。”
　　然后他就定住了，眼睛盯着曲线图，转了十几秒。林嘉树在旁边没催他，自己把代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找到了两处可能的问题点，但没有动，等着周旭理完。
　　“我知道了，”周旭忽然开口，语速飞快，“你那个时间步长设得太粗了，迭代误差累积了，改成这个数试试。”他在纸上写了个数递过去。
　　林嘉树接过来，改了参数，重新运行。这次曲线和模型预测几乎重合。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行，”周旭推了推眼镜，“可以写论文了。”

　　第三天是论文整合和排版。南予露把前面两天各自写的部分拼到一起，统一术语和格式，重新画了图，又花了一个下午润色文字。中间有一段模型假设的表述她拿不准，回头问周旭：“这个地方我说‘假设交通流量服从均匀分布’，会不会太牵强了？”
　　周旭凑过来看了一遍，说：“改成‘在高峰时段近似服从均匀分布，平峰时段做分段处理’，更严谨。”
　　“好。”她改完继续往下写。
　　林嘉树在旁边帮她把所有的图表都重新导了一遍，确保格式统一、分辨率够高。南予露注意到他导图的时候在每张图下面都加了一行小小的注释，标注了数据来源和参数设置，方便读者理解。这个细节她之前没想到，但确实应该加。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个加得好”，林嘉树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导下一张。

　　最后论文提交之前，三个人一起坐在电脑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周旭负责检查推导和逻辑，林嘉树负责核对数据和结果，南予露负责确认文字和格式。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周旭忽然说了句：“等一下。”
　　两个人停下来看他。
　　“这里结论写得有点弱。”他指着最后一段，“把那个边际分析的结论加进去，会更有说服力。”
　　南予露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她当场改了，把边际分析的核心结论浓缩成两句话加进了结尾。周旭看完点了头，林嘉树也说了句“可以”。

　　论文点下提交按钮的时候，三个人都往后靠在椅背上，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舒服的疲惫感。南予露看着天花板，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周旭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跟你们两个这么厉害的人组队，挺幸运的。”
　　周旭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同学你谦虚了，你也很厉害。”
　　林嘉树难得地从屏幕后面冒出一句话，很短：“没错，我们都是奥特曼，这波配合拉满。”

　　晚上她回寝室，王穆晨发消息问她模拟演练怎么样。她靠在枕头上打字：“结束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队里那个不爱说话的，今天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翻了个身，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王穆晨发来一句：“那你跟我组队，是不是更省心？”
　　南予露半梦半醒中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不一样。”
　　发完她就睡着了，没看到王穆晨回的那个“哪不一样”。

　　这天王穆晨他爸不在家，去外地谈生产线的事了。偌大的饭厅里就他们母子俩，四菜一汤摆在长桌上，显得有点空。王穆晨母亲炖了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手边。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开始进入她今晚真正想聊的话题。
　　“穆晨，你最近跟敏之联系了没有？”
　　王穆晨夹菜的手没停：“没有。”
　　“怎么不联系呢？人家上次饭局上对你印象挺好的。”她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敏之妈妈前两天打麻将的时候还跟我说，敏之提到过你。”
　　“她提我什么？”
　　“说你挺有意思的。”王穆晨母亲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跟你说，敏之这孩子真不错，落落大方，上次吃饭我看她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多嘴，家教多好。”
　　王穆晨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你爸最近那个项目，吴叔叔那边要是能帮着说一句话，比咱们自己跑半年都管用。”王母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你爸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看得见那你倒是上点心啊。”王穆晨母亲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了点急，“约敏之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有这么难吗？你是男孩子，主动一点，你以前在学校不是挺会追女孩子的吗？”
　　王穆晨把筷子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妈，我跟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都没接触过几次就说不合适？”
　　王穆晨抬头看了看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沉默不语。

　　王穆晨母亲缓了缓语气，换了副神情打量他。她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穆晨，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王穆晨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她问了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什么女朋友？”
　　“你少跟我装。”她盯着他，“你上次威海是跟谁一起去的。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给你倒茶你半天不接。眼睛一直往手机瞟。你当我没看见？”
　　“我那天累了。”
　　“你哪天不累？你以前累了也没这样。”王穆晨母亲紧追不舍，“还有上次，你半夜三点发朋友圈，就一张月亮，糊糊的，什么字都没配。你发那种东西干什么？给谁看的？”
　　王穆晨愣了一下。那条朋友圈他忘记分组了，是杭州回来后有一天晚上睡不着，站在阳台上拍了一张，拍完随手发了，第二天早上觉得矫情就删了。他没想到他妈会注意到这个。

　　“随手发的。”
　　“穆晨，你跟妈说，妈不会拦你。但你得让我心里有数。对方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没有的事。”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
　　“就是……”王穆晨母亲一时找不到词，摆了摆手，“反正我提醒你，吴家那边你得上点心。主动点。”
　　王穆晨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母亲还在说什么的声音。他洗得很慢，把每一根手指都冲了一遍，然后抽了张纸巾，一点一点把手擦干。

　　王穆晨母亲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她比他矮很多，仰着头，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咄咄逼人慢慢软下来，变成一种带着点疲惫的关切。
　　“穆晨，妈就是觉得，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敏之条件这么好，你错过了，以后不一定能碰上第二个。妈是过来人，知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家世和资源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转过来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厨房门口几乎把灯光挡住了。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
　　“就是有数。”
　　王穆晨母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转身往客厅走。

　　王穆晨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客厅里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南予露的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回了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余光瞟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某个工业园区的税收增长数据，他爸公司所在的那个园区，名字出现了一下，又过去了。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杂志，一页一页地翻。杂志是他爸订的，里面全是泵阀行业的招标信息和产品广告。他翻到一页，上面印着一行粗体字“吴氏集团中标沈阳某大型市政项目”。旁边附了一张照片，吴国栋站在签字台前，笑着跟人握手。
　　他看了两秒，把杂志合上，放回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