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1、帮我喊个到 “予露，你

　　“予露，你今天晚上真不去上课？”
　　黎娜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袋鲜虾片，嘴巴上还沾着碎屑。
　　南予露站在衣柜前，把里面几件衣服拨来拨去，最后抽出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裙。这是她去年在淘宝上买的，价格不高，洗过几次，领口有些微微发皱，但胜在剪裁不错。
　　“嗯，帮我喊个到。”
　　黎娜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你让我帮你喊到？南予露你这是要逃课吗？”

　　南予露没接话，把衬衫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细腰带。这根腰带虽然是她在地摊上淘的，但系上之后腰线确实好看了不少。
　　“谁面子这么大，让我们学霸都逃课？”对面的施诗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初中同学。”南予露把腰带扣好，站在门后的全身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削、清冷，衬衫裙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把马尾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
　　黎娜从上铺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围着她转了一圈。“打扮得如此清纯脱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新情况？男的？”
　　“男的。”
　　“长得帅吗？”
　　“忘了。”
　　黎娜翻了个白眼。施诗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你几点回来？”施诗探出脑袋问。
　　“不知道，帮我喊到就行。”
　　“张老师的课你也敢逃？”黎娜瞪大了眼睛，“她上次可说了，今天晚上讲都是这次期末考试的重点。而且旷课被抓到直接扣分，三次旷课直接挂科。”

　　南予露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王穆晨发来的餐厅定位在西湖边，是一家她没听过的本帮菜馆。她搜了一下，人均消费让她沉默了两秒。
　　她又看了一眼衣柜，把衬衫裙挂了回去，换了一件黑色的针织短袖和一条米白色波点的半身鱼尾裙。这两件，是她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呦，你连战袍都换上了，那看来这位初中同学不简单。”
　　“绝对不简单。”施诗在上面应声附和。
　　南予露对着桌面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那我走了。麻烦帮我搞定张老师。”
　　“等等，”黎娜从抽屉里翻出一瓶东西，追上来往她手腕上喷了两下，“祖玛珑的橙花，我存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的。”
　　南予露没躲。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到了。不着急，慢慢来。”

　　餐厅在西湖边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门口的绿植修剪得很整齐，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笔画间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南予露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服务员穿着黑色制服，微笑着问她几位，她报了王穆晨的名字，对方在本子上核对了之后，引着她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厅，四五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摆着一支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小雏菊。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刚好足够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王穆晨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发型像是刚做过，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只是为了让手有个地方放。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很整齐。
　　服务员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王穆晨抬起头来。
　　他不经意地抬手拨了一下头发，南予露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最后落在他的脸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还是原来那张脸的基础轮廓，但像被人重新捏过一遍。下颌线硬朗了，眉骨突出来一些，小时候那种圆润的少年感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是初一时的同桌。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骨相撑开，眉眼落定。可南予露看着这张脸，还是恍惚了一下。
　　王穆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手停了。原本懒散靠在椅背里的身体瞬间挺直，他微微偏着头，嘴角似笑非笑地抿着。
　　南予露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你好啊，同桌。”
　　“你好，王穆晨。”

　　服务员递上菜单。王穆晨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直接递给她。“你点。”
　　南予露接过菜单。皮质的封面，内页是厚实的哑光纸，菜名下标注着食材产地和烹饪方式，这上面每一道菜的价格都够她在学校食堂丰盛地吃上一周。
　　她慢慢翻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来过这家吗？”
　　“没有。”王穆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网上看到的，评价不错。”
　　南予露合上菜单递回去。“那你点吧，我不挑。”
　　王穆晨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语速不快不慢地跟服务员报了四五个菜名。他的声音听着比电话里成熟一些，每念完一个菜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服务员记下来，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点的东西不会让她觉得太贵或者太便宜。

　　餐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钢琴曲，音量刚好。两张青春生动的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拘谨。桌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两人也坐得整整齐齐，互相打量着对方。

　　“你今天课多吗？”
　　“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那挺好，”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晚上也有课。”
　　“你从哪儿过来？怎么突然约我吃饭？”
　　王穆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英国。”他说完这两个字，又补充了一句，“这两天刚好在杭州办点事。我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嘛。”
　　“办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就……家里的事。”
　　南予露没有再问，她低头喝水。
　　王穆晨看她低头好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填满这段安静，但大脑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没用的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又放下，手机背面朝上，黑色的玻璃面板在灯光下映出头顶的灯。

　　“你学的什么专业？”
　　“金融工程。”
　　“金融工程，”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听上去挺难的。”
　　“还好。”
　　服务员端着一碟凉菜走过来，是桂花糯米藕，切得很薄，码在白色的浅碟里，上面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了几粒干桂花。
　　王穆晨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
　　南予露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煮得很软，糯米塞得扎实，甜度刚好。
　　“好吃吗？”
　　“嗯。”
　　他也夹了一片，嚼了两下，又说：“你现在大三？”
　　“嗯。”
　　“那你对杭州很熟了。”
　　“你呢？”她突然抬头，“在英国什么大学？”
　　王穆晨的目光移向桌上那碟糯米藕，停了两秒。
　　他端起水杯喝水，喝了两口才放下。“不是牛津剑桥之类的名校，说了你也不一定听说过。”
　　王穆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她继续问，还是希望她别问了。如果她继续问，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继续往下编。

　　“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但他没有收回，就那么看着她。
　　南予露看了他一眼。
　　“有。”
　　王穆晨“哦”了一声。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没有再叩桌沿了，规规矩矩地搭在杯壁上。
　　“是同学？”
　　“嗯。”
　　他点了点头。
　　“挺好的。”
　　南予露没有接话，显然她不想聊这个。

　　这时服务员端着主菜上来。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一道红烧肉，一碗西湖莼菜羹。菜摆满了半张桌子，分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很精致。虾仁是手剥的，豆腐是现做的，红烧肉的糖色挂得油亮。
　　王穆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你这么瘦，多吃点。”

　　甜品撤下去的时候，南予露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王穆晨：“你现在都是这么一本正经？”
　　王穆晨一怔。
　　“什么一本正经？”
　　“你不觉得这样吃饭太累了吗？”
　　王穆晨笑了，他笑得很坦荡，没有半点被拆穿的难堪。
　　“是有点。”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悄悄松动了一点。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贴上了椅背，肩膀也往下沉了沉，一直绷着的下颌线条慢慢柔和下来。然后，他把领口扯松了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上。调整完，他抬起头，正对上南予露的目光——她一直在看他。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眼神晃了晃，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饭后，王穆晨拿过账单，随便扫了一眼就把卡递过去，连明细都没看。服务员走了以后，他站起身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顺手拿起她的包，那姿态随性又散漫，跟他刚才吃饭时判若两人。
　　“走，送你。”
　　南予露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分。课已经上了大半节，黎娜没有发消息来，说明应该没出什么问题。
　　“我自己坐公交……”
　　“公交？” 他打断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晚上的坐什么公交，不安全。”
　　南予露迟疑了一下：“才八点，有什么不安全？”
　　王穆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嘴角挂着个模棱两可的笑，转身先往门口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闷得像蒸笼，和餐厅里的冷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南予露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薄薄的汗，黏在针织衫上，有些不舒服。王穆晨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他对热和冷都不太敏感。
　　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
　　南予露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说你在杭州办事情，办完了吗？”
　　王穆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办完了。”他也突然想起了什么。
　　“暑假你会回望海吧。”
　　“会。”
　　车很快到了校门口，王穆晨先下了车，然后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弯腰。等她下了车，才轻轻把车门带上。路灯的光从南予露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部的细节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再见。”
　　南予露没有再说什么，在胸前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她的背影在门卫室的灯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
　　王穆晨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12306的提醒，晚上九点零三分，杭州东到望海。现在这个时间稍稍有点赶。
　　他把手机塞回裤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

　　他说自己刚好在杭州，她信。
　　她说自己有男友，他也没有怀疑。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傻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