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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社交任务完成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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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熟悉的金属味、塑料味、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咸腥味。父亲那辆黑色奔驰在到达口等着。他坐上去,车很快上了高速,远处可以看到海,黄色的浑浊的海。望海镇确实有海,但那种海你不能下去游泳,只能站在堤坝上看,看它混着工业废水和泥沙,一浪一浪拍在水泥堤岸上。他开始想念威海那种蓝色的海。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他的西装挂在衣帽间。深灰色,配了条藏青的领带。她站在门口打量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拨。
“才去了几天,就晒黑了。”她说,“吴敏之也在英国读书。她爸说了,以后吴氏集团那边的板块都会交给她管。”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母亲瞪他,“吴家现在什么体量你知道吗?你爸挤破头想从二供进到一供,这次是个机会。你要是能和敏之……”
“妈,这是去吃个饭还是你们想卖了我。”
“什么话,就吃饭。”
望海大酒店的金色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着刺目的光。他跟着父母走进包厢,吴家三口已经到了。吴敏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米白色的连衣裙,肩上搭了条浅灰色的薄披肩,披肩长发,垂顺油亮。手腕上戴了一根卡地亚的手镯,灯光扫过去的时候才闪一下。她起身和他握手,微笑得恰到好处。
“王穆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其实他们只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互相都没什么印象了。
吴敏之比他矮半个头,很瘦,锁骨线条在套装领口下面清晰可见。皮肤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只描了细细的眼线,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颜色接近天然的唇色,但更有光泽。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不浓,但存在感极强,从她发梢和手腕内侧地散出来,给这间弥漫着海鲜和白酒气味的包厢划出了一小片干净的领地。
她的父亲吴国栋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穿黑色短袖,手腕上戴了一块劳力士,说话嗓门大。他拍着王穆晨的肩膀说“一表人才”,吴敏之母亲则在一旁笑着夸他“比照片上还帅气”。
大人们落座,开始聊泵阀行业、聊招标、聊镇上的产业集聚。他和吴敏之被安排在相邻的位置。
“你在威海玩?”吴敏之低声问。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过头来,下巴收着,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嗯。”
“我前天刚从千岛湖回来。我爸非让我去,说那边有个文旅项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印上一点淡淡的唇色,“其实我就是在酒店睡了三天。”
“没出去转转?”
“转了。”她放下茶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杯沿,“那个文旅项目的人请我吃饭,我去了,一桌子人都在聊康养、聊地块、聊政策,我插不上嘴,就低头吃菜。他们说什么我就点头,点了一晚上头,脖子都酸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拿筷子拨弄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拨来拨去,就是不夹起来。
“你没跟你爸说你不感兴趣?”
“说了。”她把花生米终于夹起来放进嘴里,“他说不着急,先接触接触。然后第二天就给我订了去千岛湖的机票。”她嚼完花生米,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所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你懂?”
她说话很直,直得有点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厂二代的饭局上,大家说话都拐着弯,留三分余地,客套话能说一箩筐。但吴敏之好像不太会拐弯,或者说她懒得拐。
“你在南威尔士大学?住校内吗?”她忽然问。
“校外公寓。”
“挺好。”她说,“我住Grosvenor House。”
“学校宿舍?”
“嗯,我爸说住宿舍能多跟同学交流。结果我室友是广西人,天天在宿舍煮螺蛳粉。”她皱了皱鼻子,那个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你知道螺蛳粉什么味儿吗?就是……说不出来,酸酸的,又有点臭,她还在宿舍里腌酸笋。我衣服上全是那个味道,拿去干洗了三次都没洗掉。我跟她说能不能去厨房煮,她说厨房太远了懒得走。”
她叹了口气,很认真地说:“所以我下学期准备搬出去。”
他笑了。这个笑不是客套,是真的被逗笑了。
吴敏之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那一瞬间她脸上端着的表情松动了,露出一丝和这个包厢格格不入的稚气来。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样,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穆晨,带敏之去拿点水果。”母亲推了推他。
他起身。吴敏之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走过走廊,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自助餐台前没什么人,暖黄灯光照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吴敏之在餐台前站定,低头扫了一圈,拿了一只白瓷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夹了两块西瓜、几颗葡萄,动作很慢。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吴敏之忽然说。
他偏头看她。
“我爸的意思我明白,你爸的意思你也明白。”她夹了一块西瓜,手腕上的卡地亚在灯下闪了一下,“但咱俩之间没必要演戏。我在英国有男朋友,只是我爸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真的。”她看他表情变了,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急于解释的认真,“他学建筑的。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说完,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我爸不知道,”她继续说,把西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妈也不知道。他们觉得我在英国的任务就是读书,然后回来接管家里的事。我要是跟他们说我交了个男朋友,还是学建筑的,我爸能连夜飞过去把我绑回来。”
“那你打算一直瞒着?”
“不知道。”她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我现在才大二,离毕业还有三年。三年能发生很多事情。”
她嚼了两下西瓜,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甜。”然后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尝尝那个葡萄,看着比西瓜强。”
他拿起一颗葡萄。确实比西瓜甜。
“你呢?”她问,用叉子叉起一颗葡萄,“你刚才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心里有人。”
他没有否认。
“我就说吧。”吴敏之把葡萄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你爸跟我爸在那边聊得热火朝天,你坐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全程看手机看了八回。我数着呢。”
“你数这个干什么?”
“无聊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大人说话我又插不上嘴,你又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我只能数你看手机的次数了。你一共解锁了七次,最后一次锁屏之后就没再打开,因为你妈叫你倒茶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
“你别多想,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吴敏之赶紧摆手,手腕上的卡地亚跟着晃了一下,“我就是……真的没事干。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爸和我爸接下来会聊什么全猜出来?我爸说‘沈阳那个单子’,你爸说‘恭喜恭喜’,循环三遍,收工。”
“哈哈哈……”
她端着盘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女朋友,她知道你来这儿吃饭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不打算。”
吴敏之歪了一下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继续往回走。
他跟在她身后。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望海镇的老照片——九十年代的厂房、第一批出口集装箱、奠基仪式上剪彩的领导。
吴敏之忽然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下来。照片里是个灰扑扑的工厂大门,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门口,脸被阳光晒得眯着眼。她偏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爸以前的厂。”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回到包厢,大人们还在谈。王穆晨父亲正在说新的注塑机生产线要上ERP,吴国栋点头说他们去年就上了,又提到最近招标的事,说吴氏集团在沈阳那边刚拿下一个大单。母亲们聊着镇上新开的楼盘,一平方又涨了两千。
“穆晨,给敏之倒茶。”母亲又推了推他。
他拿起茶壶。吴敏之把杯子推过来,指尖在杯沿上轻点了一下,很轻的“谢谢”。他倒完茶坐回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南予露发来的微信。一张自拍,眉眼带着笑意站在学校门口。配字:我到啦,明天开始闭关,数模加油!
“穆晨?”母亲叫他,“吴叔叔问你话呢。”
他锁屏抬头。
吴国栋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你爸说,你还打算辅修供应链金融?”
“嗯。”他心想,什么东西,这都是他瞎编的。
“有想法。”吴国栋点头,手指拨着腕上的表带,“回来帮你爸干几年,把理论和实践结合结合。以后有机会,吴氏集团这边的供应链金融板块也可以合作。”
他应了一声。
吴敏之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全程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谈话,也没有再找他说话,像是已经完成了今晚的社交任务,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但她偶尔会偏头看一眼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次她转过来的时候刚好和他对上目光,她也没躲,大大方方地朝他做了个嘴型,没出声,但他看懂了。
“无——聊——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吴敏之也眨了眨眼睛,转回去继续喝她的汤。
饭局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吴国栋拍着他的肩说“常来家里玩”,吴敏之站在父母身后,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出酒店大门,望海镇的夜风扑面而来。父亲和母亲在前面走,讨论着刚才饭桌上提到的工业用地和招标。他落在后面,站在停车场灯光下,给南予露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忙完啦?”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嗯。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她打了个哈欠,“你那边怎么样?饭好吃吗?”
“不好吃。”
“哈哈。”
他笑了。望海镇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被工厂的灯火映成暗橙色。
“予露。”
“嗯?”
“下周四你就回望海吗?”
“对啊?”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声被信号压缩得有点失真,但落在他耳朵里,特别动听。
“王穆晨,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挂断电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王母回头看他:“敏之这孩子真不错,你觉得呢?”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还行。”
“什么叫还行,人家可是吴家的独生女……”
“妈。”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我累了。睡会儿。”
王母还想说什么,被王父用眼神制止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