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16、我只在乎你（现场版） 王穆晨找了

　　王穆晨找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从夜市的东头找到西头，从南头找到北头。他问了路边的摊贩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雾蓝色外套的女孩，摊贩们摇头，说没注意。他站在夜市的中心，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然后他看到了韩乐坊中心广场上的那个小舞台。舞台不大，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Logo，旁边立着一只音响，正在播放一首很吵的流行歌。没有人表演，舞台空着，音响自顾自地放着音乐。
　　王穆晨走过去，找到旁边一个穿着工作马甲的人。
　　“能借用一下舞台吗？”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这是商家租的场地，不能随便用。王穆晨赶紧解释：“我朋友走丢了，她手机没电，我需要找到她。”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穆晨跨上舞台，走到话筒前面。聚光灯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他往后退了半步，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唱过歌。他凑近话筒，声音有一点抖，但还算稳：“大家好，打扰一下。”
　　人群安静了大概两秒。有人抬头看向舞台，有人继续低头吃东西，有人拉着同伴的手说“你看那个人”。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王穆晨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舞台地板。然后他转过头，看了音响师一眼。音响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棒球帽，在调音台后面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音乐响起来，前奏很长，慢悠悠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他开口了。一个深情款款的男声开始从舞台漫漫推送到整个广场。

　　他在想她。想她在舞池里跳舞的样子，想她喝冬阴功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想她穿上那件雾蓝色外套时袖口挽了一截的样子，想她说“真的很蓝”时声音里那藏不住的开心。

　　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吃东西的人停下来，走路的人停下来，说话的人也停下来。没有人起哄，没有人拍照，大家都在听一个认真的人在唱歌。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音乐还在继续，尾奏很长。王穆晨睁开眼，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他没有在那些脸里找到他想要找的那一张。
　　他凑近话筒，声音有点哑：“我只在乎你，南予露。”
　　台下彻底安静了。

　　“如果你有谁看见她了，请你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

　　南予露听到第一句歌词的时候，正在广场的另一头。
　　她穿过一条小巷，从夜市的东区绕到了中心广场的边缘。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嘈杂的人声和烤串的烟火气，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的。

　　很快她便听清了是有个男声在唱《我只在乎你》，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周围的噪音淹没。但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王穆晨的，她拨开人群，开始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
　　她穿过卖炒年糕的摊位，穿过卖烤鱿鱼的推车，穿过一群正在排队等炸鸡的人。她跑得很急，撞到了一个男生的肩膀，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来不及道歉，继续往前跑。

　　她终于跑到了广场上。她看到了那个舞台，看到了聚光灯，看到了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他闭着眼睛，握着话筒，身上的深色外套在灯光下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她站在人群里，嘴巴张着，想喊他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音乐停了。

　　南予露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念出来，声音穿过整个广场，穿过几百个人的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终于喊了出来：“王穆晨！”

　　声音不大，被周围的掌声和口哨声盖过了大半。但王穆晨听到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听到的，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声音。他转过头，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朝她跑过来。
　　他们在那片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空气里，在几百个人的注视和掌声里，跑向对方。
　　王穆晨先到一步。他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那是他的，她听得出来。他的心跳跟他的歌声一样深情，一样不管不顾。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你才去哪了？”
　　“我找了你好久。”
　　“我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
　　他的手收紧了，握着她的腰，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南予露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王穆晨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鼻头，看着她脸上那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次别走丢了。”

　　“好浪漫啊，”有人在起哄。
　　王穆晨的耳朵又红了。南予露这次没有假装没听到。她踮起脚尖，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
　　王穆晨愣了一下。然后他很不要脸的笑了。
　　南予露转过身，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了，丢人丢够了。”
　　两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身后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王穆晨走在南予露身后，被她拉着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她。

　　“你怎么跑上去的？”
　　“求了那个工作人员半天。”
　　“走吧，”她说，“我不想逛了。”
　　王穆晨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嗯。”

　　走出韩乐坊的主街，噪音渐渐远了，路灯的光变得安静起来。南予露忽然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王穆晨。
　　“你唱歌很好听，”她说，“而且，唱歌的时候还挺帅的。”
　　王穆晨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只手臂紧紧抱着她，好像怕她再走丢一次。
　　“别吓我了，”他说，“下次出门带上充电宝。”
　　“知道了。”
　　他们在路灯下抱了很久。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凉凉的味道。南予露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的汗味。她觉得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走吧，”王穆晨松开她，“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在韩乐坊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酒馆。酒馆不大，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愿望和祝福。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架着一支话筒，旁边放着一把吉他，没有人用。
　　王穆晨点了两杯莫吉托。他给她那杯做了低度数的，薄荷叶放得很多，冰块堆得高高的，看起来很清凉。

　　“你还会调酒？”南予露看着他把薄荷叶拍醒、放进杯子里，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
　　“在国外的时候学过一点点。”
　　“看来你也不是都在玩。”
　　王穆晨笑了一下，没有否认。“玩的时候顺便学的。”
　　南予露端起那杯莫吉托，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和青柠的酸涩在嘴里散开，酒味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
　　“好喝。”

　　他们坐在吧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南予露问他威海是怎么选出来的，他说因为威海的海最蓝。她问他攻略做了多久，他说做了一个星期。她问他那本《供应链管理》看了多少，他说只看了封面。她笑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很妩媚动人。
　　王穆晨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害怕失去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像刚才那样消失在人群中。
　　“予露。”他叫她。
　　“嗯？”
　　“没什么。”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南予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去下洗手间。”她放下杯子，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向走廊尽头。

　　王穆晨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他招手想再点一杯，酒保在吧台另一端忙着，没有看到他。他正准备起身走过去，一只手搭在了他面前的吧台上。
　　那只手很白，指甲涂着酒红色的甲油。
　　“一个人？”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尾音。
　　王穆晨转过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长发披肩，穿着一件黑色的缎面吊带，锁骨下方戴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吊坠。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神很直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南予露还没回来。
　　“不是，”他说，“跟朋友来的。”
　　“朋友？”女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暧昧，“女的？”

　　王穆晨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漂亮，有味道，会撩。是他以前会感兴趣的那种类型。
　　女人察觉到了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变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一个人坐着多无聊，请你喝一杯？”
　　王穆晨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那种“心动”的跳，而是那种“矛盾”的跳。他在想怎么回答。就是那零点几秒的延迟，让他的心忽然冷了一下——他在犹豫。他居然在犹豫。他意识到自己的犹豫，比犹豫本身更让他害怕。
　　“不用了。”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她撤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行吧，”她说，“那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黑色吊带在灯光下晃了晃，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王穆晨坐在吧台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那零点几秒。他确定自己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聊什么。但当那个眼神的搭讪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南予露从洗手间回来，坐回高脚凳上，端起那杯莫吉托吸了一口。“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王穆晨说，“可能是酒喝多了。”
　　南予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莫吉托喝完，放下杯子，转头看着他。“走吧，回去了？”
　　“嗯。”
　　王穆晨买完单，两个人走出小酒馆。威海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南予露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王穆晨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南予露忽然停下脚步。“刚刚那个女人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