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15、蓝蓝的海 第二天上课

　　第二天上课，南予露坐的位置从中间那排挪到了靠前一点的地方，离周旭近了些。课间的时候周旭转过来跟她讨论了一个模型问题，语速还是那么快，但南予露发现自己居然跟得上。他讲完之后她说“等一下”，然后自己理了几秒钟，把他的话翻译成了自己的理解重新说了一遍，问他对不对。周旭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完全正确”。
　　那个下午她整个人都倍感轻松，晚上去图书馆的路上甚至哼了两句歌，被路过的同学看了一眼，她也没不好意思。到讨论室的时候周旭和林嘉树都已经在了，一个在写式子，一个在敲代码。她坐到自己那个位置上，打开电脑，把文献文件夹里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觉得浑身都是劲。
　　她想，周旭那种人大概就是天生的好队友，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不会因为别人犯错就发脾气，也不会藏着掖着不说自己的想法。林嘉树虽然闷，但交代给他的事从来不用问第二遍，代码交出来就是能跑通的，省心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她自己在他们中间，不显眼，但也不可或缺。

　　晚上她跟王穆晨打电话，王穆晨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干劲十足。王穆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你队友怎么样？”南予露想了想，说：“挺好的，一个说话快，一个不说话，我刚好夹在中间。”王穆晨笑了一声，说“那还挺适合你”。南予露趴在床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闭着眼睛说：“我也觉得。”
　　挂了电话之后她想，如果当初没有找到他们俩，现在的她大概还在犹豫要不要退赛。现在他们三个人加起来，应该能做出点什么来。就算最后拿不到奖，这个月也不会白忙活。她觉得，跟他们两个组队，大概是她这次参赛做得最对的决定。

　　周五上完最后一次培训课，南予露正在图书馆整理这两天集训的笔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王穆晨：“我们去威海吧。”
　　她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威海？她放下笔，认真地把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威海？去看海吗？”
　　“嗯。蓝蓝的海。”
　　蓝蓝的海。她想起自己上周在电话里随口说的那句话——“我好想看大海，那种蓝色的、干净的大海，不是望海镇那种黄黄的海。”她只是发牢骚，说完就忘了，没想到他记住了。

　　“下周你放假对吧，周一我来找你。”
　　“你不是在看供应链管理吗？”
　　“书没看进去几页，攻略做了一大堆。”
　　南予露看着这行字，在图书馆里笑出了声。旁边的同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蓝蓝的海，和他。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威海。

　　等待出游的这两天，南予露时常走神。周旭在讨论室里跟她讲模型的边界条件，她听着听着就飘到海边去了，脑子里是浪花和沙滩的画面。林嘉树有次递给她一份数据表，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反应，最后他用笔敲了敲桌面，她才回过神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还有好几天才出发，心却已经提前到了。
　　到了出发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背包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王穆晨发来一条消息：“下来了，我在楼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南予露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在路灯下站着，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像一张还没完全显影的照片。

　　“你几点起的？”她走过去，发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五点。”
　　“这么早？”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南予露打开一看，是一件雾蓝色的薄外套，面料软软的，颜色很好看。她抬头看他，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你买的？”
　　“嗯。”他说，“威海那边比杭州凉，早晚温差大。”
　　南予露把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穿在身上。袖子长了一点点，她挽了一截，刚刚好。“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王穆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步子有点快。南予露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雾蓝色的外套，看到他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明显，忍不住嘴角上扬。

　　从杭州飞威海，两个小时。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南予露靠在窗边往下看。先是白色的云海，然后是蓝色的海面，那种蓝跟她见过的任何蓝色都不一样。西湖的水是绿的，望海镇的海是黄的，而这个海是湛蓝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安静地铺在大地上。
　　“到了。”王穆晨在旁边说。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她问。
　　“看过了。”
　　威海的风景确实他已经在攻略里看过无数遍了。

　　出了机场，威海的空气干净又湿润，清清爽爽，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王穆晨订的民宿在国际海滨浴场，一栋白色的小楼，院子里种着绣球花。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他们进来，笑着递过房卡：“海景大床房，七楼，窗户正对着大海。”
　　南予露接过房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已经开始烫了。王穆晨在旁边站着，插着口袋，一脸淡定。
　　进了房间，南予露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整片海扑面而来。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窗前看海，王穆晨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也看海。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忽然转过身，踮脚轻吻了他一下，拿起包就走：“吃饭去。”
　　王穆晨站在窗前，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他知道她知道，多在这个房间里停留一秒，他可能就要……

　　王穆晨提前看好了攻略，中午在民宿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吃饭，他点了清蒸海蛎子、辣炒蛤蜊、鲅鱼水饺和一锅海鲜疙瘩汤。吃完饭，他们打车去了威海旅游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王穆晨去买票，南予露站在码头广场上等他。她面朝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海风里混杂着柴油味和海腥味，但她不在乎。她在看海。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一种尖锐的高亢的叫声。此起彼伏地从码头上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她抬起头。
　　天哪。
　　码头上空的天空，几乎被白色的翅膀填满了。几十只，不，几百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它们时而集体俯冲，时而骤然拉升，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几分钟后，有的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有的站在栈桥的栏杆上，一排排的，整整齐齐；更多的在游客头顶飞来飞去，胆子大的会直接俯冲到人的手边，叼走一块面包或一根火腿肠。
　　南予露整个人愣住了。她只在电视里和书里见过海鸥。
　　王穆晨买完票回来，看到她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一动不动。
　　“怎么了？”
　　南予露没有说话，伸出手指了指天上。
　　王穆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走到她旁边，也跟着仰起头。
　　“没见过海鸥？”他问。
　　“没有。”南予露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它们，“我连海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海鸥了，而且这么多。”
　　码头边上有卖海鸥食的小摊，一袋一袋的，里面装的是碎面包和小鱼干。王穆晨走过去买了两袋，回来递给她一袋。
　　南予露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块碎面包，举过头顶。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半空中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鸣叫。三只海鸥同时俯冲下来，翅膀划破空气发出“唰”的一声，南予露吓得闭上了眼睛，但手指没有缩回来。她感觉到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从她的指尖掠过去，然后是面包被叼走的那一瞬间的轻微拉扯。
　　她睁开眼，面包已经不见了。一只海鸥衔着那块碎面包，落在了不远处的栏杆上，仰着脖子把它吞了下去。
　　“你看到了吗？”她转头看王穆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它刚才碰到我的手了！”
　　“看到了。”
　　“它好软！”
　　王穆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挂着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你也来！”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王穆晨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小鱼干，漫不经心地往空中一抛。一只海鸥精准地接住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你看我干嘛？看海鸥啊！”南予露推了他一下。

　　船从码头出发，劈开蓝色的海面，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南予露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一只手压着头发，另一只手扶着栏杆，眯着眼睛看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刘公岛。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国际海水浴场，这里地沙子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夕阳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南予露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
　　“凉吗？”王穆晨站在岸边，没脱鞋。
　　“不凉，你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卷起裤腿，走到她旁边。浪花涌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南予露笑他：“你怕水？”
　　“不是怕，是不习惯。”
　　南予露看着他卷着裤腿、赤着脚站在沙滩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像个普通的大男孩，裤腿卷得一高一低，脚趾头陷在沙子里，被浪花追着跑。她喜欢这个样子的他。

　　晚上七点，他们到了韩乐坊。
　　韩乐坊是威海最热闹的夜市，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烤鱿鱼的烟、炒年糕的酱香、炸鸡的油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拧成一股让人流口水的味道。南予露走在前面，王穆晨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被人流挤着往前走，几乎没有自主选择方向的权利。
　　“想吃什么？”王穆晨在她身后喊。
　　“不知道，先逛逛！”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想等王穆晨跟上来。但她回头一看，身后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又往前挤了几步，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还是没有看到王穆晨。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黑了，没电了。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充电宝，手机从下午就开始低电量提醒，她没在意。现在，它彻底罢工了。
　　南予露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一块黑屏的手机，忽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找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