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晨露》将心屿

13、数学语言太难了 周二下午，

　　周二下午，培训结束后，陈教授把明天的讲义发到了群里，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讲实例分析，大家晚上可以提前预习一下。”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南予露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进笔袋里，把水杯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她故意放慢速度，等教室里的其他人先走。她不想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不想看到别人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在她前面。
　　等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宿舍？太早了。去食堂？不饿。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那条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细长的。
　　手机震了一下。
　　王穆晨：“结束了吗？”
　　“回宿舍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她又骗了他一次。她还没吃。
　　王穆晨又发了一条：“明天还是上课？”
　　“嗯，要开始讲实例，我得提前预习。”
　　“那你今天早点睡，别熬夜。”
　　“嗯。”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
　　王穆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我在学习。”他配了一行字。
　　“学的什么？”她问。
　　“供应链管理。我爸还想让我读个双专业。”
　　“你爸还不知道你预科的事？”
　　“不知道。”
　　“那你还打算瞒多久？”
　　“知道了就得吵架啊。学就学吧，学了至少能清净一会儿。”

　　南予露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丧气，她把讲义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好，然后去了图书馆，开始预习明天的讲义，整理第一周的笔记。
　　图书馆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讲义第一页。
　　“实例一：城市生活垃圾产量预测及收运路线优化。”
　　她把题目读了三遍，才大致看懂了它在说什么。陈教授的讲义写得很详细，从问题背景到数据来源，从模型假设到算法设计，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解释。但问题是，这些解释用的语言是数学语言，满篇的公式、符号、希腊字母，她看得头晕。
　　她咬着笔帽，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不懂的就翻到后面找答案，找不到的就用手机查。她查了“灰色预测模型”“时间序列分析”“遗传算法”“蚁群算法”，每一个名词背后都是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搞懂。
　　但她没有放弃。她把每一个看不懂的名词都记在一个单独的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下它的基本概念和应用场景。
　　八点的时候，她去食堂吃了碗面，然后回到图书馆，继续看。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穆晨：“在干嘛？”
　　“图书馆，预习明天的讲义。”
　　“很难？”
　　“嗯，很难。”
　　“能搞定吗？”
　　南予露想了想。能搞定吗？她不知道。她现在连讲义的一半都没看完。
　　但她还是打了两个字：“能。”
　　“那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视频？”
　　“你等下，我出来找个地方。”
　　她走出自习室，找了个没人的走廊拐角，靠墙站着，点了接受。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她没回答，靠墙仰了一下头，颈椎咔嗒响了一声。
　　“太难了。”她说。
　　“太难了，我们就先不看了。”
　　她没说话。
　　“我明天来看你。”
　　“不用。”
　　“带你去转转，散散心，吃点好吃的。”
　　她抿着嘴，心里还在想讲义上那一团理不清的推导。
　　“真不用，我没时间。”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王穆晨挂了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忽然觉得刚才那句“太难就不看了”说得太过轻巧。他帮不了她。那些推导、那些公式，她熬到两眼发青也啃不下来的东西，他连名字都念不顺。
　　成绩不好这件事，他从来不太在意。直到这一刻。
　　他踢了一下院子里的石子。
　　石子滚进下水道，嗒嗒响了两声，没了。
　　他想，他要是跟她一个班的，说不定就能帮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又觉得可笑。可笑了之后，是更深的懊恼。
　　是因为他真想帮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周三早晨，培训进入实例阶段。
　　陈教授站在讲台上，把PPT翻到第一页：“上周教你们的是工具，前两天讲的建模思维，现在你们需要学习怎么用工具解决问题。
　　南予露翻开笔记本，准备开始记。
　　接下来的培训内容分成了几个模块：优化模型、评价模型、预测模型、分类模型。每天一个模块，每个模块都配了一道往年国赛的真题。陈教授讲得很细，从问题重述到模型假设，从变量定义到方程建立，从算法设计到结果检验，每一步都拆解得非常清楚。下午，陈教授讲了一道关于“交通拥堵定价”的题目。他把题目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让大家自己想办法建立模型。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大家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南予露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这道题她有点思路。金融工程的课程里学过“需求弹性”和“最优定价”，如果把交通拥堵看作一种“负外部性”，那定价问题就可以转化为一个最优控制问题。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框架：目标函数是最小化社会总成本，约束条件是交通流量不超出道路容量，决策变量是拥堵费。然后她开始写式子，写到一半卡住了，她不知道怎么把“时间成本”量化成货币单位。
　　她咬着笔帽，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很久。

　　“你可以用车速的函数来表示时间成本。”
　　南予露抬起头。周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银框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什么意思？”她问。
　　周旭在她旁边坐下，把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车流量，纵轴是平均车速。“一般在交通工程里，车速和车流量的关系可以用一个分段函数来表示，”他用笔尖指着那个坐标系，“当车流量小于道路容量的时候，车速基本不变；当车流量超过容量的时候，车速会急剧下降。你的时间成本可以用这个函数来算。”
　　南予露看着那个坐标系，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所以拥堵费不是固定的，是跟车流量相关的？”
　　“对，”周旭说，“拥堵费应该是一个动态价格，随着拥堵程度的变化而变化。”
　　“那这个动态价格怎么定？”
　　周旭在纸上写了一个式子。“你可以用边际社会成本减去边际私人成本，差值就是最优拥堵费。”
　　“谢谢你，”她说，“你这个思路很好。”
　　周旭把笔收回去，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基础不错的，就是缺一点数学语言。多练练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组队”，也没有问“你有队友了吗”。但南予露觉得，他刚才特意走过来跟她讲题，本身就是一种组队的邀请。

　　下午，培训结束后，她鼓起勇气走到第一排，在周旭旁边停下来。
　　“周旭，你找到队友了吗？”
　　周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还没有。你呢？”
　　“也没有。”南予露说，“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两个人了，还差一个。”
　　“两个人？你跟谁？”
　　“我跟你啊。”
　　周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第三个人你有人选吗？”
　　“林嘉树。”
　　周旭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林嘉树已经走了，他的位置空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队友？”
　　“猜的。”南予露说，“他不跟人说话，应该也不会主动找人组队。”
　　“有道理。”周旭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一会我们找他谈谈。”

　　晚上，三个人在培训教室里第一次正式碰头。
　　周旭把一沓打印好的往年赛题从包里掏出来，在桌上铺开。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执行一个计划了很久的方案。“国赛只有三天，我们不可能临场磨合。我的强项是数学建模和推导，林嘉树的强项是编程和算法实现，南予露你的强项是什么？”
　　南予露想了想：“写作。还有逻辑梳理。”
　　“还有呢？”
　　“还有文献查找、图表绘制、论文排版、答辩PPT。”
　　周旭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分工。我负责建模和推导，林嘉树负责代码和数据处理，你负责论文框架、文献查找、图表绘制和最后的文字表达。”
　　“还有答辩PPT。”南予露又强调了一遍。
　　周旭笑了。“对，还有答辩PPT。那我一会就把我们的组队信息发给老师。”
　　林嘉树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调试什么东西。南予露以为他根本没在听，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数据清洗和预处理我来做，你们不用管。”
　　南予露看了他一眼。林嘉树没有抬头，嘴里喃喃道“难道你们不放心？”。

　　南予露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给王穆晨发了条消息：“我找到队友了。”
　　王穆晨秒回：“什么人？”
　　“一个数学系的，竞赛拿过奖，很厉害。还有一个计算机系的，编程很牛。”
　　“都是男的？”
　　“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长得帅吗？”
　　南予露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她回：“没你帅。”
　　“这还差不多。”
　　她又发了一条：“我们都是正经人，都在忙着搞学习。”
　　“这话意思是我不正经？”
　　“那你问什么长得帅不帅？”
　　“随便问问。”
　　南予露笑出了声。她想象王穆晨在手机那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好了，”她回，“你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露露。”